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柳真清让马二年陪着去了襄河边。她从箱子底下拿出锈迹斑斑 的八音小手枪扔进了河里。她一直认为也许会用得上它的。
在回来的路上,柳真清向马二年介绍了萃英女子学校旧址。现在是一 座养猪场。她指着一条干涸的河道说:“ 这就是泼皮河。我早就想好将来要 把手枪扔进泼皮河里,但十年前它就干了。那把手枪扔进泼皮河倒是比较恰 当,你说呢?”
马二年说:“ 扔哪条河都一样。”
“唉,你还是没文化。” 柳真清说。
柳真清终生未嫁,对男性一概冷淡。以致于连男女混杂的学校她都不 愿任教。沔水镇人都背后议论说她是因为年轻时情场受挫所致。只有柳真清 认为自己绝不是什么情场受挫,她认为严壮父不是为了她,啸秋也不是为了 她,男人有他们自己醉心的东西,因此,这个世界才从无宁日。将永无宁日。
一九九二年五月五日上海
有土地,就会有足迹
我走了那一步,
它使我的良心 感到了永远的欣慰。
——小说中一个人物今天的话
一段开场
教训多得溢出来了:忠心耿耿的保管员朱老头为了守住队屋门口那棵 老梨树上的大甜梨,把竹床扛到梨树下过夜。半夜里,悄悄摸过来几个人,
连竹床带朱老头一起给移到了旁边的圆口粪坑上,梨树枝摇动的声音惊醒了 朱老头,他赶紧翻身下床——咕咚一声,朱老头溜到粪坑里了。牛粪像泥沼 一样软软陷住了保管员的腿。
“救命啊——” 保管员嘶叫。
几条人影轻飘飘打他面前过,嚼着梨,叽叽哝哝笑,说:“ … … 不要紧,
不深… … ”
“稍稍冷静一点儿,就爬上来了… … ”
咳咳,听声音还有女的,这不是知识青年会是谁?
自从知识青年下放到这里以来,朱滩大队三天两头丢鸡;河湾里的菱 角说是明天可以摘了,可一夜之间全没了,就像自动沉到河底去了。还有,
知识青年们的肚皮大得无边——“ 队长,没米下锅哪。” 他们说。可是每人 每月定量是足足五十斤大米,外加分些红苕、土豆什么的;他们烧柴就像烧 窑,一个姑娘洗几根头发要用杀一头猪的开水,咳咳!
朱滩大队分管知青的副书记在公社死乞白赖争招工名额,说他们大队 的知青能吃大苦耐大劳,虚心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心红眼亮政治觉悟高
(事实上也如此,他们在白天干得的确不错)等等,到底让公社领导听进去 了。几次招工,公社高抬了贵手——都走了,县城的和武汉市的都走了。那 些年轻人高兴得把衣服,除了身上穿的之外,统统送给了农民,而朱滩大队 也为此付出了代价:一夜之间少了六十多只老母鸡。够了!
朱滩安宁了一年多。
这是一九七五年,正月十五刚过。几天的小雨一停,冷风一吹,成了 冰凌世界;四处都是亮晶晶、光溜溜的,杨柳枝不胜重裹,喳喳折断了腰。
公社的通讯员小黑子骑自行车到朱滩来,一路数不清摔了多少跤。他 闯进炉火熊熊的大队部干部办公室,把正在研究工作的干部们吓得一跳。
“这么冷的天气,你来干嘛?”
“就是!芝麻大点儿事也是紧急任务,盖个红巴巴,叫人跑断腿… … ” 小黑于通红的鼻尖差点掉出了一颗清亮的鼻涕珠子。
“搞水利?”
“民兵训练?打靶?” 人们猜测。
“别慌,呃,让我先暖和过来… … 也没什么,要你们——接受几个知识 青年。”
“啊!” 老保管员瞪圆了眼睛。
“公社党委根据上头的精神决定,” 小黑子一边掏文件一边扼要地流水一 般地背着文件内容,“ … … 因为朱滩管理知青有方,曾取得过很大成绩;又 因为本公社各大队湖多田远居住分散,招工后剩下的知青分散住在各个大队 不… … 不太好吧,所以,要把他们集中在几个大队。其中有五个分到朱滩。
过了春节,即来报到。… … 都是本县城的… … 表现还可以。”
老保管嘟嚷道:“ 春节早过啦,这也该有个期限:过期作废。”
书记沉着脸说:“ 在各大队有什么不大好?什么意思?应该自食其果 嘛。”
小黑于招手让大伙凑近点儿,透露了一个不可外传的消息,说有一个
女知青一个人住一间屋以后,就勾引了一个公社干部陪她过夜。这是不是不 太好?出了问题谁负责?最后,小黑子的一句话擂到了每个人的心窝里,“ 看 好吧,这个丫头可是分到你们这里来了!”
