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張先詩詞之評價
第一節 張先詩之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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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張先詩詞之評價
第一節 張先詩之評價
《宋史．藝文志》記載張先詩有二十卷406，惜現僅存二十五首詩與四聯殘句，
與其存詞一百七十二首相較，詩歌的份量則略顯單薄，後人對其詩歌的評價較 少，影響力亦稍薄弱，但我們仍能從宋代當時文人的口中，看見張先詩歌的價值 與重要性。儘管因散佚過多的緣故，張先現存詩作相對集中於幾個主要題材，但 僅就這些詩而言，與前代詩歌相比，也表現出題材與內容更貼近文人日常生活等 方面的變化。407
另外，在詩集刊刻方面，張先在宋代有詩集刊行，《宋史．藝文志》著錄：「張 先詩二十卷。」而蘇軾亦有〈題張子野詩集後〉一文；周密《齊東野語》卷十五 云：「余家又偶藏子野詩一帙，名《安六集》，舊京本也。鄉守楊嗣翁見之，因取 刻之郡齋。」408《安六集》舊京本由楊纘重刻於湖州郡齋，今已不傳；方回《瀛 奎律髓》卷四十七亦云：「子野詩集，湖州有之，近亡其本。」409即是楊纘之刻 本。由以上的記載可知，張先詩集不僅有舊京本（北宋汴京刻本），更有湖州郡 齋本，可惜至方回時已不得見，也無從探求《宋史》的張先詩二十卷與蘇軾所題 之詩集，是否在上列兩種刻本之內。410可以確定的是，張先詩集的版本有兩個以 上，詩歌能藉著詩集的刊刻與印刷術的發達，讓作品達到最大的閱讀與傳播功 能，換個角度而言，詩集刊刻的行為乃意指張先詩具有被保存與傳播的價值。
卷第 3 期，2003 年 5 月，頁 42。
406 元．脫脫等修《宋史．藝文志》卷七別集類，收錄於楊家駱主編《宋史藝文志廣編》上冊（台 北：世界書局，1963 年），頁 206。
407 謝永芳：〈張先詩摭談〉，《湖南第一師範學報》，第 8 卷第 1 期（2008 年 3 月），頁 105。
408 宋．周密：《齊東野語》（濟南：齊魯書社，2007 年），頁 192。
409 元．方回選評、李慶甲集評校點：《瀛奎律髓彙評》（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 年），頁 1750。
410 謝永芳：〈張先詩摭談〉，《湖南第一師範學報》，第 8 卷第 1 期，頁 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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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詩可追配古人
張先在當時頗富詩名，一方面由於張先人緣甚好，交遊廣闊，當時著名詩人 蘇舜欽、梅堯臣、王安石、蘇軾等都與之有詩酬贈唱和，使張先有迅速提高聲名 的機會；另一方面，張先詩有其與眾不同的風格與特色，能為時人所認同。411蘇 軾是宋代最推崇張先詩歌的文人，其〈題張子野詩集後〉云：
張子野詩筆老妙，歌詞乃餘技耳。〈華州西溪〉云：「浮萍破處見山影，野 艇歸來聞棹聲。」與余和詩云：「愁似鰥魚知夜永，懶同蝴蝶為春忙。」
若此之類，皆可追配古人，而世俗但稱其歌詞。412
蘇軾盛讚張先的詩歌創作，甚至認為其詩歌成就更勝於詞作，可與古人並駕 齊驅，更云：「詩壇子有功」413、「苦藏難沒是詩名」414。而蘇軾論張先〈華州西 溪〉詩句「浮萍破處見山影」，恰為曾慥所論「三影」之一，宋人曾慥《高齋詩 話》415所舉之三影為「浮萍斷處見山影」、「隔墻送過鞦韆影」與「雲破月來花 弄影」，特別的是，此三影中唯獨「浮萍斷處見山影」是出自張先詩，而非詞，
詩中之「影」與詞作合論之，並為當時人所讚譽，可見張先詩歌在當時的重要性。
再者，《宋詩精華錄》卷一亦記載曾慥云：「子野詞家，詩可與晚唐人爭席。」416 短短的一句評論，一方面可看出世人多重視子野詞，將之歸為「詞家」，而忽略 其詩歌；另一方面，也肯定子野詩歌的價值，不可小覷這位媲美晚唐詩人的詩歌 成就。
宋代文人龔明之在閱讀張先詩歌後亦給予讚賞的評語，其《中吳紀聞》卷一 記載：
411 謝永芳：〈張先詩摭談〉，《湖南第一師範學報》，第 8 卷第 1 期，頁 104。
412 金啟華等編：《唐宋詞集序跋匯編》（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93 年），頁 17。
413 出自宋．蘇軾〈元日次韻張先子野見和七夕寄孫莘老之作〉詩，見氏著、清．王文誥輯註、
孔凡禮點校：《蘇軾詩集》（台北：莊嚴出版社，1990 年），頁 421-422。
414 出自宋．蘇軾〈和致仕張郎中春晝〉詩，同上註，頁 400-401。
415 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三十七記載：「《高齋詩話》云：『子野嘗有詩云『浮萍斷處 見山影』，又長短句云『雲破月來花弄影』，又云『隔墻送過秋韆影』，並膾炙人口。世謂張三影。』」 見氏纂集、廖德明校點：《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62 年），頁 252。
