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书 ·1766·
列传第六十九
桓玄 卞范之 段仲文
桓玄,字敬道,一名灵宝,大司马温之孽子也。其母马氏 尝与同辈夜坐,于月下见流星坠铜盆水中,忽如二寸火珠,冏 然明净,竞以瓢接取,马氏得而吞之,若有感,遂有娠。及生 玄,有光照室,占者奇之,故小名灵宝。妳媪每抱诣温,辄易 人而后至,云其重兼常兒,温甚爱异之。临终,命以为嗣,袭 爵南郡公。年七岁,温服终,府州文武辞其叔父冲,冲抚玄头 曰 :“此汝家之故吏也 。”玄因涕泪覆面,众并异之。及长,
形貌瑰奇,风神疏朗,博综艺术,善属文。常负其才地,以雄 豪自处,众咸惮之,朝廷亦疑而未用。年二十三,始拜太子洗 马,时议谓温有不臣之迹,故折玄兄弟而为素官。
太元末,出补义兴太守,郁郁不得志。尝登高望震泽,叹 曰 :“父为九州伯,兒为五湖长!”弃官归国 。自以元勋之门 而负谤于世,乃上疏曰:
臣闻周公大圣而四国流言,乐毅王佐而被谤骑劫,《巷伯》
有豺兽之慨,苏公兴飘风之刺,恶直丑正,何代无之!先臣蒙 国殊遇,姻娅皇极,常欲以身报德,投袂乘机,西平巴蜀,北 清伊洛,使窃号之寇系颈北阙,园陵修复,大耻载雪,饮马灞 浐悬旌赵魏,勤王之师,功非一捷。太和之末,皇基有潜移之
晋书 ·1767·
惧,遂乃奉顺天人,翼登圣朝,明离既朗,四凶兼澄。向使此 功不建,此事不成,宗庙之事岂可孰念!昔太甲虽迷,商祚无 忧;昌邑虽昏,弊无三孽。因兹而言,晋室之机危于殷汉,先 臣之功高于伊霍矣。而负重既往,蒙谤清时,圣世明王黜陟之 道,不闻废忽显明之功,探射冥冥之心,启嫌谤之涂,开邪枉 之路者也。先臣勤王艰难之劳,匡复克平之勋,朝廷若其遗之,
臣亦不复计也。至于先帝龙飞九五,陛下之所以继明南面,请 问谈者,谁之由邪?谁之德邪?岂惟晋室永安,祖宗血食,于 陛下一门,实奇功也。
自顷权门日盛,丑政实繁,咸称述时旨,互相扇附,以臣 之兄弟皆晋之罪人,臣等复何理可以苟存圣世?何颜可以尸飨 封禄?若陛下忘先臣大造之功,信贝锦萋菲之说,臣等自当奉 还三封,受戮市朝,然后下从先臣,归先帝于玄宫耳。若陛下 述遵先旨,追录旧勋,窃望少垂恺悌覆盖之恩。
疏寝不报。
玄在荆楚积年,优游无事,荆州刺史殷仲堪甚敬惮之。及 中书令王国宝用事,谋削弱方镇,内外骚动,知王恭有忧国之 言,玄潜有意于功业,乃说仲堪曰 :“国宝与君诸人素已为对,
唯患相弊之不速耳。今既执权要,与王绪相为表里,其所回易,
罔不如志。孝伯居元舅之地,正情为朝野所重,必未便动之,
唯当以君为事首。君为先帝所拔,超居方任,人情未以为允,
咸谓君虽有思致,非方伯人。若发诏征君为中书令,用殷顗为 荆州,君何以处之?”仲堪曰 :“忧之久矣,君谓计将安出?
