近年來,在全球化的影響下,造成疆界的消逝、時空的壓縮,同質化與 異質化的對抗、全球與地方的對峙,也使得世界各地的人們更關注文化、族 群與認同的問題。1台灣自 1987 年解嚴後,亦逐漸出現許多在地化的族群關 係研究,有從族群想像角度討論族群關係者、有從族群政治與政策角度探討 者,或探討歷史記憶與族群關係、族群認同與族群關係等,2這些議題可謂 是 1987 年解嚴以來相當熱門的研究潮流。
所謂的族群,乃指屬於同一社會、共同文化,特別是共同語言的人群,
並且是世代不變的加以嬗傳。3由於文化同源,而產生獨特的自我認同感,
自然地區分出「我群」與「他群」的族群性差異性,4隨著血緣、地緣,族 群發展越來越大,也越來越複雜,舉凡職業、宗教、語言、生活型態的特質 皆可能形成群體,為歷史動力下的產物。5
宜蘭,在《台灣府志》、《番俗六考》、《諸羅縣志》等舊文獻稱其為「蛤 仔難」,來自「番語」(噶瑪蘭語,kavalan 的音譯),1812 年(嘉慶十七年)收 入清朝版圖,才更改為「噶瑪蘭」。6意即在納入清朝治理之前,宜蘭已有「番」
族居住,隨著漢人入墾,交通的開發,宜蘭漸成為多民族交匯之所。本章節 試圖探討《宜蘭文獻雜誌》如何藉著重修宜蘭歷史,將居住在宜蘭的各族轉 化為「宜蘭人」。
1 謝繼昌,〈文化、族群與認同〉,收錄於《全球化下中華文化的發展研討會》(香港:香港 中文大學,2003),頁 1。
2 丘昌泰,〈族群、文化與認同:連鎖關係的再檢視〉,《國家與社會》,5(桃園:元智大學 社會學系,2008.12),頁 7-8。
3 賴澤涵、劉阿榮,〈多元文化與族群關係:台灣的抉擇〉,《多元文化與族群》(台北:楊 智文化,2006),頁 1-28。
4 丘昌泰,〈族群、文化與認同:連鎖關係的再檢視〉,《國家與社會》,5(桃園:元智大學 社會學系,2008.12),頁 6。
5 謝繼昌,〈文化、族群與認同〉,收錄於《全球化下中華文化的發展研討會》(香港:香港 中文大學,2003),頁 4。
6 陳淑均,《噶瑪蘭廳志》,(台北:成文出版社,1983 年 3 月),頁 3-6。
第一節 宜蘭的原住民
在漢人入墾宜蘭之前,宜蘭平原地區主要為噶瑪蘭人生存活動的場域,
山區則為泰雅人活動空間。戰後,泰雅族為台灣人熟知的九族之一,相較而 言,噶瑪蘭族卻逐漸消逝。關於這兩大族群的歷史,在清代的地方志書中,
略見其蹤,如陳淑均《噶瑪蘭廳志》中,〈卷二 規制〉記錄了分布在蘭陽平 原的三十六番社;7〈卷五 風俗(下)〉更進一步簡介了「生番」與「熟番」
的居處、衣食、婚嫁、喪葬、器用等「番俗」與「番情」。該書雖為十八世 紀蘭陽兩大族群留下文獻紀錄,但字裡行間充滿著漢人文化優越意識,如「諸 番耕種田園,不知蓋藏…其耕種不知時候…家無贏餘而地多荒穢…」。8
國民黨政府遷台後,特別強調國家觀念與民族意識,因此重建中華文化 與建立國家認同成為當時施政的重要目標,強行推動符合中國意識的各項文 藝活動,9這樣的文化政策下,致使台灣原住民各族被收編至大中華國族底 下,原住民主體文化亦逐漸流失,宜蘭地區也不例外。如 1969 年修纂完成 的《宜蘭縣志》以山胞稱呼原住民,宜蘭的山胞泰雅與平埔兩族群,雖少了
「番」的字眼,「山地同胞」乃是站統治者族群本位立場,其中〈卷二人民 志‧山地篇〉,舉凡經濟、風俗、族親、宗教禮俗等,幾乎以當時族群文化 仍鮮明的泰雅族為對象,記錄著向泰雅族推行國語文、改善山地風俗習慣、
糾正妨礙「山胞」進步的「陋俗」為施政主軸,10充斥著否定原住民文化價 值的意識,更遑論為清末因漢人入墾而被迫遷徙、快速流失自身文化的宜蘭