小黑子走了。凭大家伙怎么掰也掰不开他的嘴。他死活不肯说出那丫 头的名字,因为这关系到某位公社干部的名誉。
书记挥手制止了长吁短叹,请各位想想办法。
还是人聪明,人多智慧多。不一会儿,办法就拿出来了。首先肯定一 点:这次是哪一个小队也不肯接受的,得让知青们单独生活才行。
在大队土地的边缘,靠近汉沙公路的那块儿,不是有一片尽是水塘洼 洼(人们叫它婶婶湖),长满了野草和杂树的柴湖林于吗?手扶拖拉机辛苦 一下,不是可以开出几块地吗?虽说那儿远离大队的人家湾子,但离汉沙公 路近,知青们是非常乐意这一点的。
快吧,赶快调动劳力在那儿盖栋房子,让知青们一来便住进去。于是,
紧接着出现了另一个关键的问题,得派一个贫下中农当他们的队长呀。人们 又开动了脑筋。
“铁柱子。”
“不行。太年轻了,里面有个骚丫头呢。”
“朱良有。”
“不行。老实巴交的,压不住槽。得要有文化、见过世面的。”
“……不行。”
“……不行。”
书记一直在瞟着民兵连长朱仲贤,看人们都不中要害,启发说:“ 依我 看,可以派一个有魄力的党员干部嘛。”
“我去吧。” 朱仲贤站了起来,保持着部队的作风:挺得笔直,表情严肃,
语气果断。他身子骨高大健壮,眼睛凹在眉骨后,闪着冷峻严厉的光,看上 去四十多岁。大概是黑森森的连腮胡子遮住了他三十五岁的实际年龄。
“好!” 众人喝彩,卸下了千斤重负。
老保管骄傲地命令儿子:“ 狠狠教育那些个偷梨贼!树歪要别,人歪要 整!”民兵连长漠然一笑:好个差事!这就是平日管得宽。过于认真的结果。
这么一来,今后大队的任何计划、调拨等等就无法多过问了。既然你书记让 我抓一手刺,好!那就正好让你看看。民兵连长拿过了名单。上面写着:
欧光星 男 二十四岁 吕 伟 男 二十一岁 赵罗娜 女 二十岁 秋伟宜 女 二十岁 容小多 女 十九岁
——五个,好,来吧!
1
半个多月的工夫,不仅田整出来了,房子,不是一间,而是一栋(拐 着弯的一栋)也盖好了。朱仲贤让劳力们统统回湾子,独自一个人完成刷墙 壁的任务——他要消磨时间。还来不了,这帮散兵游勇。
“你以为他们和你一样急?人家在县城里过得正舒服哩,看电影,逛商
店;——他们的春节起码有三个月。” 朱仲贤提着石灰水进进出出,自己给 自己消火气。
又过了一个星期。
朱仲贤一拳擂在桌子上。这世界上简直没有方和圆了!等着吧,非把 你们剋得头昏眼花不可!外加扣工分!要是在部队,他朱排长完全可以给你 们记大过处分。这季节不等人哪,眼看就要春播了。水田就这么巴掌大的几 亩,可以不育早秧,到时候便去大队扯点秧苗来;可这十来亩棉田得靠自己 做营养钵①才是啊!朱仲贤急得咬牙切齿,只好一个人一趟趟从湾子里往柴 湖林子拖渣肥。coc1①营养钵:是播棉籽的一种方式。coc2
这天下午,朱仲贤爬土坡时,板车骤然轻松。上了坡,五个新鲜得跟 刚出塘的鲤鱼一样的知青来到他跟前。两男三女,不错!你们来了!
“大伯,” 一个水灵灵的姑娘,露出两颗稚气的虎牙问他:“ 请问您老,
柴湖林子在哪儿?知青的房子您老知道不?”
成了“ 大伯” ,朱仲贤不好发脾气。可别多望她,这丫头的脸蛋像熟透 了的桃子一样诱人。
“你脚下就是柴湖林子。往前,上那个坡,就看见房子了。”
“嘀,好嗓门!”
漂亮丫头朝她的伙伴们做了个鬼脸,挽起另外两个姑娘的胳膊往前奔。
“等等,喂,我说等等,别拉,… … 哎呀,我的鞋子掉了。” 一个细瘦的 姑娘,掉了一只棉鞋,穿着花尼龙袜子的脚在地上乱踮;她的声音好听得跟 小鸟唱歌一样。
男孩子们到底稳一些,和朱仲贤并排走着。
“您别见怪,她们天生就是这种样子。” 其中一个帮朱仲贤拉着车把,对 他说。朱仲贤看见了和自己一般高的年轻人淡黄的胡茬子;另一个穿着一件 到处绽露着棉絮的毛领短大衣,衣襟上一颗扣子也没有。他两手一直插在斜 口袋里,小胡须下的嘴唇撮着,吹着口哨,一双小绿豆眼四处逛荡。朱仲贤 不满意地观察着自己的队伍,盘算怎么给他们一个下马威。他的经验是:头 炮很重要。
三个姑娘蹦蹦跳跳爬上了土坡,站住了;几条胳膊乱舞着,指指点点。
又是那丫头,回过头来叫道:“ 快来呀,你们,欧光星,这儿真美,美极了!
哦唷,像一幅国画。”
朱仲贤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那么,这个吹口哨的小胡子就是欧光星了。他不屑地耸了耸肩,对身 边的伙伴说:“ 瞧,吕炜,倒是记得我。” 吕炜烦躁地扯开棉衣领子,显得心 事重重。
板车顺着树林里的一条斜道滑下去,轻轻松松小跑一阵子,正好停在 禾场的一头。
这里确实是个妙不可言的地方。本来是有些荒凉,可是经人的手一指 点就变了,你看,房子前面是比篮球场还大的禾场,是朱仲贤用一车车黄土 掺沙土拍平的;禾场前面慢慢溜下去,接上一片草滩,草滩上几株小垂柳;
再往前就是婶婶湖了。别以为婶婶湖只不过是一个大水洼串几个小水洼洼,
正如书上说的那样:它别有风味。远处是田,是一望无边的仿佛熨斗烫过的 平展展的江汉平原。房子后面有条小路,穿过一片杉树林和一座半塌的砖窑,
正如书上说的那样:它别有风味。远处是田,是一望无边的仿佛熨斗烫过的 平展展的江汉平原。房子后面有条小路,穿过一片杉树林和一座半塌的砖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