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之於 1959 年夏的廬山會議的「反右傾」運動，不但中斷了中共對「大躍進」採 取的種種降溫措施，更為這個烏托邦式的政策起到另一波強力推進的作用，讓整個國 家進一步地深陷經濟危機並嚴重加劇了大饑荒蔓延的程度和幅度。根據正文的討論，
在這段時期代替鄧小平主持中央書記處工作的彭真，無論是在廬山會議期間和其後，
皆竭力配合毛澤東推行「反右傾」運動：彭真先是在廬山上積極響應毛對彭德懷等人 展開的政治鬥爭，捍衛了毛獨尊的政治地位和其在路線、政策上的發言權，使之爾後 更能專斷妄為；彭真繼而在下山後，以中央領導人的名義出面將「反右傾」以政治運 動的形式猛烈地推向各領域和部門。
在中央部門，彭真在得到其中央書記處同僚（特別是楊尚昆）的協助下，領導、
監管中央黨政各部的「反右傾」執行狀況。彭真重視毛對之所做的「抓緊辦一下，使 這個鬥爭深入下去」的批示，也銘記毛所說的中央衙門存有令之不舒服的「異味」。彭 真以中央書記處會議為平台或用直接召集的方式，聽取中央黨政機關的運動彙報並給 予評論和裁示。彭真先後提出「批判要提到原則高度」、「要把運動搞透」、「把司令 部、參謀部搞好」等指示，莫不對中央黨政部門的「反右傾」運動起到施加政治高壓 的作用。中央部門中超過 7%的黨員成為重點批判和「幫助」對象，最後也清理出了好 幾個「反黨集團」。運動如此「成效卓著」，讓毛頗感滿意。另外，彭真以代理主持中 央書記處的身分，也與聞了軍隊的「反右傾」，並在軍委批鬥彭德懷、黃克誠大會上鼓 吹對毛的個人崇拜。
在北京市，作為當地「父母官」的彭真，竭力將當地的「反右傾」運動炒熱，以 跟他身為運動的中央指揮官的職分相襯。在彭真坐鎮下，京畿地區運動也「成績斐 然」。彭真召集市委所有高幹開會進行運動動員以齊一思想、鼓動鬥志。為了證明自身 領導的市委對「大躍進」始終一致、絕無貳心，彭真和劉仁竟將市委知情並支持的北 大、人大人民公社調查組，硬生生地推入「反右傾」的烈焰火海中。領導兩校調查組 的鄒魯風在悲憤交加下自我了斷。另外，在彭真的催促下，首都高校的黨幹創造、總 結出揭發、批判校內「黨員專家」的運動經驗。彭真將首都高校的此項運動發明向中 央推銷，進而讓之成為全國高校必須模仿的標竿。
在中央各部和北京市的「反右傾」運動中，獲得彭真之助而免被貶入政治另冊 者，雖亦有之，芴但較諸因之直接或間接遭難的人數，實遠不可相比。彭真盡職地協助
註 芴 例如：中央高級黨校校長兼黨委第一書記的楊獻珍、任職於中國人民大學的李培之（中共早期領導人 王若飛的遺孀）。他們在運動中皆遭受批判，但最後在彭真的出手相助下而沒被劃為「右傾機會主義 分子」。蕭島泉，「楊獻珍和『大躍進』運動」，黨史文匯（太原），2003 年第 9 期，頁 16；王慧 敏，「關山度若飛－採訪王若飛的兒子王興、兒媳張延忠」，郭戰平、趙曦主編，真情見證－開國領 袖的親情家事（南京：鳳凰出版社，2009 年），頁 398。
毛澤東在中央黨、政、軍部門以及北京市強力掃蕩「右傾機會主義分子」（後來證實多 為冤案），同時也示警、「教育」了其他黨幹，不要再對「大躍進」指指點點，相反 地，要集思廣益、甚至為之挺身而出。彭真管理、煽起的運動風暴，讓中央的「司令 部」和「參謀部」氣氛緊張、噤若寒蟬。對新一輪的「大躍進」，中央朝中和官僚部門 都不敢有異議，盡是一味迎合之聲，讓之任性發展直到一敗塗地為止。至於彭真對
