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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人劇作家對女性意識的提升

在文檔中 二、 舉國若狂的觀劇熱潮 (頁 22-28)

第三節 論情思潮的風行

一、 文人劇作家對女性意識的提升

明代中葉以後,陽明心學的崛起以及泰州學派的風行,大大地衝擊了在當時具有主導 地位的程朱理學,也為長期受到程朱理學制約的文壇,注入了一道活泉。王陽明除了批評 當時學風所產生的弊病,也提出了一套主張,而他的主要論題則為「心即理」、「致良知」、

「知行合一」。王陽明繼承了陸九淵「心即理」的觀點,將心視為所有價值存在的根源,認 為「心外無理」、「心外無事」,天理自在人心之中。陸王心學不同於程朱理學視「理」為最 高本體,而是以「心」為最高本體,而這一變化帶動了肯定人的主觀能動性和人的情感欲 望的時代潮流。正因為陽明心學具有強調個人主體性與自我發展的特質,不否定個人的情 感,認為「七情順其自然之流行,皆是良知之用65。」只要不著於物上,順情自然流行,亦 可體道,王陽明就曾經說道:「蓋天下古今之人,其情一而已矣。先王制禮,皆因人情而為 之節文,是以行之萬世而皆準66。」他不將「情」與「禮」當作是對立的二者,以為「情」

乃是先王制禮的基礎,為禮之所以能行萬世的依據。這樣的學說解放了長久以來被程朱理 學禁錮的心靈,也為在政治現實中被磨去個性的士人,提供了重新伸張自我的空間,是故

65[明]王陽明:《王陽明傳習錄》(臺北:正中書局,1954年),卷3,頁93。

66[明]王陽明:《王陽明全書(二)》(臺北:正中書局,1955年),卷3,頁44。

陽明心學在當時與後來都引起了不小的回響,並提供了文學理論中關於主體認識的哲思基 礎。對於晚明文人思想的啟悟和生活實踐,起了全面性的指導作用。

在王學的影響下,隨後興起的泰州學派更加地重視個人心體的絕對自主性,並且主張 百姓日用可以是道,肯定日常生活經驗,認為道應落實於日用人倫之中,使現實生活與良 知合而為一,啟迪了知識分子對具體生活的直接關注。此後泰州學派的後學者李贄提出了

「童心說」,強調真實自然的本心;公安派則以「獨抒性靈,不拘格套」作為性靈文學的創 作理念;而馮夢龍在〈敘山歌〉中也有「借男女之真情,發名教之偽藥67」的主張,強調男 女之間真摯的感情所具有的文學效用;以及戲曲界的標榜言情,都是在陽明心學影響下,

所湧現的一波波思潮。

由此可以看出,追求真情成為了晚明文人人生中的重要理念,無論在哲學、文學,甚 或是在政治上,都能看到「情」的踪影。特別是在文學上,「情」所綻放出來絢麗而繽紛的 色彩,以及扣人心弦的感染力,使得文人紛紛為之傾倒,在當時,幾乎所有重要的文人,

都曾就「情」提出自己的見解與主張,各家的提法雖然不同,命題的含義也有所差別,但 是其核心的內容皆在強調真情至性對於生命的意義,是以不僅深化了人們對情的看法,豐 厚了情在哲學上的意涵,也改變了當時的人對於愛情和女性的既定觀感,同時更成為文學 家在創作時的指導原則。

所以如何在作品中展現真情,便成為了許多作家創作時的一大課題,也因為他們將「言 情」、「寫情」視作文藝創作的核心,「愛情」也就變成最受關注的焦點。雖說愛情原本就是 文學史中一個相當重要的主題,然而晚明社會在論情思潮的推波助瀾之下,當時人對於「情」

的嚮往與推崇,在程度上自然更勝於前代,體現在文學創作上的成果也就更為豐碩,特別 是在當時的傳奇作品之中,雖然有著多樣化的戲劇主題,然而其中成就最為可觀,數量最 為龐大的莫過於以愛情為主題的風情劇,在這之中又以描寫才色相當的才子佳人遇合與婚 戀的劇作表現最為突出,李漁甚至誇張地形容此一盛況,謂之「傳奇十部九相思68」,而「相

67[明]馮夢龍編著,陸國斌等校點:〈敘山歌〉,收入《馮夢龍全集》(江蘇:江蘇古籍出版社,1993年),第 18冊,頁1。

68[清]李漁《憐香伴》,卷末收場詩,收入《李漁全集》(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2年),第4卷,頁110。

思」指的便是男女之間的愛情。正因為當時的人不僅崇尚愛情,連帶地也肯定了實踐愛情 的主體,尤其是許多痴情專一的女性,成了當時文人褒揚謳歌的對象,這對於劇作家女性 意識的提升自然有很大的助益。

是故當時的人不再視女人為紅粉骷髏,為仁人君子避之唯恐不及的禍水紅顏,如李贄 即有駁斥「女禍論」的主張,他一針見血地指出:

夫而不賢,則雖不溺志於聲色,有國必亡國,有家必敗家,有身必喪身,無惑矣。

彼卑卑者乃專咎於好酒及色,而不察其本,此俗儒所以不可議於治理歟69

李贄認為聲色本身並不是罪惡,然而「酒不醉人人自迷」,是故之所以會亡國、敗家和喪身,

主要是由於「自迷者」本身的咎由自取,若將其過失推諉於女子身上,不僅不符合歷史事 實,對於女子而言亦是非常地不公平。非但如此,李贄亦十分肯定女子自主擇婚的見識與 行為,並且對於社會上所流行的「女人見識短」的觀念,頗不以為然,他言道:「故謂人有 男女則可,謂見有男女豈可乎?謂見有長短則可,謂男子之見盡長,女人之見盡短,又豈 可乎70?」說明了識見之高低實不應以性別來判斷。此外,晚明人也不再輕視與淡漠男女之 情的價值和意義,反而以為:

六經皆以情教也。《易》尊夫婦,《詩》有關雎,《書》序嬪虞之文,《禮》謹聘奔之 別,《春秋》於姬姜之際因而異之。豈非以情始於男女,凡民之所必開者,聖人亦因 而導之,俾勿作於涼,於是流注於君臣、父子、兄弟、朋友之間而汪然有餘乎71

69[明]李贄:〈俗夫〉,《初潭集》,收入張建業主編:《李贄文集》(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0年),

第5卷,頁31。

70[明]李贄:〈答以女人學道為見短書〉,《焚書》,收入張建業主編:《李贄文集》,第1卷,頁54-55。

71[明]詹詹外史:〈詹詹外史序〉,見馮夢龍評輯,周方、胡慧斌校點:《情史》(南京市:江蘇古籍出版社,

1993年),詹詹外史序頁3。

晚明文人將「情」視為是構建五倫的基礎,足見「情」在當時的地位,以及受重視之程度。

而晚明學者周銓更提出了〈英雄氣短說〉:

或者曰:「兒女情深,英雄氣短。以言乎情,不可恃也。情溺則氣損, 氣損則英雄 之分亦虧。故夫人溺情不返,有至大殺而無餘,甚矣情之不可恃有如是也。」周子 曰:「非也!夫天下無大存者,必不能大割。有大忘者,甚始必有大不忍。故天下一 情所聚也。情之所在,一往輒深。移之以事君,事君忠。以交友,交友信。以處世,

處世深。故〈國風〉許人好色,《易》稱歸妹見天地之心。凡所謂情政非一節之稱也,

通於人道之大,發端兒女之間。古未有不深于情,能大其英雄之氣者。以項王喑啞 叱吒,為漢軍所窘,則夜起帳中,慷慨為詩,與美人倚歌而和,泣數行下。漢高雄 才謾罵,呼大將如小兒。及威加海內,病臥床席,召戚夫人以泣曰:『若為我楚舞,

吾為若楚歌。』歌數闋,一慟欲絕。嗟夫,此其氣力絕人,皆有拔山跨海之概,乃 亦不能不失聲兒女之一 戚頁。他若如姬於魏信陵,夷光于范少伯,卓文君於司馬相 如。數君子者,皆飄飄有凌雲之致,乃一笑功成,五湖風月,與後之自著犢鼻,與 庸保雜作,滌器於市,前後相映。嗚呼,情之移人,一至是哉!」余故謂:「惟兒女 情深,乃不為英雄氣短,嘗觀古來能讀書善文章者,其始皆有不屑之事,後乃有不 測之功。觸白刃,死患難。一旦乘時大作,義不返顧,是豈所置之殊乎?竭情以往,

以舉此以措云爾。」余故曰:「天下有大割者,必有所大存者,蓋不係于一節而言也。

乃後世有擁阿嬌,思貯金屋,曰吾情也。憶!烏足語此?」72

周銓相信「惟兒女情深,乃不為英雄氣短。」恰因為能深於夫婦男女之情愛,方能篤於朋 友之信義,忠於君臣之禮節,故而認為男女愛情乃是英雄偉士之所必備,他的看法也反映 出了多數晚明文人的觀點,陳繼儒在《范牧之外傳》中即云:

72[明]衛泳編評:《冰雪攜(晚明百家小品)》,收入《國學珍本文庫》(上海:中央書店,1935年),第1集 第4種,下冊,頁144-145。

漢高、項羽,英雄絕世,劍鋒淬人,眼不為眨,乃心銷神枯終不能斷虞、戚之愛。

夫二公賴有此舉,小足破俗;不然,項乃倔強老卒,隆准公一村亭翁故態耳。語云:

「天下有情人,盡解相思死。」世無真英雄,則不特不及情,亦不敢情也73

陳繼儒認為項羽和劉邦之所以能夠稱為英雄,而與凡夫俗子有所不同,正是由於他們對虞 姬、戚姬保有一片真情,也就是說惟有能正視並肯定真情,甚至為真情獻身的人,方是英 雄本色。

正是這種對男女愛情的高度肯定,激發了晚明一系列以「情」為標榜的傳奇作品出現,

而湯顯祖的「臨川四夢」則是這股傳奇創作風潮的領導者。湯顯祖把「情」視為文學藝術 的本質,以「情」作為戲曲創作的動力、內容和美學標準,他的「臨川四夢」便是在這樣 的理念之下所完成的,其中又以《牡丹亭》在體現「至情」的主題上,發揮得最為淋漓盡 致,故而他云:「因情成夢,因夢成戲74」,正說明了「情」乃是戲曲創作動力的泉源和主要 表現的內容。此外,他也在《牡丹亭記.題詞》中明確地指出:「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生而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之至也75。」他將劇中的杜 麗娘化為「至情」的典型代表,讓杜麗娘為了追求理想的愛情,出生入死,由死而生,透 過「作幻」的創作手法,讓劇情不受現實事理的局限,賦予杜麗娘一個超乎常人的生命經 歷。而這些乍見有違一般常理的戲劇情節,卻因為飽蘸作者濃烈而真摯的情感,使得杜麗

生而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之至也75。」他將劇中的杜 麗娘化為「至情」的典型代表,讓杜麗娘為了追求理想的愛情,出生入死,由死而生,透 過「作幻」的創作手法,讓劇情不受現實事理的局限,賦予杜麗娘一個超乎常人的生命經 歷。而這些乍見有違一般常理的戲劇情節,卻因為飽蘸作者濃烈而真摯的情感,使得杜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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