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唐家將小說書寫國家邊境征戰、對壘之事，戰場設置在界限不明的 疆界地帶，牽涉多重漢／番、忠／奸的交互關係與認同問題，《反唐演義》
寫反武之事，甚至對自身的國家出現困難的認同或造反的定位疑議，敵／
我關係紛雜。漢／番、忠／奸──家將小說敵／我陣營之間的交戰對壘構 成情節推展的主要動力。這些檯面上爭得你死我活的兩造在檯面下如何纏 鬥？什麼元素促成他們誓不兩立？陣前認親、草莽結義、……什麼元素讓 針 鋒 相 對 的 彼 此 竟 然 可 以 即 刻 化 敵 為 友 ？ 敵 我 之 間 的 對 峙 與 聚 合 是 家 ／ 國認同意識形態作用下的如何拉扯？
45 劉康，《對話的喧聲──巴赫汀文化理論述評》（臺北：麥田出版，2005 年），頁 191。
46 高桂惠提及：「女英雄」在《水滸傳》的形象是男性的複製品，不是生活中真實的女人，是男 性文化中的『空洞能指』」。高桂惠，《追蹤躡跡──中國小說的文化闡釋》（臺北市：大安出 版社，2006 年），頁 121。又寧俊紅指出：「女英雄」在《水滸傳》的出現有兩個原因：一是 為達到廣義修辭上的平衡或對稱，所以女俠形象作為男性傳奇世界的點綴；二是為了讓她們 在男性故事中起鏈條作用，然而女英雄形象仍是被限定在傳統的輔助角色和男性價值觀中。
寧俊紅，〈《水滸》女性形象漫說──兼談《水滸》的「話語」〉，《新疆大學學報》（哲學社會 科學版），1998 年第 26 卷第 3 期，頁 90-92。
一、國事？家事？──心願排序與立場抉擇
《後傳》書寫太宗二度御駕親征，無論掃北、征東，均肇因於外邦對 唐朝權威的挑釁。北番大元帥祖車輪有意侵唐，遣使傳書：
唐篡隋朝該一罪，殺父專權到處揚。欺兄滅弟唐童賊，自長威光壓 眾邦。 (後傳 1)
在篡位的罪狀之下，書中更指出太宗殺父不孝、欺兄滅弟不慈。家庭倫理 的違逆，促成人盡可伐的罪狀，帝王的逆倫舉措成為國際戰爭興兵的重要 理由；東遼元帥蓋蘇文劫使傳書，「戰書寄到南朝去，傳與我兒李世民」
一語最使太宗震怒(後傳 16)。帝王出征緣由在於難忍「唐兒子」的無禮說辭，
如此家庭階級的類比與矮化是對於皇朝的最嚴重侮辱。
小說中，第二代少將脫離家庭，首度以援軍身分趕赴國家征途，最先 需要解決的是身世謎題與家仇恩怨。尉遲寶林在邊境之地與生父尉遲恭陣 前相認，釐清自己的血脈正統，漢／番對陣演成尋親戲碼(第 3 回)。羅通奪 得 二 路 元 帥 帥 印 ， 即 將 為 國 出 征 ， 聽 聞 慈 母 訴 說 蘇 定 方 當 年 害 死 父 祖 之 仇 。《 禮 記 ． 曲 禮 》 云 「 父 之 仇 ， 弗 與 共 戴 天 ， 兄 弟 之 仇 不 同 國 。 」 原 本 在中國儒家的孝悌觀念之下，為父母報仇不只天經地義，且是合「禮」行 為，然而，當父仇家務與國家危機有所衝突，抉擇便陷於「忠臣孝子」的 家／國兩難之間。觀察小說情節發展，羅通臨行之際，母親的寄望不在「精 忠報國」，但只掛心「父仇未報」；元帥亦非意氣風發，承諾凱旋而歸，反 而脫口而出：
此番領兵前去，先報父仇，後去救駕。(後傳 7)
父仇、救駕的家、國排序在羅通「為人子者理當與父報仇」的直覺回應中 昭然若揭。征途之上，羅通幾度盤問程咬金家仇詳情，程氏欲言又止，希 望進了北番關寨再說，勸道：