「反右傾」運動的其他重要戰場如地方省份和農村地區運動的參與情形，待未來更多 資料面世後，可以作進一步的追蹤和探查。
綜上所述，彭真在「反右傾」中表現得甚為積極有勁。驅策其如此激進行事的原 因為何？毫無疑問地，對毛澤東的崇信—以其政治斷言為判別標準、以之政治號令為 行動準繩，是最主要的原因。毛澤東聲稱彭德懷在廬山上對「大躍進」提出的批評，
不單是代表資產階級對相關政策的質疑和攻擊，更是意圖以此推翻以毛為首的中央領 導的一次陰謀活動。彭真照單全收毛的整套說詞，並甘於擔任後者的政治打手，齊力 編造了一個以彭德懷為首的「反黨集團」。回到北京後，彭真對毛「反右傾」的意旨不 敢輕慢，在各級黨幹間大批、大整對「大躍進」有所不信和有所不敬者。
彭真在認真執掌「反右傾」大旗的過程中，也不能排除其懷有個人政治利害的計 算和考量。在毛的主導下，鄧小平、彭真為正副領導人的中央書記處躍乎國務院之 上，獲命督率黨政各部推進「大躍進」。在此政治安排下，彭真初嘗過問、領導經濟、
政府工作之大權，實質成為「大躍進」的直接受益者。在廬山上，「大躍進」連同有關 的人事權力安排，若如毛所言遭到了「右傾機會主義分子」的挑戰、甚至有被推翻之 虞，彭真自難以坐視不管。下廬山後，彭真或也想把握難得的主持中央書記處的機 會，冀望從領導「反右傾」運動中力爭表現，以獲得層峰進一步的青睞和欣賞。
正因為彭真對「反右傾」的堅定支持和堅決執行，在 1960 年中，他還公開大談其 之正確和功效。芨但 1960 年「繼續躍進」所帶來的災難性結果，讓毛澤東也不得不反 思「反右傾」是否有所不當。最後，毛做出的結論是：廬山會議上「反右傾」是正確 無誤的，問題在於不應大張旗鼓地將之繼續向下擴散，致使誤傷多數。彭真也隨毛調 整了對相關問題的看法和做法。
一方面，彭真在 1961-1962 年和鄧小平一起甄別處理了包括「反右傾」在內的政 治運動所造成的冤案和錯案，其中有他個人和北京市委製造的北大、人大兩校聯合調 查組一案（鄒魯風因為自殺，被開除黨籍，要遲至 1979 年才被翻案）。芡另一方面，對 於引發「反右傾」的「禍首」彭德懷，彭真遵循毛的看法，繼續認定廬山會議和其後 對彭德懷所做的政治指控如陰謀反黨和裏通外國，芩甚至還以誰與彭德懷有瓜葛做藉
註 芨 1960 年 5 月 9 日，彭真在北京市委工業交通五級幹部會上強調「反右傾」的積極意義：「不反右，沒 有今天這樣子。」中華人民共和國北京市檔案館藏，〈彭真、劉仁同志在市委工業交通五級幹部會議 上的講話提綱及修改稿〉，檔號 001-015-432，1960 年 5 月 9 日。
註 芡 「北京大學原黨委副書記、副校長鄒魯風同志追悼會在京舉行，王震方毅趙紫陽谷牧同志等送花圈，
吳德同志等參加」，人民日報（北京），1979 年 5 月 11 日，第 4 版。
註 芩 王焰編，彭德懷年譜，頁 787。
口，在黨內進行政治定罪和整肅（例如：1962 年批判、調查習仲勳的問題時，彭真就 指稱習在高崗問題上曾包庇彭德懷）。苂讓彭真意想不到的是，「文革」的前夕，他的北 京市副市長吳，遭人指控利用文藝創作為彭德懷鳴冤、翻案。彭真自然清楚這個指 控的嚴重性，努力為吳澄清。在此一過程中所引發的政治摩擦和衝突，反而成為他 自己政治倒台的一項重要原因。芤
