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前述,倭仁等保守派人士與恭親王奕訢的這一場爭議議最後的結 果是,「天文算學館」終究還是獲准成立,這似乎可以算是改革派取得了最 後的勝利。但是,從稍後的發展來看,改革派的勝利只是一時的,其勝利 的戰果並未持續太久,實際上,保守性思潮卻左右了當時甚至日後的政治 走向。例如同治皇帝在回應楊廷熙所提反對籌設「天文算學館」的奏摺時,
即強調:
直隸知州楊廷熙奏請撤銷同文館以弭天變一摺,呶呶數千言,甚屬荒
61 寶鋆等修,《同治朝籌辦夷務始末》,卷49,頁4688。
62 寶鋆等修,《同治朝籌辦夷務始末》,卷49,頁4681。
63 寶鋆等修,《同治朝籌辦夷務始末》,卷49,頁4686。
64 寶鋆等修,《同治朝籌辦夷務始末》,卷49,頁4690。
謬。同文館之設,歷有年所,本年增習天文算學,以裨實用,歷經御 史張盛藻、大學士倭仁先後請罷前議,因其見識拘迂,疊經明白宣示,
茲據該知州所陳十條,不過摭拾陳言,希圖自炫,原可置之不論,惟 有關風俗人心者甚大,不得不再行明示。65
這一諭旨顯露了同治對於倭仁等「保守派人士」反對籌設「天文算學館」
之諸多奏議的不耐,即便他認定這些奏議「見識拘迂」,但還是擔心它們「有 關風俗人心者甚大」。這已足以說明「保守派人士」的保守性見解對於朝廷 從事改革所構成的強大壓力。
此外,以「天文算學館」一成立投考人數不多的現象而言,也可說是 保守派人士的言論所產生的立即性的影響。奕訢即曾在其奏疏中承認:
自倭仁倡議以來,京師各省士大夫聚黨私議,約法阻攔。甚且以無稽 謠言煽惑人心,臣衙門(指「天文算學館」)遂無復投考者。66
這是奕訢主觀的觀察與論斷,而現代學者的研究實際也證實了他的說法,
例如,張灝即指出,因為倭仁望重士林,「他對於『同文館』內設『天文算 學館』激烈的反對態度,亦引來一般人對『同文館』強烈地厭惡,普遍地 認為士大夫應以入該館為恥。這般周遭謗議紛擾下,『同文館』實難以發揮 它應有的功能。」67而「天文、算學館」最後實際的招生情況是:「在滿漢 共計 70 位報名者,當中大部份是失業的中年人,『對於這一些落魄潦倒的 人來說,總署提供的津貼要比他們的聲譽來的珍貴一些。』結果錄取了 30 人,但最後畢業的只有 5 人。」68保守派人士的言論的影響力由此可見一般。
然而,整個自強運動發展的局限,是否就只是因為保守派人士的反對 所致?其實又不然。保守派人士基於道德理想主義與文化上的民族優越感
65 寶鋆等修,《同治朝籌辦夷務始末》,卷49,頁4696。
66 寶鋆等修,《同治朝籌辦夷務始末》,卷48,頁4605。
67 Chang Hao, “The anti-foreignist of Wo Jen, 1804-1871,” 14。
68 費正清(John K. Fairbank)編,張玉法主譯,《劍橋中國史》冊10,頁624。
兩種保守性思想,正面地反對新政,固然發揮了阻擾自強運動發展的效果。
但是,改革派人士本身其實心中亦懷有這類保守性的思想,事先為他們自 己的改革事業自我設限,這實際上也是導致自強運動發展的步調遲緩的重要 因素之一。
首先就這一場爭議的主角,亦即自強運動在中央的主要籌畫者恭親王 弈訢而言,他對於籌設「天文算學館」所可能遭遇的非議,其實早已有所 提防,所以,早在倭仁等保守派人士提出反對籌設「天文算學館」的奏議 之前,他即於同治五年十二月的奏摺中事先辯解道:
此次招考天文、算學之議並非矜奇好異,震於西人術數之學也。69 這是言明增設「天文算學館」實是情非得已,乃是基於現實之需要。雖然 他已隱約地承認了西方的「天文、算學」具有優越性,但是,對於可能招 致學習西方的「天文、算學」是捨棄「中法」而屈從「西法」的非議,他 接著也預先強調:
查西術之借根,實本於中術之天元,彼西土目為東來法。特其人性情 縝密,善於運思,遂能推陳出新,擅名海外耳。其實,法固中國之法 也,天文、算學如此,其餘無不如此,中國創法,西人襲之。70
在此,他即明確地引出「西學源於中國」說為自己辯護,「西學源於中國」
說可以算是「中法」媲美「西法」論的變種,此說雖然可能可以在情緒上 稍稍平息承認「西法」優於「中法」會讓當時的中國人感受到的焦慮與忌 恨,有助於較順利地接納西學。但是,此說畢竟是文化上的民族優越感的 產物,它的存在不免有礙時人認真地分辨中學與西學的內涵有何差異。
對於另一種可能反對增設「天文算學館」的理由,即技藝之學是末務 的質難,在同一份奏摺中,弈訢也預作回應之說道:
69 寶鋆等修,《同治朝籌辦夷務始末》,卷46,頁4497。
70 寶鋆等修,《同治朝籌辦夷務始末》,卷46,頁4499。
或謂製造乃工匠之事,儒者不屑為之,臣等尤有說焉,查《周禮》〈考 工〉一記所載皆梓匠輪輿之事,數千百年,黌序奉為經術,其故何在?