侄兒，你今第一遭為帥出兵，萬事盡要丟開，必須尋些快樂才好，
若如此煩惱悲傷，恐出兵不利。(後傳 7)
在長者關照全局的理性分析之下，羅通勉強以大局為重，國事之前，父仇 報復暫被延宕。然而，子輩終究抵抗不了家族情感上的催逼負荷，不勝父 祖 託 夢 之 責 ， 苦 求 程 氏 訴 明 實 情 ，「 以 國 為 重 」 的 勉 強 抉 擇 撐 持 不 到 救 駕 之時，便將殺父仇人蘇定方之子蘇麟斬首(後傳 9)。在公與私的情理抉擇邊 境，家／國排序嚴密攻防對壘。
羅通掃北之後，緊接著薛仁貴征東，全文主軸表面看來是征遼大業，其 實卻是張士貴與其四子一婿對於應夢賢臣薛仁貴的重重迫害。在《事略》裡，張 士貴的搭擋為副將劉君昂，到了小說階段則轉變為他「自家」子婿，如此更動趨 向雖然細微，卻也透露潛藏在故事底層的冒領功蹟以鞏固「家業」意圖才是推展 情節的主要動力。縱觀說唐家將小說，各種尖銳相對的敵對狀態多與家族受 到外人侵犯有關，整理如下：
＆ . 忠 奸衝突 結構 歸納47
書名 復仇者 結仇原因 報仇對象 結果
羅通 殺父祖之仇 蘇定方 殺蘇定方父子
蘇定方 殺子之仇 羅通 屠爐公主救羅通
蓋蘇文 兵敗自刎之仇 薛仁貴 害薛仁貴誤殺兒子 說唐後傳
薛仁貴 冒功、陷害之仇 張士貴 張士貴父子被處死 李道宗、張妃 殺父之仇 薛仁貴 薛仁貴冤獄三年 薛仁貴 陷害之仇 李道宗、張妃 李、張被殺 張君佐 殺祖之仇 薛家(薛剛) 抄滅薛家 說唐三傳
薛剛 滅家之仇 張君佐 斬殺之
反唐演義 薛剛 滅家之仇 張天佐兄弟 斬殺之 粉妝樓 沈謙 殺子之仇 羅家父子 滅其全家
羅家將 滅家之仇 沈謙諸奸 斬殺之
征戰過程中，隨處可以聽聞「你傷我兄弟銀牙，欲要把你活擒過來，碎屍 萬段，以泄我弟之仇。」(後傳 10)等等「為家人報仇」的叫罵；思鄉嶺上李慶 先、薛賢徒、王心鶴、王新溪四員遼將彼此結義，對上同有結義之親的五 員伙頭軍，效忠對象名為國家，其實是兩造結義團體對陣，更近似於草莽 江湖戰。打鬥間，李慶先、李慶紅認出彼此是失散多年的兄弟，當下相認，
隨 即 倒 戈 。 王 心 鶴 豪 爽 說 道 ：「這 個 自 然 ， 況 今 又 多 是 手 足 ， 自 然 同 心 征 剿番王。」(後傳 28)國家意識在親情手足認同之前顯得不堪一擊，家鄉印記 輕易消解看來嚴肅的國族大義。高桂惠解讀《說唐三傳》時提及此系列小 說的一大特點，指出：
「 家 ／ 國 」 的 偉 大 性 與 瑣 碎 的 家 務 、 殘 缺 的 人 物(魏將秦漢竇一虎) 和傾斜的人性(私仇公報)並列，形成視角交融，甚至倒置的狀況，
47 擷自張清發《明清家將小說研究》頁 81 表格。
使得國家正義不再是當務之急，救生延嗣有時取得優先性。48 此間，國仇意義明顯遭到消解置換，被高高標榜的國仇大事其實未能取得優 先性， 深 究之， 可 見「國 」 的 價 值 內 涵 已 遭 「 家 」 的 意 義 攻 陷 佔 領 ， 徒 留 外 在 的 框 架 空 城 。
對照小說情節，「唐軍受困敵城，二路少將救援，卻遭城內老將為難，
被迫衝殺四門始得救駕」的「圍城」情節模式同時構成掃北、征東的故事 高潮，其間層層疊疊的敵／我陣營關係尤其複雜、深富意味。
