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表現對理想愛情的期待
二 對女性尊重與憐惜
對於女性朋友,他用果園來比喻:他不願在裡頭任意採摘,隨意亂吃亂棄。
願用自己的方式向這一園甘芳的果子表示喜愛,向她們問好、給予尊敬,而女孩 們也對他施予溫愛。青春芳華正是最需要被欣賞呵護的時刻,用嚴苛的批評或謠 言把她們「打落下來,任其腐爛」是不近人情的:
平時我總很爽快地承認自己不是平常所謂的「好人」,可是到了心情的事 又覺得虛偽更壞,在心動時更認為偽裝抑壓、或做反面的表示是罪過。117
鹿橋寧願自己是那護花的使者。他愛花、憐花、賞花,對女孩子的心腸也是如此。
他說:
「情」這個字是多麼聖潔的!「情人」更不是隨便做得了的。懂得「情」
就要盡情,聖人者,也不過是「人情之至」也。118
在他心裡,「愛情」是包羅萬象的,有許多層次,又隨時發生的119,《懺情書》
裡他愛著許多女性,有像大姊姊一般的殊青、嶺子,有像個溫順小羊羔的雋,有 淨愛撒嬌的李漪,有昆明電台共事的白玲(小姊姊),還有高中時代認識的陳淑 華等。他愛她們,用不同的方式對待她們,浪漫又盡量克制不及亂。這種博愛的 態度令人想到《紅樓夢》的主人翁賈寶玉,大觀園裡眾多的姊姊妹妹們在他的眼 裡無一不好,因為他懂得欣賞女孩子的美與靈魂,不涉及肉體的慾望120。在《懺 情書》裡記著:有一次李漪在他胸前別上一朵艷紅的美人蕉,臨出門他嫌不太自 在,就放在花園石榴樹上。當晚下了大雨,他突然記起那朵花來,拿了手電筒去 找,可是花兒早被雨水打爛順著水流下和在泥裡。他想任誰都不忍心那樣嬌豔的 花兒被蹧蹋。因此回頭李漪問起,他便捨去花兒不堪的下場,只說不在樹下了121。 他對女孩的愛惜與體貼,很可以從這件小事情上得到比擬。
117鹿橋〈遊子心情〉,《懺情書》(台北:遠景出版社,1975 年),頁 166。
118前揭書,頁 167。
119鹿橋〈快樂在失而不在得(二)〉,前揭書,頁 59。
120我覺得我不是爲一個人而生的,有許多人愛我,更叫我知道努力,也是本來應該。因此我自己 就是願意為一個人作囚犯,也不可能了。鹿橋〈逃命記〉,前揭書,頁 105。
121鹿橋〈逃命記〉,前揭書,頁 96。
那時他喜歡小女人味的女孩子,會撒嬌惹人憐,令他聯想到「小兔子」、「小 貓」、「小雀」、「小松鼠」,「小」什麼的這樣的字眼。他常形容的女孩神態是有一 頭柔細的髮,小孩似的圓圓的肩頭,大大的眼睛,噘起的嘴角,纖細的足踝,若 是淚珠滾出一雙美麗的眼角時,他是會忍不住浪漫的情思:「便忙用舌尖去把它 們舔了。那年青的嘴唇總是笑着的。」122
因為這份細心溫好,又屢屢無意間出入異性交往,他自己也承認不知不覺「把 路走熟了。」123他的好人緣常吸引女孩的青睞,他又是孩子脾性容易與對方走得 太接近,等到發覺誤觸情網,回頭便帶著傷痕。他還特別戴着戒指警惕自己,可 是依然隔半年要痛一次,有時難免大病一場。
他年輕的心像不繫之舟,哪一個女孩子都留不住,他也知道自己的心意不 定,不適合讓女孩倚靠:
我自己知道我心不會長久,……我痛恨我這毛病,可是絲毫於事無補。我 從不在這上面勉強我自己,我不會虛偽,……
所以,我就不敢放心我自己了。我想種種方法,使『不幸』都來集于我的 一身,不使它去侵犯別人。124
在一個女孩子心動之前,他會先說出他的理想,並且聲明,如果她不能對這 一般人不能認為愉快的結局欣賞時,請把友誼停止125。《懺情書》裡的「雋」跟 他想法相同,勢均力敵,他們稱這個交往為「遊戲」,這個字眼是對現實的不滿、
對封閉風氣的抗議,看似不恭實則認真。交往到一定程度後分離是必要的,只有 分離才能延續那份「美好」、才能堅持自己的獨異性。
他知道自己讓許多女孩埋怨及傷心,為了讓心上保留一個永久美好的影像,
在彼此關係改變之前,他選擇離開。所以在交往相當時日後,愈傾慕的人他便愈 躲得遠,逃得遠。內心雖然寂寥,卻撿盡寒枝不肯棲。縱使心心念念,也只得領 略其中滋味,還說這種自制使他心思日趨健旺,心思也輕快了。這是事過境遷說 的話,當下可無此豁達。
他常希望縱使不相往來,對方也還記得這個默契,能體會其中深意,獲得對 方的諒解。所以才有「快樂在失而不在得」這樣的講法126。然而人是感情的動物,
哪裡能用理智收放自如,何況男女有別,每個個體來自不同的成長背景,處理感
122鹿橋〈成年的心〉,《懺情書》(台北:遠景出版社,1975 年),頁 188。
123鹿橋〈逃命記〉,前揭書,頁 78。
124鹿橋〈我心傷悲〉,前揭書,頁 149-150。
125鹿橋〈強詞奪理〉,前揭書,頁 174。
126愛惜你我的一點天真,我們要用心保護自己。……我們不濫用「情」。我們把「情」埋起,叫 它開個燦爛的「花」來。鹿橋〈快樂在失而不在得(二)〉,前揭書,頁 62-63。
情的態度也不相同。從雜記體獨白中了解,行為雖然灑脫,折磨大於解脫。因為 總歸是理想罷!他心中希望與女孩之間能結一個大同心結:「這裡面誰也不曾動 念捕捉誰。因為我們的愛是天堂的。」127但這只是個願望,烏托邦,在實際情況 中並沒有實現。
