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康有為以經書作為變法的根據,把孔子解釋成全知全能的聖人,
77[清]劉聲 木:《桐城文 學撰述考》( 臺北:世界 書局,1962 年 10 月),如卷 1、卷 2 所錄桐城三 祖:方苞、 劉大櫆、姚 鼐都有評點 之作。卷 4 所錄的吳汝 綸的評點之作,
更幾近一百 種,其中都雜有評經。雖所列不見 得都曾刊刻 問世,但可見桐城派在 示人 義法時施用 評點的盛況 。
78[清]方玉 潤:〈 詩 經 原 始 凡 例 〉,[ 清 ]方 玉 潤 著,李 先 耕 點 校:《 詩 經 原 始 》( 北 京 : 中華書局,1986 年 12 月),卷首上。 按:此書據 方氏自序, 成書於同治 十年(1871)
年。
其思想可以垂範萬世,並從經書中尋求政治、社會問題的解答,強經典以 就我後,轉而使經書失去了客觀性,原為尊孔、尊經,反過卻成為儒學、
經書式微的關鍵之一79。致使民初顧頡剛等古史辨派學者繼起,打倒孔教、
辨偽經書成為學術的主流,孔子的神聖形象既已蕩然,「聖經」觀念也跟著 瓦解,追求「經書本意」、「聖人本意」,隨著古史辨派的衝擊,已成「今人 多不彈」的古調。民初以來,學者大都視《三百篇》為史料,為上古的歌 謠集。既視之為歌謠集,當然要以「詩」的角度,以「文藝」的角度來讀,
如胡適(1891–1962)〈談談詩經〉云:「《詩經》並不是一部聖經,確實是 一部古代歌謠的總集。」80顧頡剛(1893–1980)也用了數年來研究歌謠 的見解,與《詩經》做比較的研究81。聞一多(1899–1946)云《詩經》「明 明一部歌謠集,為什麼沒人認真的把它當文藝看呢!」強調今日讀《詩》
「我們要的恐怕是真,不是神聖。……我們要了解的是詩人,不是聖人」82。 以「詩」、以文學的眼光,從民初至今,一直都是大部份學者認可的《詩 經》研究態度。既無「聖經」的包袱,所以在看待孫、鍾、戴三評時,自 不再以為「侮經」、「非聖無法」,孫、鍾、戴三人以文學解《詩》的方式,
正諳合著民國以來說《詩》的主張。
周作人在民初對這類以文學眼光說《詩》之作,給予最多的矚目和喝 采。《總目》評論亦兼採文學眼光說《詩》的賀貽孫《詩觸》:「蓋迂儒解詩,
患其視與後世之詩太遠;貽孫解詩,又患其視與後世之詩太近耳。」83周 作人言:
79 參王汎森:《古史辨運動 的興起》( 臺 北:允 晨 文 化 實 業 公 司,1987 年 4 月 ),頁 11、
165、210。
80 胡適:〈談 談詩經〉,《 古史辨》(三 )(臺北:藍 燈文化事業 公司,1987 年 11 月),頁 577。
81 顧頡剛在《 古史辨》第一冊的〈自序〉中云讀《詩》時:「 我也敢用了 數年來歌謠 中 得到的見解 作比較的研 究」(頁 48)
82 聞一多:〈 匡齋尺牘〉, 收入於《聞 一多全集》( 三)(武漢: 湖北人民出 版社,1993 年 12 月),頁 198–224。
83《總目》, 卷 17,〈詩類存目一〉,〈詩觸〉條。
其實據我看來這正是賀君的好處,能夠把《詩經》當作文藝看,開 後世讀《詩》的正當門徑。此風蓋始於鍾伯敬,歷戴仲甫萬茂先賀 子翼,清朝有姚首源牛空山郝蘭皋以及陳舜百。此派雖被視旁門外 道,究竟還不落寞。84