416 陳衍評選、曹旭校點：《宋詩精華錄》（江西：人民出版社，1984 年），頁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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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子野宰吳江日，嘗賦詩云：「春後銀魚霜下鱸，遠人曾到合思吳。欲圖 江色不上筆，靜覓鳥聲深在蘆。落日未昏聞市散，青天都淨見山孤。橋南 水漲虹垂影，清夜澄光合太湖。」為當時之絕唱。417
清代翁方綱《石洲詩話》卷三亦云：
張子野〈吳江〉七律，於精神豐致，兩擅其奇，不獨〈西溪無相院〉之句 膾炙人口也。〈過和靖居〉詩亦絕唱。418
不同時代的文人，皆不約而同地給予張先詩歌「絕唱」的評價，弔林逋詩今 僅存「湖山隱後家空在，煙雨詞亡草自青。」殘句一聯，仍是深獲文人好評。陳 廷焯《白雨齋詞話》卷八云：「子野弔林君復詩『烟雨詞亡草自青』，蔡君謨寄李 良定詩『多麗新詞到海邊』，此則一篇之工，見諸吟咏。」419肯定張先以一篇之 工，傳播藝林的成就。
不過，「世俗但稱其歌詞」，僅有少部分文人注意到張先的詩歌，葉夢得《石 林詩話》卷下云：
張先郎中字子野，能為詩及樂府，至老不衰。……俚俗多喜傳咏先樂府，
遂掩其詩聲，識者皆以為恨云。420
葉夢得道出張先其詩與詞，早在宋代就已有不平等的接受情況，世人皆喜愛 其詞，多數人並不重視其詩，爰此，張先詩歌受忽略的情況在宋代已發生，並非 因為張先詩作亡佚而使詩歌受到忽略，而是由於不被重視進而影響其詩集的傳 鈔。從宋代至現代，大家所關注的皆是其詞作，為什麼呢？或許是張先在詞作上
417 宋．龔明之：《中吳紀聞》，收錄於《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589 冊（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
1983 年），頁 18。
418 清．翁方綱：《石洲詩話》（台北：廣文書局，1971 年），頁 96-97。
419 清．陳廷焯：《白雨齋詞話》（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 年），頁 202。
420 宋．葉夢得：《石林詩話》卷下，見何文煥輯《歷代詩話》（北京：中華書局，1981 年），頁 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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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突破與創新，帶給正走向宋詞創作巔峰的時代有著莫大的衝擊，這樣的衝擊讓 世人聚焦在其詞作上；並非張先詩歌不好，而是詞作帶來的新意與震撼成為當時 文人所矚目的焦點，遂是，相較之下，詩歌的光芒也就顯的微弱了。就如元代方 回《瀛奎律髓》卷十六云：
大抵文名重，足以壓詩名。猶張子野、賀方回以長短句尤有聲，故世人或 不知其詩。然二人詩，極天下之工也。421
張先詩歌受到方回極高的讚譽，並感嘆其詞名之盛因而掩其詩，能真正發現 張先詩歌價值的文人，也就少之又少了。
二、詩有纖巧之病
大多數人對張先詩佳評如潮，但並非所有評論者，皆給予高度的評價，清代 紀昀《四庫全書總目．安陸集》中對於蘇軾盛讚張先〈華州西溪〉詩與「和詩」
可追配古人，提出不一樣的看法：
然軾所舉二聯，皆涉纎巧。自此二聯外，今所傳者惟〈吳江〉一首稍可觀。
然「欲圖江色不上筆，静覓鳥聲深在蘆」一聯，亦有纎巧之病。平心而論，
要爲詞勝於詩。當時以「張三影」得名，殆非無故。軾所題跋，當由好爲 高論，未可據爲定評也。422
何以紀昀連連評論張先詩歌有「纖巧」的缺點呢？主要是因為張先的詩在一 定程度上受到詞體纖弱風調的影響，如潘德輿《養一齋詩話》卷五云：「張子野
〈湖州西溪〉詩：『浮萍斷處見山影，野艇歸時聞草聲。』上句佳，卻似詞；下 句不佳，尚是詩。箇中消息當參。」423張先於神宗熙寧七年( 1074 ) 九月所作的
421 元．方回選評、李慶甲集評校點：《瀛奎律髓彙評》，頁 620。
422 清．永瑢等撰：《四庫全書總目》（北京：中華書局，1987 年），頁 1808。
423 清．潘德輿：《養一齋詩話》，清道光十六年刊本，卷五頁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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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風波令．再次韻送子瞻〉一闋，也被認為是論詩詞424，可見張先在詩詞創作 上的相互影響。羅忼烈先生有云：「張文潛、晁無咎言：『少游詩似小詞』，吾於 子野亦云然。」425也點出了張先詩詞在交互影響中產生詩如詞、詞似詩的情況。
透過前幾章的論述，我們可知張先在詩歌與詞作上有題材與功能的分野，並 非詩詞混為一談，主要是詞風影響了詩歌的雅化，而詩歌的實用功能也帶入詞 中；詩與詞的互通，使詩中情感較為複雜曲折，題材的選擇也導致其詩缺乏宏偉 的抱負、激切的情懷，因此，言志功能有所削弱，內容相對狹窄，風格偏近柔弱。
426不過，張先詩歌受到纖弱詞風影響而受到批評，而其詞作受到詩歌功能的滲入 卻受到讚譽，或許會懷疑是否存在著雙重的評論標準？實則不然，只是時代背景 與文學傳統的反響，張先詩歌嘗試跨出「詩言志」的界線，融入自我的創作想法，
大大挑戰了詩學傳統，而有批評的聲浪；張先詞則在宋詞發展達到巔峰時，融通 詩歌而帶入詩的元素與特質，讓詞突破瓶頸而擁有更大的發展空間，朝向另一個 顛峰邁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