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前說相似而稍有不同的是現任君主死後由臣民推選繼任者之說,持此說者有的給 予現任君主選賢的權力,有的不給,而最終的決定權力交給臣民,於其死後行使。先秦 明確主張此說的有〈容成氏〉、孟子、荀子。
〈容成氏〉是推崇禪讓的一篇作品,其中敘述到堯成為天子的經過,說其前任(載 其名號的竹簡未存)「匡天下之政十有九年而王天下,三十有七年而泯終〔泯沒〕」,接 著敘述堯受人民推舉而繼任天子:
昔堯處於丹府與藋陵之閒。堯賤施〔踐履〕而時時賽〔報神福〕,不勸而民力,
不刑殺而無盜賊,甚緩〔寬和〕而民服。於是乎方百里之中,率天下之人就
〔來、歸附〕,奉而立之,以為天子。於是乎方圓千里,於是於持板正位,
四向〔四方〕委〔屬、歸〕和,懷以徠天下之民。(〈容成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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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作品中,堯是由平民直登天子之位,而其成為天子並非由於前任天子選定,而是人 民奉立的。
孟子大膽推翻古代禪讓傳說,對於堯舜禹益的政權轉移,代之以前任天子死後由臣 民推選之說。他說天子之位是不能給與和接受的,真正能決定誰擔任天子的是天和人 民,所以堯的最大能力只是向天和人民推薦舜,而且堯死後舜還尊重堯子丹朱,兩人有 一番和平競爭,最後證明舜受到諸侯與人民的支持,才踐天子之位(《孟子》5A:5)。
舜死後亦是同樣的過程,而臣民擁戴禹,不擁戴舜之子(商均)。禹死後,禹選擇的繼 任人益與禹之子啟各居一方,諸侯與人民之心向啟,所以啟成為天子(《孟子》5A:6)。
孟子捏造古史有其現實用意,是為了研判當時燕國禪讓的大事。他備齊宣王顧問,
鑒於噲與子之私相授受沒有獲得燕國人民支持,演成內亂,齊國是否應該趁機進攻燕 國,也應以燕國民意為依歸(《孟子》1B:10、1B:11)。孟子不但是禪讓與世襲「其義 一也」(5A:6),二者與侵略、革命、王天下也是「其義一也」。
荀子追隨孟子的腳步,否認堯舜禪讓的史實。他把這個史實分成四個說法予以反 駁,第一個說法是堯舜禪讓,他反駁說天子已是道德、智慧最高的人,所以無人可讓:
是不然。天子者,埶位至尊,無敵於天下,夫有〔又〕誰與讓矣?道德純 備,智惠甚明,南面而聽天下,生民之屬莫不震動從服以化順之。天下無 隱士〔通「事」〕,無遺善,同焉者是也,異焉者非也。夫有〔又〕惡擅天下 矣!(《荀子‧正論》,天王海 2005:722)
第二個說法是堯安排舜在他死後繼位,荀子反駁說,如果堯的兒子是聖人,就是他兒子 繼位,如果三公是聖人的話則是三公繼位,這毋需堯生前安排好,而是他死後自然可明 朗化:
是又不然。聖王在上,圖德而定次,量能而授官,皆使民載〔任〕其事而 各得其宜。不能以義制利,不能以偽飾〔飭〕性,則兼〔皆〕以為民。聖王 已沒,天下無聖,則固莫足以擅天下矣。天下有聖,而在後〔脫「子」。後 子:嗣子〕者,則天下不離,朝不易位,國不更制,天下厭然〔晏然〕,與鄉 無以異也;以堯繼堯,夫又何變之有矣〔子聖則子得位〕!聖不在後子而在三 公,則天下如歸,猶復而振之矣〔前段言「震動從服以化順之」。「而」字無義〕。 天下厭然,與鄉無以異也;以堯繼堯,夫又何變之有矣〔三公聖則三公得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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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其徙朝改制為難〔1.楊倞釋「難」為「所難而不忍者」。2.劉師培謂難為離之訛。句謂:
唯改徽號、變制度之不同〕。故天子生則天下一隆,致順而治,論德而定次,死 則能任天下者必有之矣。夫禮義之分盡矣,擅讓惡用矣哉!(《荀子‧正 論》,天王海 2005:722-723)
這是說前任天子既不傳賢也不傳子,毫無安排,死後由最聖者脫穎而出繼任,荀子這個 反駁和孟子理論很接近。第三個說法是堯「老衰」所以讓年輕人來做,荀子反駁說:
是又不然。血氣筋力則有衰,若夫知〔智〕慮取舍則無衰。(《荀子‧正 論》,天王海 2005:723)
不許堯退休,是直接反駁《尚書‧堯典》、〈唐虞之道〉等書的記載(王博 1999:32)。
第四個說法是「老者不堪其勞而休也」,和前一說法很像,荀子反駁說天子的行食住行 一切無上好,天底下給老者養老的沒有比這更好的待遇了,所以堯既不勞,也毋需要休:
是又畏事者之議也。天子者埶至重而形至佚,心至愉而志無所詘〔屈〕, 而形不為勞,尊無上矣。衣被則服五采,雜間色〔正色以外,紅碧之類〕,重〔多〕
文繡,加飾之以珠玉;食飲則重大牢而備珍怪〔珍異之食〕,期〔綦:極〕臭 味,曼〔讀為縵,周禮磬氏職有「縵樂」,謂雜聲之和樂者〕而饋〔進膳〕,伐皋〔>鼛 ㄍㄠ:一種大鼓〕而食,雍〔詩周頌樂章名〕而徹〔徹饌〕乎五祀〔祭祀住宅內外的五種 神,此指竈〕,執薦〔r 羞〕者百餘人,侍西房;居〔聽朝〕則設張〔=帳〕容〔牀 頭小曲屏風〕,負依〔扆〕而坐,諸侯趨走乎堂下;出戶〔出內門〕而巫覡有事
〔有事:袚除不祥〕,出門〔出國門〕而宗祝有事〔有事:祭行神〕,乘大路〔天子祭 天所乘車〕趨〔>蹴:蹈〕越席〔蒲席〕以養安,側載〔載:安置〕睪〔借為澤〕芷〔睪 芷:香草〕以養鼻,前有錯〔塗以金飾〕衡〔車轅端橫木〕以養目,和鸞〔二字皆車 上鈴〕之聲,步〔車緩行〕中武〔武:武王樂〕象〔文王樂〕、趨〔車速行〕中韶〔韶:
舜樂〕護〔湯樂〕以養耳,三公奉軶〔ㄜˋ,同軛,車轅前木,扼牛馬之頸者〕、持納
〔>軜ㄋㄚˋ:驂馬內側的韁繩〕,諸侯持輪〔猶扶輪〕、挾輿〔在車的左右〕、先馬〔導 馬〕,大侯〔國稍大在五等之列者〕編後〔列隊在車後〕,大夫次之,小侯〔僻遠小國 及附庸〕元士〔上士〕次之,庶士〔軍士〕介而夾道〔被甲夾於道之兩旁,以禦非常〕, 庶人隱竄,莫敢視望。居如大神,動如天帝。持老養衰,猶有善於是者與?
