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與空間不可分割，它們統一起來成為經文背景存在的形式。研究時間 的設置，及研究敘事時間的定位與安排，可以幫助我們準確尋找時間延伸軌跡 與改變情況，進而瞭解它們所承載之內容39。基本上，《金光明經》的敘述時 間是呈直線性發展，但我們仍必須承認在整部經文當中，雖然給人某種時間統 一化的印象，然而並沒有一條非常明顯的時間行進的脈絡，僅以「爾時」作為 時間的提示語，嚴格來說，其時間背景是相當模糊的。由於隱含作者並沒有刻 意於為經文創造一種時間的連貫印象，其關注的焦點並不在於營造連貫時間性 的藝術統一感，而在於運用一段段單元性的敘事內容，以保持結構的彈性。不 過，《金光明經》和其他大乘經典一樣具有的特點是，以佛說法為中軸，在經 文的幾個段落插上往昔的因緣故事或是授記的預言性敘述，使文本的敘述時間 則呈現為倒敘或是預敘的現象，造成時空暫時的轉換，一會是前世因緣，一會 是未來佛國，然後又回到娑婆世界，讓經典的敘事時空呈現多變性。
一、交錯幻化的敘事時間
敘事文是一個具有雙重時間序列的轉換系統，它內含兩種時間：被敘述的 故事的原始時間與文本中的敘述時間。敘事文的這種雙重時間性質賦予了敘事 文根據一種時間去變化乃至創造另一種時間的功能40。《金光明經》之〈序品
〉云：「如時我聞，一時薄伽梵在王舍城靈鷲山頂」41，其中「一時」標出時 間位置，而經文的敘述時間也於此開展，我們可稱為「現時敘述」，而把脫離
————————————
39 同註6，頁157。
40 同註2，頁63。
41 卷一〈序品〉，T16,p403a.
此一敘述層去追溯過去或預言未來的部分，稱為「逆時敘述」42。而文本中時 間倒錯常常是由敘事中的敘述當中的「倒敘」或「預敘」所引起的，所謂倒敘 是指對往事的追述；預敘則是指對未來事件的暗示或預期43。在《金光明經》
中佛陀為大眾宣說過去之事而插入的因緣或本生故事，即是屬於文本中倒敘的 部分；而為菩薩授記的敘述事件，則是屬於預敘的方式。如此所造成的敘事時 間變化，在情節結構的直線發展中，暫時的偏離原本敘述層，追溯過往的事蹟
，或是預言未來的事件，不僅可以填補經文的空白，具有交待與解釋的作用，
也能夠增添經文時空維度的豐富性。
《金光明經》中〈蓮華喻讚品〉、〈善生王品〉、〈除病品〉、〈長者子 流水品〉、〈捨身品〉皆是以倒敘的手法，回溯著悠悠往事中的一個亮點，為 情節發展提供一個關鍵的訊息，然而在《金光明經》當中關於這一類的敘事，
多由第二層敘事者－佛陀進行敘述。以〈善生王品〉為例，佛陀以偈頌的方式 為大眾說出一段往昔因緣，追溯當佛陀前世曾是轉輪王名為善生，是屬於本生 故事，內容為善生王夢見一位法師名為寶積，在其演說金光明經。隔日醒來便 在城中尋找寶積法師，而當時寶積法師正在室中念誦金光明經，王見其「光明 妙相遍其身」，便禮敬法師並請求為其說「金光微妙法」，於是寶積法師接受 善生王的請求為其說法，經文描寫寶積法師昇座說法時情景為：
王於廣博清淨處，奇妙珍寶而嚴飾，上妙香水灑遊塵，種種雜花皆散布。
即於勝處敷高座，懸繒幡蓋以莊嚴，種種粖香及塗香，香氣芬馥皆周遍。
天龍修羅緊那羅，莫呼洛伽及藥叉，諸天悉雨曼陀花，咸來供養彼高座。
復有千萬億諸天，樂聞正法俱來集，法師初從本座起，咸悉供養以天花。44
————————————
42 同註2，頁65。
43 同註5，頁135。
44 卷九〈善生王品〉，T16,p444b.
極為細膩描述出國王的供養以及諸天以及鬼神皆來護持並聽法之盛況，而當善 生王聽聞法師說法時身心喜悅涕淚交流並發願眾生悉皆安樂。接著即說明過去 的善生王即是釋迦牟尼，而說法的寶積法師為東方不動佛。並以「以我曾聽此 經王，合掌一言稱隨喜，及施七寶諸功德，獲此最勝金剛身。…我昔聞此經隨 喜善，所有福聚量難知，由斯福故證菩提，獲得法身真妙智。」45不僅點出此 則本生故事主角因緣，也再次強調出《金光明經》之重要地位。綜觀這段佛陀 追溯其為善生王的往事，除了有烘托《金光明經》為經王的重要之外，更重要 的我們可以發現這段本生故事的內容可以作為前面〈四天王觀察人天品〉乃至
〈王法正論品〉的例證與註腳，前幾品中諸天王或天女廣陳其供養護持《金光 明經》，尤其〈四天王護國品〉中強調人王供養此經的利益，而善生王的故事 正為人王供養《金光明經》做了最好的印證。
預敘的敘述方式則出現在〈依空滿願品〉中如意寶光耀天女轉女身作梵王
，而後佛陀並為其授記未來當得作佛，以及〈授記品〉當中佛陀為妙幢菩薩及 其二子銀幢、銀光授記。這一類為菩薩授記的預敘普遍存在佛經當中，在古印 度人神通觀念中，佛陀與其他得道者能洞聽徹視，預知後事，是理所當然的事
，以神通觀念為依據，該敘述方式由此獲得它存在的權力，從而賦予佛經匪夷 所思的神秘性46。就宗教觀點而言，「授記」是屬於「佛」這一修行最高層次 者，由「彼岸」帶來的神秘訊息，成為一把解開聖界隱藏秘密的鑰匙47。因此
，「授記」不僅是造成「預敘」的敘事效果，也彷彿為我們捎來未來世界的訊 息，因此〈授記品〉中佛陀為妙幢菩薩授記，十千天子從三十三天來聽佛說法
，佛亦為之授記，這一段以預敘手法作為引子開展出〈除病品〉以及〈長者子 流水品〉的本生故事，除了是僅僅是宗教性話語的神秘設置，更具有提起後文
————————————
45 卷九〈善生王品〉T16,p444c.