又言:「以詩法讀經這一點總是不錯的,而且有益於學者亦正以此,所可惜 者現今紹述無人,新文藝講了二十年,還沒有一部用新眼光解說的《詩經》。」
85周作人又針對《總目》評戴君恩《臆評》「於經義了不相關」云云,駁云:
《四庫提要》的貶詞在我們看來有些都可以照原樣拿過來,當作贊 詞去看,如這裏所云「於經義了不相關」,即是一例。我們讀《詩經》, 一方面固然要查名物訓詁,了解文義,一方面卻也要注重把他當作 文學看,切不可奉為經典,想去在裏邊求教訓。不將《三百篇》當 作經而只當作詩讀的人自古至今大約並不很多,至少這樣講法的書 總是不大有,可以為證,若戴君者真是稀有可貴。86
又說戴君恩等「談《詩》只以文學論,與經義了不相關,實為絕大特色,
打破千餘年來的窠臼。中國古來的經書都是可以一讀的,就只怕的鑽進經 義裏去,變成古人的應聲蟲,《臆評》之類乃正是對症的藥。」87除周作人 外,容肇祖在引述錢謙益、顧炎武對孫、鍾評經的批評後,云:
我們我我論我鍾我的我評是我我當,有無錯誤,但是神聖的經傳,
84 周作人:〈 賀貽孫論《 詩》〉,《知堂 書話》(下 )(臺北:百 川書局,1989 年 12 月),
頁 289–296。按:文中所論分別指 鍾惺《詩經》評、戴君恩《讀風臆評》、萬時華《詩 經偶箋》、賀 貽孫《詩觸》、姚際恆《 詩經通論》、牛運震《詩 志》、郝懿行 和王照圓 合 著的《詩說》、陳繼揆《 讀風臆補》 等。
85 同前註。
86 周作人:〈 讀風臆補〉,《知堂書話 》(下),頁 1–4。
87 同前註。
他們竟能出脫崇拜古人的偶像而加以評衡。解經,證經,疑經,必 有這一種評衡的心理而後可以進步或發明。雖然是「非聖無法」,亦 可說是促進學問的先鋒。88
一般傳統士人對於聖人刪述的經書「議論安敢到」89,故容肇祖肯定孫、
鍾評經的勇氣。張壽林對這類以詩論《詩》的著作也大加讚賞,言鍾評:
其間品題玩味,多出新意,不肯剽襲前人,揆之者者,參之義理,
頗能平心靜氣,以玩索詩人之旨。……大抵著語無多,而領會要歸,
表章者者,深得詩人之本意,雖平心揣度,不無臆斷之私,然千慮 一失,賢者不免,必謂我點之法,非詁經之體,遂併其書而廢之,
是則未免門戶之見,非天下之公議矣。90
張壽林又云:
晚明之世,學者治《詩》,喜以公安竟陵之詩派,竄入經義,《四庫 全書總目提要》,深斥其貽害於學者,然《詩》之為書,本古昔歌謠 之辭,與漢魏樂府,初無以異,而學者知《詩》之為經,不知《詩》
之為詩,實詩學之一蔽。晚明學者,以治五七言詩之法治《三百篇》, 正足以破腐儒之陋,《四庫全書總目提要》,過而斥之,是門戶之見,
非天下之公議也。91
以上諸人之說,皆反映了民國以來說《詩》的態度,《詩》已不再是「聖經」,
所以可以被批評;是部詩選、歌謠集,所以用五、七言詩之法治《詩》,本
88 容肇祖:《 明代思想史》(上海:上 海書店,據 開明書店 1941 年版影印,《民國叢書 》 第二編), 頁 348–349,〈述復社〉 一小節。
89 韓愈〈薦 士詩〉語。
90《續修四庫 全書總目提 要‧經部》, 頁 321。
91 同前 註,頁 323,〈毛詩振雅〉 條。