「平埔族」書寫歷史。
7 詳見〈附件三〉 嘉慶 18 年譯正前後的噶瑪蘭三十六社。
8 陳淑均,《噶瑪蘭廳志》,(台北:成文出版社,1983 年 3 月),頁 223-239。
9 李雅玲,〈解嚴後台灣民間社團的發展與社區文化重建--兼以台北市八頭里仁協會為例〉, (國立台灣師範大學歷史學系,2004),頁 35。
10 盧纘祥主編,《宜蘭縣志‧卷二人民志‧山地篇》(宜蘭:宜蘭文獻委員會,1969.12),頁 1-184。
1980年代以後,在要求政治、社會多元化聲浪中,「原住民正名運動」
12 陳賡堯,《宜蘭‧文化‧游錫堃》(台北:遠流,1998),頁 208-223。
建構十九世紀宜蘭漢人文化史的一個嘗試 16 1995.7 Skiqun‧四季薰‧四季─Bilin‧Yuda 記事 Yulan‧Doyu 18 1995.11 南澳鄉尋根之旅札記 簡浴沂
28 1997.7 女性生命史─以南山地區六個個案為例 陳彥伶、郭麗津
文化中心,1995.7),頁 34-38。
查宜蘭時,日記中保留有許多平埔族分布與語言習俗等資料,(如圖 4-1-1),
當中尚可窺見伊能嘉矩接觸的猴猴社。此次踏查中伊能嘉矩更意外得知四、
五十年前因土地貧瘠而遷社的蕃社記憶,與馬偕博士所說因欺騙生番而遷村 的記載差異甚大。14又如 1873 年,樺山資紀與水野遵來台灣探策「蕃情」,
悄悄進入噶瑪蘭 38 天,楊南郡〈甲午戰爭前日本探險隊眼中的噶瑪蘭風貌〉
一文中,透過樺山的探險日記,也有猴猴社珍貴紀錄。15在楊南郡所翻譯的
〈宜蘭方面平埔蕃的實地調查〉系列文章、〈甲午戰爭前日本探險隊眼中的 噶瑪蘭風貌〉譯文中,對於當年日人踏查宜蘭所留史料深層的註解。姑且不 論當年日本人是基於政治目的或學術研究,這些紀錄確實保留了他們在宜蘭 所接觸到的「生蕃」、「熟蕃」鄉土風情,今日蹤影難尋的猴猴社,也是《宜 蘭文獻雜誌》對猴猴社平埔族珍貴書寫。
圖 4-1-1 宜蘭方面平埔蕃分布略圖
圖片來源:伊能嘉矩 著、楊南郡 譯,〈宜蘭方面平埔蕃的實地調查(三之一)〉,《宜蘭文獻雜誌》, 6(宜蘭:文化中心,1993.11),頁 127。
14 猴猴社是一個漢化程度較低的蕃社,保留許多舊俗,正要上山採薪的壯丁僅用一塊布遮 住下體。伊能嘉矩 著、楊南郡 譯,〈宜蘭方面平埔蕃的實地調查(三之一)〉,《宜蘭文獻 雜誌》,6(宜蘭:文化中心,1993.11),頁 127。
15 記錄中的猴猴社有馘首習俗,與高山族不同的是將白飯放在蕉葉上,供在頭骨前祭拜,
可看當時部分習俗開始漢化的痕跡。楊南郡,〈甲午戰爭前日本探險隊眼中的噶瑪蘭風貌〉,
《宜蘭文獻雜誌》,16(宜蘭:文化中心,1995.7),頁 1-33。
噶瑪蘭人,自 1980 年代開始展開尋根及正名運動,通過重重困難,終 於在 2002 年 12 月 25 日,得以成功恢復族名,成為台灣第十一個原住民族,
《宜蘭文獻雜誌》對於該族群的描述恰能反映出噶瑪蘭人失落、尋根、傳承 與保存的時代潮流。
對於噶瑪蘭人的描述,過去在該族只有語言沒有文字的狀態下,僅能從 與其接觸的民族中留下一蛛絲馬跡。《宜蘭文獻雜誌》則從多方詮釋,帶領 民眾深層地認識噶瑪蘭族。首先,隨著近年來史前研究日益豐碩,從地下史 料探討宜蘭原住民族群成果相當可觀。中研院學者劉益昌、詹素娟對宜蘭史 前文化與族群的研究最為深入。他們指出,宜蘭的史前文化從五千年前即已 逐步發展,晚期的十三行文化普洛灣類型可能就是噶瑪蘭族的祖先文化遺跡,
分布在 5-10 公尺宜蘭平原海岸地帶上,而其中又包含著哆囉美遠、猴猴兩 種被歸類為馬賽族的人,山脈地帶住著溪頭群與南澳群的泰雅族,嘉慶初年 吳沙家族為首的漢人開墾集團便順著兩族間的族群空白走廊,深入平原開墾,