他以這個態度結交異性朋友引起批評,例如行為不檢或者花心,這個錯認的 角色是他平時所譴責與不屑的128。這些批評使他灰心:
知味的人漸漸少了,溫愛的人也如鳳毛鱗角。這殘忍不近人情的事,已被 認為是正當的觀念。我只有退入寂寞。自己伴著自己。129
人一生值得了什麼,「比不上雲霞百分之一燦爛,比不上太陽一個芒刺光明,做 不出比蝴蝶翅兒精巧的東西」130,他覺得孤寂一生也可以,但是沒有理由要人人 遵循古板的規矩、都走一樣的軌道。筆者推想:鹿橋相信男女之間應該在沒有預 設立場、沒有壓力的情況下自然交往,以當時潔身自好的情況,相信若有一個開 明的環境,沒有人願意陷入令自己與對方難堪的境地。
(三)《未央歌》裡的愛情意識
在《未央歌》裡,女性面對感情時比較有主見,表面不動聲色,一切胸有成 竹,她們是高明的操控者。男性心思不全放在上面,就被動得多,他們樂於被所 仰慕的女性操控。像梁崇槐說男人的真心害臊得很,一個女孩子若太主動,會把 對方嚇回去。付出真心要有自尊,維繫關係要有技巧:
在一起挺高興地,無論是談天、唱歌、玩,只要兩個人都真高興,就誰也 是真心,誰也用不著抵賴。可是等他忘形了說傻話又要動手動腳的時候,
無論你心上對他怎麼樣,也必得生氣。要生氣就得像真的一樣,氣得死去 活來!不然,就打不退他,下回他就把你看容易了。131
所以雖然由外表看:「男人如果不前進,不大膽,那還成什麼男人?可是女人如 果不抵抗,不保守,也是不盡責,不合作。」132但是暗地裡還是由聰明的女性操
127鹿橋〈強詞奪理〉,《懺情書》(台北:遠景出版社,1975 年),頁 174。
128因為好男學生不岀頭交際,便越使潔身自愛的人不敢涉足情場。加上戰時生活本來困難,當然 更使得紈袴子弟們來表演無聊的活動。鹿橋《未央歌》(台北:商務印書館,2004 年),頁 90。
129鹿橋〈你不能恨我〉,《懺情書》(台北:遠景出版社,1975 年),頁 22。
130同上註。
131鹿橋《未央歌》(台北:商務印書館,2004 年),頁 529。
132同上註。
控。藺燕梅覺得梁崇槐這個論調不是人人都做得來,太傷神了。不過范寬怡的做 法和梁崇槐不謀而合,對周體予煞費苦心。若周流露怠慢自得之色,小范就硬是 把他「冷凍」一段時日,好叫他知道小心。
戀愛的軌跡是穿來插去兩條線,這兩條線也許最後會合而為一,也許背道而 馳。戀愛時當事人必定是主觀的,他用自己的主觀為故事上色;戀愛又是盲目的,
當下他無法理會什麼前車之鑑的大道理。
《未央歌》裡提到校園中可以稱為理想情侶的很少,希望那些潔身自好的同 學不要淨讀死書,應該注意「自身腳跟底下大事」,促成戀愛的自然發育。別讓 些運動員、紈袴子弟任意追女同學,胡鬧。
保守的余孟勤,主張用課業來保護藺燕梅,灌輸她學術尊榮的觀念。金先生 覺得那與戴髮修行無異,寧可她成績平平,鋒頭極健,展示功課外的另一種人生 成功。金先生並且批評余孟勤「捨本逐末,不追求人情,卻追求人情之末,那道 學之心!」133還認為二十四歲的伍寶笙,懷裡若是抱個孩子,要比在實驗室裡抱 小羊小兔協調得多。顧先生針對女孩的愛情心理來說:
十六七歲的女孩子會憂鬱不樂,而自己無故的想哭一下。自己也說不出理 由來。十八九歲的女孩子喜歡批評別人打扮得太花枝招展了。二十一二歲 時會跟鏡子說話,會背了人自己修飾。也懂得臉紅了。說得快一點罷,二 十六七還未結婚就不大順眼,三十歲不會帶孩子比不識字可嚴重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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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順了人情才協調。
無論男人或女人,若要求對方完全符合自己的期望才結合是不可能的,余孟 勤就犯了標準過高,吹毛求疵的毛病。宴取中說戀愛時,無論男女,都有一點糊 塗勁兒,否則,全清楚起來,人類恐怕早已绝了種了。
受到群眾的鼓舞和輿論的趨勢,不仔細考慮就掉入愛情裡是盲目而危險的。
情竇初開的女孩子容易被幻覺所迷,被動地走上一條悲劇的道路。如余、藺之戀,
從前余孟勤的愛情,對藺燕梅來說就好比小孩子喜歡而得不到的一樣東西,現在 得到了,想想這是小時的孩子氣,東西並不適合自己。一個成熟少女的戀情與一 個小女孩的仰慕完全不同。條件旗鼓相當並不是幸福的保證,習慣、氣質相近的
從前余孟勤的愛情,對藺燕梅來說就好比小孩子喜歡而得不到的一樣東西,現在 得到了,想想這是小時的孩子氣,東西並不適合自己。一個成熟少女的戀情與一 個小女孩的仰慕完全不同。條件旗鼓相當並不是幸福的保證,習慣、氣質相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