“玄曰 :“国宝奸凶,天下所知,孝伯疾恶之情每至而当,今 日之会,以理推之,必当过人。君若密遣一人,信说王恭,宜 兴晋阳之师,以内匡朝廷,己当悉荆楚之众顺流而下,推王为 盟主,仆等亦皆投袂,当此无不响应。此事既行,桓文之举也。
晋书 ·1768·
“仲堪持疑未决。俄而王恭信至,招仲堪及玄匡正朝廷。国宝 既死,于是兵罢。玄乃求为广州,会稽王道子亦惮之,不欲使 在荆楚,故顺其意。
隆安初,诏以玄督交广二州、建威将军、平越中郎将、广 州刺史、假节,玄受命不行。其年,王恭又与庾楷起兵讨江州 刺史王愉及谯王尚之兄弟。玄、仲堪谓恭事必克捷,一时响应。
仲堪给玄五千人,与杨佺期俱为前锋。军至湓口,王愉奔于临 川,玄遣偏将军追获之。玄、佺期至石头,仲堪至芜湖。恭将 刘牢之背恭归顺。恭既死,庾楷战败,奔于玄军。既而诏以玄 为江州,仲堪等仲皆被换易,乃各回舟西还,屯于寻阳,共相 结约,推玄为盟主。玄始得志,乃连名上疏申理王恭,求诛尚 之、牢之等。朝廷深惮之,乃免桓脩、复仲堪以相和解。
初,玄在荆州豪纵,士庶惮之,甚于州牧。仲堪亲党劝杀 之,仲堪不听。及还寻阳,资其声地,故推为盟主,玄逾自矜 重。佺期为人骄悍,常自谓承藉华胄,江表莫比,而玄每以寒 士裁之,佺期甚憾,即欲于坛所袭玄,仲堪恶佺期兄弟虓勇,
恐克玄之后复为己害,苦禁之。于是各奉诏还镇。玄亦知佺期 有异谋,潜有吞并之计,于是屯于夏口。
隆安中,诏加玄都督荆州四郡,以兄伟为辅国将军、南蛮 校尉。仲堪虑玄跋扈,遂与佺期结婚为援。初,玄既与仲堪、
佺期有隙,恆臣掩袭,求广其所统。朝廷亦欲成其衅隙,故分 佺斯所督四郡与玄,佺期甚忿惧。会姚兴侵洛阳,佺期乃建牙,
声云援洛,密欲与仲堪共袭玄。仲堪虽外结佺期而疑其心,距 而不许,犹虑弗能禁,复遣从弟遹屯于北境以遏佺期。佺期既 不能独举,且不测仲堪本意,遂息甲。南蛮校尉杨广,佺期之 兄也,欲距桓伟,仲堪不听,乃出广为宜都、建平二郡太守,
加征虏将军。佺期弟孜敬先为江夏相,玄以兵袭而召之。既至,
晋书 ·1769·
以为谘议参军。玄于是兴军西征,亦声云救洛,与仲堪书,说 佺期受国恩而弃山陵,宜共罪之。今亲率戎旅,迳造金墉,使 仲堪收杨广,如其不尔,无以相信。仲堪本计欲两全之,既得 玄书,知不能禁,乃曰 :“君自沔而行,不得一人入江也 。” 玄乃止。
后荆州大水,仲堪振恤饥者,仓廪空竭。玄乘其虚而伐之,
先遣军袭巴陵。梁州刺史郭铨当之所镇,路经夏口,玄声云朝 廷遣铨为己前锋,乃授以江夏之众,使督诸军并进,密报兄伟 令为内应。伟遑遽不知所为,乃自赍疏示仲堪。仲堪执伟为质,
令与玄书,辞甚苦至。玄曰 :“仲堪为人不得专决,常怀成败 之计,为兒子作虑,我兄必无忧矣 。”
玄既至巴陵,仲堪遣众距之,为玄所败。玄进至杨口,又 败仲堪弟子道护,乘胜至零口,去江陵二十里,仲堪遣军数道 距之。佺期自襄阳来赴,与兄广共击玄,玄惧其锐,乃退军马 头。佺期等方复追玄苦战,佺期败,走还襄阳,仲堪出奔酂城,
玄遣将军冯该蹑佺期,获之。广为人所缚,送玄,并杀之。仲 堪闻佺期死,乃将数百人奔姚兴,至冠军城,为该所得,玄令 害之。
于是遂平荆雍,乃表求领江、荆二州。诏以玄都督荆司雍 秦梁益宁七州、后将军、荆州刺史、假节,以桓脩为江州刺史。
玄上疏固争江州,于是进督八州及杨豫八郡,复领江州刺史。