不〔1.衍。2.「夫」之訛〕老者、休也,休猶有安樂恬愉如是者乎?故曰:諸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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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老,天子無老。(《荀子‧正論》,天王海 2005:723)
這個反駁理由堆砌得過火,實質上還是強辯。最後他總結說,堯舜禪讓是謠傳,凡是輕 信謠言的人都沒水準:
有擅國,無擅天下,古今一也。夫曰堯舜擅讓,是虛言也,是淺者之傳,
陋者之說也,不知逆順之理,小大、至不至〔猶言當不當〕之變〔異〕者也,
未可與及天下之大理者也。(《荀子‧正論》,天王海 2005:723)
其實荀子自己牽強、教條化的言論才有問題,但是他選擇否認《尚書》以來關於堯舜禪 讓的真實性,以及堯上了七十歲所以交棒給舜攝理的合情合理性,卻反證明了君臣不可 易位已經是綱常化的思想。
楊希枚對荀子「俗不可耐」的「歪理」(他的形容詞)別有一解,認為或許荀子是 借堯舜為題,發揮「諸侯有老」和「有擅國」,「諷刺當時國君的奢靡生活」。他關於 堯舜之間未曾實行禪讓的一大套說詞,全是說反話,他其實贊成禪讓,與〈非相〉篇的 思想一致(1995:803)。不過,以讀書原則來說,把作者的話讀成說反話通常很冒險,
最好能有上下文的脈絡,顯示正讀讀不通,必須反讀。〈正論〉篇本身看不出來有需要 反讀的地方,所以還是把荀子當成要否定堯舜曾行禪讓為佳。
韓非在其著作中唯一提到他老師荀子的一次,恰好與燕王噲、子之有關:
燕子噲賢子之而非孫卿,故身死為僇。(〈難三〉998)
此事之詳情未流傳下來,然而大膽猜測,或許荀子年輕時遊燕之際,曾當面向燕王噲反 對禪位於子之。雖然按荀子自己的話:「有擅國,無擅天下,古今一也。」他應該贊成 燕國國王擇賢而禪,也許他察覺到子之非其人,所以反對。
就繼任人選而言,孟子明確提出現任君主有一種提名權,可向天和人民提名他屬意 的死後繼任人選,可是接受提名與否仍在於天和人民。而由於孟子說人民的決定即是天 意,所以實質上只有人民做決定。堯死後舜並不能繼位,需等待人民在他的丹朱之間做 選擇,舜死後人民需在禹和商均之間做選擇,禹死後人民在益和啟之間做選擇,且在益、
啟的這一次,人民沒選禹向他們推薦的人選,這說明了現任君主的提名權是推薦而已,
沒有強制力。荀子對現任君主的提名權更加淡化至沒有蹤跡,堯安享富貴榮華,絲毫不 煩惱身後繼任者之事,任由天下人決定。
韓非應也贊成現任君主死後以民心決定繼位者是合理的程序,他說上古之世的有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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氏和燧人氏就是有大功於人民,所以人民擁立為王:
上古之世,人民少而禽獸眾,人民不勝禽獸蟲蛇,有聖人作,搆木為巢以 避群害,而民悅之,使王天下,號曰有巢氏。民食果蓏〔ㄌㄨㄛˇ,草本植物 的果實〕蜯〔ㄅㄤˋ,同蚌〕蛤,腥臊惡臭而傷害腹胃,民多疾病,有聖人作,
鑽燧取火以化腥臊,而民說之,使王天下,號之曰燧人氏。(〈五蠹〉49:1195)
有巢氏作為王者之名在先秦其他古書中未見,《莊子‧盜跖》將它當作時代的名稱。燧 人氏有其他三本先秦古書提到,《莊子》〈繕性〉與〈至樂〉以燧人為以「有為」治天 下的最初形態,《管子‧揆度》以燧人為文明制度的始點,《荀子‧正論》以太皞、燧 人為歷史記載的起點,皆未稱「氏」,且也未說他是鑽燧取火的發明人。所以這段解說 雖然與〈容成氏〉從遠古帝王敘述起有一點點像,但卻是韓非獨一的說法。這裏需要考 慮的是,有巢氏是取代了當時在任的天子,抑或是等到天子死後才繼位,與燧人氏是取 代有巢氏,抑或是等有巢氏死後才繼位。鑒於他未批判有巢氏與燧人氏有何紊亂倫常的 問題,二氏應該是在當時在任的帝王死後,才由人民擁戴即位的。
本節討論的四人與作品中,孟子和荀子對堯舜禪讓傳說予以否定並自創新說,由於 這牽涉到歷史真相為何,而他們的立論顯然是從自己的觀念出發,並非握有什麼別人未 見的史料,因此他們自創的古史版本是不可信的。〈容成氏〉和韓非沒有這一缺陷,因
本節討論的四人與作品中,孟子和荀子對堯舜禪讓傳說予以否定並自創新說,由於 這牽涉到歷史真相為何,而他們的立論顯然是從自己的觀念出發,並非握有什麼別人未 見的史料,因此他們自創的古史版本是不可信的。〈容成氏〉和韓非沒有這一缺陷,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