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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間

(一)不可缺少與無所不在

福斯特說:「小說家絕不可將時間自他的小說結構中排除:他必須依循,不 管多輕微,小說中故事的發展路線而行:他必須觸及這條冗長無端的絛蟲。否則,

他就會變得不可理解 — — 這就小說創作而言,是大忌。」44福斯特的這段話為我 們揭示了時間在小說中的重要性。在討論故事的時候,提過「故事」是「一些按 時間順序排列的事件的敘述」,所以「時間」是故事的基本要素。而故事既是小 說的基礎,「時間」又是故事的基本,則時間即為小說不可或缺的要素;小說如 果沒有時間的流貫,即會「變得不可理解」。

時間在小說中是無所不在的,時間為小說帶來流動的變化,金健人說:「要 打破靜止、呆板,使作品顯得生動,就得有變化。而『時間就是變化的第一種形 式。』因為變化的第一個基本屬性就是時間,當人們考察變化時,首先看到它的

43 同註十。《天龍八部》,頁 2013-2014。

44 同註一。頁 45。

特徵就是時間的流逝;春夏秋冬,節氣更替,滄海桑田,人生無常。多少悲歡離 合因時而易,多少終身榮辱,決定於舉手投足之間,這就是變化的內容,也就是 故事情節的精髓。」45在小說中,有兩種時序:一是敘事時序,二是時態時序。

46敘事時序即是敘述者對讀者述說故事情節的順序;而時態時序則是客觀情勢的 自然發展時序。對敘事時序,敘述者可以有意識的安排。如聚賢莊一役後蕭峰前 往雁門關,在自然時序上,阿朱早已痊癒離開聚賢莊,來到雁門關等待蕭峰五日,

但敘述者在敘述時卻以蕭峰來到雁門關為先,後才敘述與阿朱相遇;讀者看時是 先見蕭峰來到雁門關,但實際上卻是阿朱早已先到。這是敘述者有意安排敘事的 順序所致,但基本上還是照著自然之時序。

在小說中,讀者的目光總為敘述者所牽引,敘述者敘述時可能將時序相互穿 插敘述,增加小說的變化與生動,因此讀者總在事件過後或全書結束才得以完整 拼湊整個小說世界的時序變化。

(二)漫長、短暫與超越

小說中的時間在作者的巧思下,可以任意將時間壓縮或延長,一日可以描述 成一生那麼長,或一生的時間在數分鐘內就已經歷。如沈既濟的傳奇小說〈枕中 記〉,其主人公盧生一生出將入相的精彩人生,實際上只是須臾一夢,連將一鍋 黍蒸熟的時間都不到;劉義慶《幽明錄》中的名篇〈劉晨阮肇〉,主人公劉晨與 阮肇,入山不過半年,回到人間時竟已過七世:「既出,親舊零落,屋邑改異,

無相識。問訊得七世…」……等都是著例。或者作者將數分鐘的時間極力描寫,

使讀者感覺如過好長一段時間;反之則是將數年幾筆帶過,讓讀者感到光陰如 梭。之前提到的例子,蕭峰與阿朱在聚賢莊一役後的數日時間,敘述者以極快的 速度帶過,令讀者不覺其時間之漫長。而當蕭峰打死阿朱後,時間卻顯得極為漫

45 同註三十六。金健人,《小說結構美學》,頁 15。

長無盡 — — 「雷聲轟隆,大雨傾盆,他一會兒奔上山峰,一會兒又奔入了山谷,

渾不知身在何處,腦海中一片渾沌,竟似是成了一片空白。雷聲漸止,大雨仍下 個不停。東方現出黎明,天慢慢亮了。蕭峰已狂奔了兩個多時辰,但他絲毫不知 疲倦,只想儘量折磨自己,只是想立刻死了,永遠陪著阿朱。他嘶聲呼號,狂奔 亂走,不知不覺間,忽然又回到了那青石橋上」。這一段的敘述,在自然時序上,

只經過了兩個多時辰,但在「心理時間」 — — 人的主觀體驗的時間效應是人們所 感知的時間的某種強度和變動。…測量它的標尺,就是人們對某一頃刻或某一時 間段的延續或停頓的感覺47— — 上 感覺上卻可能更長,因那無盡的傷痛,讓時間 彷彿永恆無盡,在讀者心中亦留下連綿的痛楚,而覺時間漫漫無止。

現實世界中,時間過去就過去了,永不回頭,但在小說中,過去、現在、未 來卻可以穿插交錯,一一浮現讀者眼前,是對時間無情流逝的一種人為超越。天 山童姥所練「八荒六合唯我獨尊功」,每三十年便要返老還童一次,是對個人人 生時間一種誇張的短暫追回。而蕭遠山見到老僧將慕容博打死後,他「霎時之間,

猶如身在雲端,飄飄蕩蕩,在這世間更無立足之地」,敘述者這時敘述他的一生:

蕭遠山少年時豪氣干雲,學成一身出神入化的武功,一心一意為國效勞,

樹立功名,做一個名標青史的人物。他與妻子自幼便青梅竹馬,兩相愛悅,

成婚後不久誕下一個麟兒,更是襟懷爽朗,意氣風發,但覺天地間無事不 可為,不料雁門關外奇變斗生,墮谷不死之餘,整個人全變了樣子,甚麼 功名事業、名位財寶,在他心中皆如塵土,日思夜想,只是如何手刃仇人,