46 同註7，頁360-361。
47 丁敏《佛教譬喻文學研究》，台北：東初，1996，頁465。
的功能，未來訊息以及過去因緣交錯，使佛經文本有曲折跌宕之美。
佛經文本對於敘事時間的掌握是相當靈活的，造成時間幻化交錯的美學效 果，也加深佛經表現的意薀，在《金光明經》中，對於時間幻化的表現，也相 當具有特色，如〈滅業障品〉描述佛陀說法之後，梵王以及天帝釋皆以曼陀羅 花散於佛上，此時三千大千世界皆為之震動，一切天鼓以及音樂皆不鼓自鳴，
且金色光芒遍滿世界，於是天帝釋說：「世尊，此等皆是金光明經威神之力，
慈悲普救種種利益，種種增長菩薩善根，滅諸業障。」48於是此時佛陀憶及過 往無量劫，有佛名寶王大光照如來，當時佛陀作女人身，名為福寶光明，於當 時親近世尊並受持讀誦《金光明經》，且獲得授記於未來世當得成佛，這段追 溯往事的插敘再次印證並加強《金光明經》的重要，不過就在佛陀回溯過去的 同時，經文云：「時會大眾忽然皆見寶王大光照如來，轉無上法輪說微妙法。
」49寶王大光照如來的忽然出現，帶給與會大眾以及讀者驚奇，不僅為佛陀說 法帶來印證，而諸佛能夠不受空間、時間限制，宇宙世界任意遨遊的魔幻神奇 表現手法，也頓時讓人感到無量劫這麼大跨度的時間，百千恒河沙廣大無垠世 界似乎就消融在此時此刻，而共同沈浸在寶王大光照如來的光明當中。這種宗 教性的時間思維，在某種意義上提供了對世界的特殊感覺，提供了一個具有陌 生感的另一世界的想像框架50。藉由時間跳躍的設置，為經典文本開拓出無限 的想像空間。
然而，我們必須指出的是，綜觀《金光明經》這類時間性的敘事，不管是 倒敘或預敘，都僅僅是造成時間上短暫的偏離現時敘述，以敘事功能來說只具 有插敘的效果，其架構並不足以構成經典的全面佈局，也就是說這一類的經文
————————————
48 卷三〈滅業障品〉，T16,p416c.
49 同上註，T16,p417a.
50 楊義《中國敘事學》，嘉義：難華管理學院，1998，頁173。
僅僅是描繪輪廓的裝飾手筆而已。雖然如此，我們也不能因此而忽略時間序列 在佛經敘事中的重要性，也正由於這種自由出入過去、現在、未來的時間觀，
往往形成佛經多維且豐富的時空敘事。
二、多重空間建構
《金光明經》中許多神異變化的奇蹟多是展現在空間的描寫上，以各種神 奇變化的想像，展現出瑰麗奇美的視覺饗宴。這些敘事空間建構表現在一/多空 間的互映，打破客觀空間限制，無限延展敘事空間的維度；也表現在獨特人/
天空間互動關係，其中的關鍵是藉由「香」作為媒介，將人間的祈願上達天宮
，乃至無數佛國剎土；另一具特色之敘事空間建構，則是夢作為開啟覺悟之門
，經文中數個關於夢的空間建構都別具深意。
（一）一/多空間的相容互映
在《金光明經》的空間變化，首先是超越客觀空間的表現，如〈如來壽 量品〉：
時四如來欲說釋迦牟尼佛所有壽量，以佛威力，欲、色界天、諸龍、鬼神
、健闥婆、阿蘇羅、揭路茶、緊那羅、莫呼洛伽，及無量百千億那庾多菩 薩，悉來集會入妙幢菩薩淨妙室中。51
這種超越客觀的大小概念，以小容大而呈現出廣闊無礙的空間敘事，使得佛經 在空間敘事上得以展現幻化多變的想像空間。此項空間敘事特色亦可見於《維 摩詰經•不思議品》：
於是長者維摩詰，現神通力，即時彼佛遣三萬二千師子座高廣嚴淨，來入
————————————
51 卷二〈如來壽量品〉，T16,p405a.
維摩詰室，諸菩薩大弟子釋梵四天王等昔所未見，其室廣博悉皆包容三萬 二千師子座，無所妨礙，於毘耶離城及閻浮提四天下，亦不迫迮，悉見如 故。52
此處和《金光明經》一樣，都展現出一個狹小空間竟能無限延展包容一切事物
此處和《金光明經》一樣，都展現出一個狹小空間竟能無限延展包容一切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