玄又辄以伟为冠军将军、雍州刺史。时寇贼未平,朝廷难违其 意,许之。玄于是树用腹心,兵马日盛,屡上疏求讨孙恩,诏 辄不许。其后恩逼京都,玄建牙聚众,外托勤王,实欲观衅而 进,复上疏请讨之。会恩已走,玄又奉诏解严。以伟为江州,
镇夏口;司马刁暢为辅国将军,督八郡,镇襄阳;遣桓振、皇 甫敷、冯该等戍湓口。移沮漳蛮二千户于江南,立武宁郡;更
晋书 ·1770·
招集流人,立绥安郡。又置诸郡丞。诏征广州刺史刁逵、豫章 太守郭昶之,玄皆留不遣。自谓三分有二,知势运所归,屡上 祯祥以为己瑞。
初。庾楷既奔于玄,玄之求讨孙恩也,以为右将军。玄既 解严,楷亦去职。楷以玄方与朝廷构怨,恐事不克,祸及于己,
乃密结于后将军元显,许为内应。元兴初,元显称诏伐玄,玄 从兄石生时为太傅长史,密书报玄。玄本谓扬土饥馑,孙恩未 灭,必未遑讨己,可得蓄力养众,观衅而动。既闻元显将伐之,
甚惧,欲保江陵。长史卞范之说玄曰 :“公英略威名振于天下,
元显口尚乳臭,刘牢之大失物情,若兵临近畿,示以威赏,则 土崩之势可翘足而待,何有延敌入境自取蹙弱者乎!”玄大悦,
乃留其兄伟守江陵,抗表率众,下至寻阳,移檄京邑,罪状元 显。檄至。元显大惧,下船而不克发。玄既失人情,而兴师犯 顺,虑众不为用,恆有回旆之计。既过寻阳,不见王师,意甚 悦,其将吏亦振。庾楷谋泄,收絷之。至姑孰,使其将冯该、
苻宏、皇甫敷、索元等先攻谯王尚之。尚之败。刘牢之遣子敬 宣诣玄降。
玄至新亭,元显自溃。玄入京师,矫诏曰 :“义旗云集,
罪在元显。太傅已别有教,其解严息甲,以副义心 。”又矫诏 加己总百揆,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录尚书事、扬州 牧,领徐州刺史,又加假黄钺、羽葆鼓吹、班剑二十人,置左 右长史、司马、从事中郎四人,甲杖二百人上殿。玄表列太傅 道子及元显之恶,徙道子于安成郡,害元显于市。于是玄入居 太傅府,害太傅中郎毛泰、泰弟游击将军邃,太傅参军荀逊、
前豫州刺史庾楷父子、吏部郎袁遵、谯王尚之等,流尚之弟丹 阳尹恢之、广晋伯允之、骠骑长史王诞、太傅主簿毛遁等于交 广诸郡,寻追害恢之、允之于道。以兄伟为安西将军、荆州刺
晋书 ·1771·
史,领南蛮校尉,从兄谦为左仆射、加中军将军、领选,脩为 右将军、徐兗二州刺史,石生为前将军、江州刺史,长史为卞 范之为建武将军、丹阳尹、王谧为中书令、领军将军。大赦,
改元为大亨。玄让丞相,自署太尉、领平西将军、豫州刺史。
又加衮冕之服,绿纟戾绶,增班剑为六十人,剑履上殿,入朝 不趋,赞奏不名。
玄将出居姑孰,访之于众,王谧对曰 :“《公羊》有言 , 周公何以不之鲁?欲天下一乎周也。愿静根本,以公旦为心。
“玄善其对而不能从。遂大筑城府,台馆山池莫不壮丽,乃出 镇焉。既至姑孰,固辞录尚书事,诏许之,而大政皆谘焉,小 事则决于桓谦、卞范之。
自祸难屡构,干戈不戢,百姓厌之。思归一统。及玄初至 也,黜凡佞,擢俊贤,君子之道粗备,京师欣然。后乃陵侮朝 廷,幽摈宰辅,豪奢纵欲,众务繁兴,于是朝野失望,人不安 业。时会稽饥荒,玄令赈贷之。百姓散在江湖采稆,内史王愉
自祸难屡构,干戈不戢,百姓厌之。思归一统。及玄初至 也,黜凡佞,擢俊贤,君子之道粗备,京师欣然。后乃陵侮朝 廷,幽摈宰辅,豪奢纵欲,众务繁兴,于是朝野失望,人不安 业。时会稽饥荒,玄令赈贷之。百姓散在江湖采稆,内史王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