透過重建彭真個人在「反右傾」中的政治面貌，本文希望對中共政治史的相關研 究能有所裨益，特別是為「大躍進」與中共菁英政治的研究提供更完整的面向。首先 是「大躍進」研究方面：「大躍進」發生至今已有半世紀之久，雖然中共官方史書（包 括通史性質的讀物和人物傳記）不再對相關歷史及其所造成的巨大代價全然漠視，但 多僅作選擇性的面對。「大躍進」的一些重要歷史環節和在運動中的個體角色及責任問 題，都還有待進一步的探索和重建。本文聚焦彭真在「反右傾」中的表現和活動，除 了直接彌補了彭真官方傳記對此記錄片面、零散的缺憾，更因為彭真是「反右傾」的 重要當事人和關鍵執事者，其在職務上又跨足、連結了中央和首都，恢復他個人歷史 面貌的同時，實也是對「反右傾」歷史的主要發展過程的一次重新爬梳和釐清。有助 於觀察「反右傾」從領導高層擴展到中央部門，再向下發展到首都及其高校的運動歷 程。
其次，在中共菁英政治研究方面：毛澤東對中共政治發展和菁英互動造成的重大 影響已多有討論。然而，其他政治人物在毛的政治意志實踐過程中所扮演的角色和作 用也應加以探究，因為毛在推行其主張和政策時，也須得到他人的襄助和奧援方能如 願，本文所探討的 1959 年「反右傾」運動就是一個鮮明的例證。毛在彭真的悉心輔助 與縝密安排之下，將一場原本發生在高層的政治鬥爭轉變成馳騁全國的政治運動，更 成功地藉之讓原本稍為減速的「大躍進」再次加足馬力往前奔進。從這一政治過程 中，反映出彭真身為毛的政治助手，不僅是傳達毛的指示而已，還必須瞭解如何將毛 的政治旨意和操作邏輯，與不同層次的具體情況作結合，以有效地推進「反右傾」的 事態發展－滅「右派」的威風並陷之於孤立，長「左派」的志氣並助之成主流。彭真 在自己獨當一面的領域和範圍內（如北京市），更能自主地對運動進行部署、監控和裁 決，並對最後的政治結果產生推波助瀾的作用。針對毛麾下的得力要員及其個別的歷 史影響展開研究，將會讓中共高層政治和菁英人物的歷史圖像，更為豐富和細緻。
其次，在中共菁英政治研究方面：毛澤東對中共政治發展和菁英互動造成的重大 影響已多有討論。然而，其他政治人物在毛的政治意志實踐過程中所扮演的角色和作 用也應加以探究，因為毛在推行其主張和政策時，也須得到他人的襄助和奧援方能如 願，本文所探討的 1959 年「反右傾」運動就是一個鮮明的例證。毛在彭真的悉心輔助 與縝密安排之下，將一場原本發生在高層的政治鬥爭轉變成馳騁全國的政治運動，更 成功地藉之讓原本稍為減速的「大躍進」再次加足馬力往前奔進。從這一政治過程 中，反映出彭真身為毛的政治助手，不僅是傳達毛的指示而已，還必須瞭解如何將毛 的政治旨意和操作邏輯，與不同層次的具體情況作結合，以有效地推進「反右傾」的 事態發展－滅「右派」的威風並陷之於孤立，長「左派」的志氣並助之成主流。彭真 在自己獨當一面的領域和範圍內（如北京市），更能自主地對運動進行部署、監控和裁 決，並對最後的政治結果產生推波助瀾的作用。針對毛麾下的得力要員及其個別的歷 史影響展開研究，將會讓中共高層政治和菁英人物的歷史圖像，更為豐富和細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