以洩大恨。他本是個豪邁誠樸、無所縈懷的塞外大漢,心中一充滿仇恨,

性子竟然越來越乖戾。再在少林寺中潛居數十年,晝伏夜出,勤練武功,

一年之中難得與旁人說一兩句話,性情更是大變。突然之間,數十年來恨 之切齒的大仇人,一個個死在自己面前,按理說該當十分快意,但內心中

47 同註三十六。金健人,《小說結構美學》,頁 30。

卻實是說不出的寂寞淒涼,只覺在這世上再也沒甚麼事情可幹,活著也是 白活。48

這一段敘述將蕭遠山從年少至今的歷程概略地呈現,時間是呈現「向心」— — 現在 — — 的收縮,這也是蕭遠山本身「心理時間」的過程,在他心裡,他的一生 好似隨著慕容博死去亦結束了一般。

二、空間

(一)時空之交織

「在小說創作中,具體時間總把漫長的人生縮於『相續』的『動作』中,構 成所謂情節;具體空間則將眾多生相集於『並列』的『動作』中,組成所謂場面。

從結構的外在意義上講,小說就是情節的『相續』與場面的『並列』相結合。」

49在小說中,時間與空間是分不開的。故事在進行,時間在前進,這一切總有一 個發生的場域,這場域就是空間。空間是小說中人物動作、情節發生的地方。時 間對小說是必要的要素,空間亦然。在此基礎之上,佈置空間(環境),以反襯 人物、表現特殊形象意義,就成為一項表現作者匠心的藝術技巧。如《紅樓夢》

中的大觀園即是《紅樓夢》一書情節主要發生地,沒有大觀園,《紅樓夢》如何 表現人物、展開情節?「空間」是小說中的客觀世界,亦是人物活動的場域與人 物主觀的內心世界,故事情節的發生,必是在時間與空間交錯的那一點上。空間,

可區分為「環境」、「場面」。就環境說,其是塑造人物的一個重要因素,小說中 的環境描寫,使讀者得以理解人物何以會有這般性格。虛竹出身少林,所以他的 性格有著出家人的慈悲與寬厚。段譽出生皇家,所以他有著不知塵世殘酷的天真 爛漫。蕭峰出身農家,所以他堅毅刻苦;長於丐幫,所以有著幫會的義氣與豪邁。

所以地方環境對人物性格影響是很大的,當然,這並非絕對因素,只是可能有這

48 同註十。《天龍八部》,頁 1825。

種影響力而已 — — 如全冠清出身丐幫,也不知義氣是何物。以「場面」來說,場 面有大、有小,有深、有廣,小至一人一事的喃喃自語、日常景象;大至戰爭的 闊大場面;深至一個人物的內心世界;廣至整個社會國家的悲歡、興衰與存亡,

小說的空間可以包羅萬象,孕育無數故事、人物、情節。「空間」也可以自由轉 換,從這個場景到另一場景,隨作者任意驅策,創造各種人生舞台。以下將詳論

「環境」與「場面」之內涵。

(二)環境與場面

1.環境

「環境」與「場面」的區分,在於「環境」是指小說人物所生活、活動與形 成其性格的特定環境;而「場面」則是情節展開過程中人物活動在一定時間、環 境中構成的生活畫面。「環境」是「根據小說創作對空間的要求來理解,它應該 包括三個方面的內容:一是地域的內容,它承擔著人物的活動,同時又限制著活 動的範圍;二是社會的內容,它將人物與人物之間的關係統統網羅於內;三是景 物的內容,它是地域內容與社會內容在作品中的具體化與形象化。小說空間,就 是這三方面內容的相互結合與相互滲透。」50以上述三點來看《天龍八部》,其

「地域內容」遍及當時諸國的領域:大宋、大理、西夏、女真、大遼、西域。而 其社會內容,則是以大宋漢文化的社會為主,故產生胡漢之爭的矛盾衝突。「景 物的內容」,則是《天龍八部》的弱點所在,對此的呈現明顯不足。

環境將小說人物的活動集中在這些地域當中,如一幅畫的框架,它將所有主 人翁聚攏於一處,在其中搬演各種人世悲歡、慾望與情仇。而在這三個空間概念 中,社會內容是造成人物矛盾衝突的主因。「社會因素表現為大空間對人物性格、

情節推進的決定性影響。…其次,社會因素還表現為小空間與人物關係、人物性

50 同註三十六。金健人,《小說結構美學》,頁 59。

格、人物行動的相互作用。」51這裡說得很明白,人物必然是處在一個「社會空 間」當中,而有了人與人交互的人群關係,則不可避免的就會產生衝突與爭鬥,

人性的一切美、善、醜、惡,都是集中在社會空間中表現出來。人在人群當中,

不斷製造問題,其因是社會日益增長的複雜性與人在發展自身能力、慾望方面的 衝突性,從古至今,這是一個永恆的命題。小說反映人世,「社會空間」是絕大 部分小說主要的描寫空間 — — 《天龍八部》描寫人性的慾望衝突;《紅樓夢》敷 演一場貴族家庭的內外衝突與黑暗、情愛的死亡與幻滅;時至今日,張愛玲的小

不斷製造問題,其因是社會日益增長的複雜性與人在發展自身能力、慾望方面的 衝突性,從古至今,這是一個永恆的命題。小說反映人世,「社會空間」是絕大 部分小說主要的描寫空間 — — 《天龍八部》描寫人性的慾望衝突;《紅樓夢》敷 演一場貴族家庭的內外衝突與黑暗、情愛的死亡與幻滅;時至今日,張愛玲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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