掃北之時，太宗鳳凰城遭困，羅通攻破南營，請唐軍開城，當日恰遇蘇定方 巡城，蘇氏夜夢其子蘇麟託夢訴冤，為報子仇，意欲借刀殺人，乃以各種藉口搪 塞，使羅通轉戰四門。羅通於西城遇祖車輪，久戰身疲，險遭生擒(後傳 12、13)； 征東一役，太宗又中空城之計，困守越虎城，秦懷玉戴孝出征，正遇元帥尉遲恭 守城，尉遲恭因念當時掛帥時秦瓊戲弄、懷玉相毆之怨，同樣不肯開城，定要讓 懷玉衝殺四門洩憤(後傳 39、40)。羅通、秦懷玉在救駕過程中四繞城門，分明 是同一國家陣營的援軍，檯面下卻分屬不同家族陣營，少將、老將隔著異 鄉的城池對峙，暗地裡劍拔弩張，在同一「國」的人馬當中，存在不同「家」
的間隙與分裂。
除此之外，羅通闖四門之時，北番陣前招親的屠爐公主聽聞羅通不敵祖車 輪，以「助陣」之名向寶康王請命出營，卻暗地砍殺祖車輪，相救羅通。混戰之 際，屠爐公主口是心非，口喊「父王不好了，快逃！」手上卻是對番兵「見一個 殺一個」，此時羅通終於入城，唐軍老少勢力為度為「國事」而結合，殺得番營 狼狽逃至賀蘭山下，計議獻降(後傳 13)。
細究之，此番「圍城」圖景甚是精妙，城裡城外唐軍、番軍重重相圍，蘇 定方心念小我「自家」，不顧大我的國朝安危；公主則迎合自我認定的「夫 家 」， 口 是 心 非 自 斬 番 軍 ， 同 時 砍 斷 了 自 己 的 國 家 認 同 ─ ─ 甚 至 身 世 淵 源 的連繫，設法自尋可能的「家」之認同與庇護。城裡有蘇定方、城外有屠 爐公主心懷不軌，心念其「家」，促使立場認同與城牆之上旗幟高揭的「國」
之標榜已不盡吻合，敵／我疆界由是浮動。
48 高桂惠，《追蹤躡跡──中國小說的文化闡釋》，頁 218。
二、「自家」疆界的串連與畫定
（一）泛家族式的結盟關係
說 唐 家 將 小 說 中 的 人 物 關 係 各 有 盟 黨 ， 陣 營 疆 界 不 盡 然 等 於 國 家 邊 界，反而另有其一貫的串連思維。細察之，陣營之內除了家庭血緣的天然 牽繫之外，各家將之間也透過泛家族的思維擴大自身的陣營壁壘，對外形 成抵制力量。費孝通指出中國鄉土社會結構穩定，少有遷徒，中國人世代 於家鄉長成、老去，居處環境幾乎是個「沒有陌生人的社會」49，對於外 來新客總是排拒，久久無法納為體己。各種關係，必須以家庭關係詮釋，
才算穩固。
承自《說唐演義全傳》的結義傳統，說唐家將小說少將延續前代恩怨，
各自結義成黨。第二代以秦懷玉、蘇麟為首，分為「秦黨」、「蘇黨」(後傳 6)；第三代則有秦夢、羅章、尉遲青山、程千忠、段仁等一伙同伴 (三傳 3) 。 透過結義關係，家將體系更為鞏固，成為堅不可破的泛家族群體，分化成 為壁壘分明的忠奸集團。
薛仁貴出現之後，結義認親線索更有發揮空間，透過「結義」方式轉 化「兄弟」倫50，串連各姓氏家將的結盟關係，分化出忠／奸、敵／我陣 營，將爭戰從「國家大事」轉變成為「家務事、家鄉事」的處置與解決，
薛仁貴故事中的家元素至此獲得完備敷演。小說裡的白袍乃是結義兄弟周 青相贈，「白袍」此一關鍵意象繼前述「父母遺留」、「妻子相贈」之後再 度開展新的意涵。薛仁貴征遼立功，跟隨著它打天下的，是一幫來自家鄉、
不離不棄的伙頭軍兄弟；爾後薛以新秀之姿掛帥，還要透過認尉遲恭為義
不離不棄的伙頭軍兄弟；爾後薛以新秀之姿掛帥，還要透過認尉遲恭為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