蓋匠人習其事,儒者明其理,理明而用宏焉。今日之學,學其理也,
乃儒者格物致知之事,並非強學士、大夫以親執藝事也。71
此說一方面能清楚地揭示西學本有器物層次(即上文所謂的「藝事」)與理論層 次之分,另一方面又設法延引傳統儒學的要務「格物致知」,以牽合學習西 方科技的學理一事,實在頗富新意,可能也有助於中國的士人平心靜氣地 接受西學。但是,如此明確地區分匠人、儒者之事,「匠人習其事,儒者明 其理」,期許各職所司,不使儒者「親執藝事」的想法,恐怕亦是前述「德 治說」與「本末說」影響下的士民分途觀念的衍生物。在這樣的心態主導 下,進入「天文算學館」學習西學的學者就難免會流於只重學習學理,輕 視藝事,而不能融通西學的器物層次與理論層次。
除此之外,同治六年正月,同樣也是早在保守派人士提出反對籌設「天 文算學館」的奏議之前,他提議派徐繼畬任總管同文館事務大臣的奏議,
也顯示他致力排除當時中國士人對於「師事夷人」的疑慮,他奏稱:
現在學習天文、算學之員,均係已成之材,漢文無不通曉,漢教習自 可不設。但亦必須有羣情宗仰之一人,在彼指引開導,庶學者有所稟 承,否則該館止有洋人講貫,而中國無師表之人,恐學者竟疑專以洋 人為師,俾修弟子之禮,未免因此裹足。72
此奏議所提及,必須有「羣情宗仰之一人」、「師表之人」在「天文算學館」
「指引開導」學者,同樣表現出一種認為道德性事務應凌駕於其他事務的德 治心態,亦即認為學習西方的「天文、算學」固然是一時應變必要之舉,
但是仍然需要有一道德崇高的領導者從旁指導,以免學者在道德教育的層
71 寶鋆等修,《同治朝籌辦夷務始末》,卷46,頁4501。
72 寶鋆等修,《同治朝籌辦夷務始末》,卷47,頁4524。
面上失去遵循的準繩,而有心存師事洋人的危險。在這樣的心態主導下,
進入「天文算學館」學習西學的學者恐怕也難以按照傳統尊師重道的規範 向西人教師虛心求教。
最後,我們再看弈訢於同治六年三月正式回應倭仁反對籌設「天文算 學館」的奏摺,類似的道德理想主義與文化上的民族優越感,亦一一展現 其中,弈訢一開始即強調:
自古禦夷無上策,大要修明禮義,以作忠義之氣為根本,一面即當實 力講求戰守,期得制伏之法。73
所謂「禦夷」需「修明禮義」,即在聲明自己並不違逆「德治說」的立場,
但是,基於現實的需要,還是得講求戰守制敵的方法。就是在這一大前題 之下,他才開始申明必須開館學習西方的「天文、算學」、以及讓「正途之 士」入館學習的理由。
首先,他參照曾國藩、左宗棠、李鴻章、英桂、郭嵩燾、蔣益澧等悉 心洋務的大臣們的經驗,74而總結道:
(上列諸大臣)僉謂製造巧法,必由算學入手,其議論皆精鑿有據。左宗 棠先行倡首,在閩省設立藝局、船廠,奏交前江西撫臣沈葆禎督辦,
臣等詳加體察,此舉實屬有益,因而奏請開設「天文算學館」,以為製 造輪船各機器張本,並非空講孤虛,侈談術數,為此不急之務。75 這些悉心洋務的大臣們的議論與實務經驗,便構成必須開館學習「天文、
算學」的一個強而有力的理由。雖然有這一個強而有力的理由作後盾,但 是弈訢不忘強調「並非空講孤虛,侈談術數,為此不急之務」,不免又讓我 們懷疑他心中還是深受「本末說」的困擾。
73 寶鋆等修,《同治朝籌辦夷務始末》,卷48,頁4579。
74 寶鋆等修,《同治朝籌辦夷務始末》,卷48,頁4580。
75 寶鋆等修,《同治朝籌辦夷務始末》,卷48,頁4580-4581。
其次,有關必須召錄「正途之士」入館學習的理由,他解釋道:
又恐學習之人不加揀責,或為洋人所誘,誤入歧途,有如倭仁所慮者,
故議定考試必須正途人員,誠以讀書明理之士,存心正大,而今日之 局,又學士大夫所痛心,疾者必能臥薪嘗膽,共深刻勵,以求自強實 際。76
簡而言之,他也顧及了倭仁有關「正途之士」入館學習的憂慮,只是有別 於倭仁,他反到認為,由於「正途之士」是「讀書明理之士,存心正大」,
所以可以避免「為洋人所誘,誤入歧途」。這一番說法與倭仁的看法不同,
但是他對「德治說」的信持,實與倭仁無異。
至於「師事夷人」一事,奕訢則明確地表示:「雇覓洋人,不過與之講 究其法,並奏明不修弟子之禮。」77這可以算是一種權變的理由,以迴避讓
「正途之士」「師事夷人」的指責,但也隱約透露他心中其實也保有對於西 化的疑慮與警戒的心態。
以上這些言論出自身為改革派領袖的恭親王弈訢之口,可能具備以下 兩種時代意義:其一,若弈訢的言論只是單純為回應保守派人士對其發動 的改革之疑慮,這已道出保守派人士所具有的道德理想主義與文化上的民
以上這些言論出自身為改革派領袖的恭親王弈訢之口,可能具備以下 兩種時代意義:其一,若弈訢的言論只是單純為回應保守派人士對其發動 的改革之疑慮,這已道出保守派人士所具有的道德理想主義與文化上的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