反映著宜蘭地區多族群的社會型態。16自十八世紀下半葉,吳沙集團成功入 墾後,越來越多漢人進入蘭陽平原開墾,噶瑪蘭人與漢人大量接觸,因而留 有許多以漢族為中心的噶瑪蘭論述。《宜蘭文獻雜誌》對於清末兩族相處過 程,即是儘可能的跳脫出漢人中心思維而重新書寫,如陳偉智〈由「茹毛飲 血」到「烹調飲食」─十九世紀上半期漢人眼中的噶瑪蘭人〉一文,透過對
《噶瑪蘭廳志》的解讀,重建當時漢人眼中的噶瑪蘭族由生番變熟番的過程,
不同於以往著眼於有無向官府納稅及服役的見解,文中提及漢人看到噶瑪蘭 人茹毛飲血,就認為他們是野蠻的,故稱之為「生番」,1810 年(嘉慶十五年) 歸沐王化後,亦知烹調飲食,漢人眼中的噶瑪蘭人也變成「熟番」了。17又 如黃于玲〈國家、族群與土地租佃制度─以清代噶瑪蘭廳對噶瑪蘭人的理番
16 劉益昌、詹素娟,〈噶瑪蘭的過去與未來〉,《宜蘭文獻雜誌》,22(宜蘭:文化中心,1996.7),
頁 32-37。
17 陳偉智,〈由「茹毛飲血」到「烹調飲食」─十九世紀上半期漢人眼中的噶瑪蘭人〉,《宜 蘭文獻雜誌》,6(宜蘭:文化中心,1993.11),頁 1-12。
政策為例〉、李信成〈清治下噶瑪蘭族「番社」的組織與運作〉與〈平埔噶 瑪蘭族古文書契目錄彙整語初步解析〉等文中,則進一步書寫到清末噶瑪蘭 人流徙的過程。李信成文中說到清末噶瑪蘭廳設治前,噶瑪蘭人原散居沿海 一帶,各社自舉頭人,管理鬆散且互不統屬,嘉慶 15 年設治後,行政上由 噶瑪蘭廳通判兼管理番事務,令各社分別舉充通事、土目以約束社眾,並於 溪北舉充漢人番總理、溪南充舉佃首以協助噶瑪蘭人處理公務並經理收租,
此外,實施加留餘埔的土地政策,及少量的勞役公差、免屯丁、隘丁等立意 良善的制度,在實際運作上卻成為不肖官員、胥吏勒索、敲詐的機會,劉銘 傳改革番租的政策反而更迫使各社無立錐之地,而名存實亡或顛沛流徙各地。
18黃于玲肯定上述觀點,亦即清末噶瑪蘭廳設治後,既沒有採用其它地區對 平埔族隘番政策,也沒有理番同知之類的理番專責機構,雖早在嘉慶年間即 已施行「加留餘埔」的番地保護政策,卻難以保障社番生存的基礎,反而打 開了衙役胥吏需索規費的大門,迫使番社經濟日益惡化,19 世紀初,以加 禮宛社為首的噶瑪蘭族大規模往花東遷徙。19這樣的情景,陳進傳與周家安 透過編整年表傳達給民眾認知。此外,周家安〈武歹‧龜劉的故事〉一文更 進一步創造一個虛擬的噶瑪蘭人─武歹‧龜劉,以報導文學的淺顯方式,將 學者、耆老及文獻中的噶瑪蘭人的生活禮俗,諸如解開家中藤結以免難產的 生育禁忌、「打喇酥」、「做年」、「牽手」、「放手」、「馬璘」等勾勒出來,故
18黃于玲肯定上述觀點,亦即清末噶瑪蘭廳設治後,既沒有採用其它地區對 平埔族隘番政策,也沒有理番同知之類的理番專責機構,雖早在嘉慶年間即 已施行「加留餘埔」的番地保護政策,卻難以保障社番生存的基礎,反而打 開了衙役胥吏需索規費的大門,迫使番社經濟日益惡化,19 世紀初,以加 禮宛社為首的噶瑪蘭族大規模往花東遷徙。19這樣的情景,陳進傳與周家安 透過編整年表傳達給民眾認知。此外,周家安〈武歹‧龜劉的故事〉一文更 進一步創造一個虛擬的噶瑪蘭人─武歹‧龜劉,以報導文學的淺顯方式,將 學者、耆老及文獻中的噶瑪蘭人的生活禮俗,諸如解開家中藤結以免難產的 生育禁忌、「打喇酥」、「做年」、「牽手」、「放手」、「馬璘」等勾勒出來,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