是說《詩》的正途,故諸人在讚賞這類著作之餘,也紛紛對錢、顧,對四 庫館臣的詆斥,提出反駁。時隔近一甲子,來看上述前賢之論,仍覺甚為 通達。
民國以來雖然說《詩》態度改變,看重文學說《詩》,但如筆者在第一 章〈導論〉所提及的,孫、鍾、戴三書在民初以來,並未廣受《詩經》研 究者所知、所重視,性質類似的姚際恆、方玉潤之作的高知名度,遠非孫、
鍾、戴三書所及,其中固然有一些歷史的偶然、時空的因素,及著作版刻 流傳的問題92,但筆者以為三書刊落訓詁、過於簡略的著述體裁亦是原因 之一。周作人曾指出:「《臆評》對於《國風》只當文章去講,毫不談到訓 詁,《臆補》亦是如此。這於我這樣經書荒疏的人自然也不大方便。」93如 果周作人這種生於清末,飽讀不少古書的人,都還覺得不大方便,對今日 吾等而言那就更吃力了,況且《臆評》在三書之中,評語還是最詳盡的,
最適合今人閱讀的。三人之作大都以《朱傳》作為論述的基礎,然吾人試 拿《朱傳》與之參看,仍有許多難解、不可解之處,特別是孫評和鍾評。
以鍾評來說,楊晉龍先生曾指出其評「太簡單、太模糊」了:
鍾我評點的方式,是以即興式的感覺文字,用來說明詩意、詩法,
其書中夾註所謂「妙」、「奇」一類單詞綴語,既未說明其故,讀者 恐怕會有「莫名其妙」的感覺。
如〈甫田〉詩,鍾惺於篇題下評「宜書座右」,輔以朱熹之解:「言無田甫 田也,田甫田而力不給,則草盛矣。無思遠人也,思遠人而人不至,則心 勞矣。以戒時人厭小而務大、忽近而圖遠,將徒勞而無功也。」「言總角之
92 方玉 潤之作成書於 同治十年( 1871)年,距 民 初 不 遠,胡 適、顧 頡 剛 等 由 方 書 所 引 , 而知有姚 書,進而尋 覓、推重, 這是一種偶 然的機緣。 姚書雖作於 康熙四十四 年
( 1705),然道光十七 年、同治六年,都有刊本問世,其 著 作 可 以 因 這 些 刊 本 的 傳 世 , 而更普遍 地造成影響。上述種種,都是孫、鍾、戴三人之作所不具 有的條件,三人 之 作傳世寥 寥,也只有 少數藏書家 有幸目睹。
93 周作人:〈 讀風臆補〉,《知堂書話 》(下),頁 1–4。
童,見之未久,而忽然戴弁以出者,非其躐等而強求之也,蓋循其序而勢 有必至耳。此又以明小之可大,邇之可遠,能循其序而脩之,則可以忽然 而至其極。若躐等而欲速,則反有所不達矣。」是鍾惺以《朱傳》所闡發 的欲速則不達,應循序漸進之理可取,故言「宜書座右」以自箴。鍾惺此 評,熟悉《朱傳》的明人馬上可會心,今人卻必須參看《朱傳》方能了悟。
又如鍾評偶會用「細」一字來評,初讀時甚至連此評是正面或負面的評語 都不得而知,經過對鍾、譚作品的研讀,見《詩歸》有「豪則泛,細則真」、
「極婉極細,只是一真」、「細極則幽」諸語94,才對鍾惺下一「細」字之 意,有了大概的認識。相信在晚明竟陵派盛行之際,儘管不是竟陵派的信 徒,但對其批評術語不致過於陌生,但時空的相隔,卻使今人解讀上存在 著不少障礙。
若參《朱傳》即能了悟者,也算不上「莫名其妙」,然而,處在漢學漸 興的晚明,孫、鍾、戴常有反駁、修正《朱傳》的言論,是其所評又不盡 然全以《朱傳》為評論基礎。在寥寥簡短的評語中,吾人實難還原孫、鍾、
戴三人對詩篇的認識,所以許多評語讀來很沒著落。如〈齊風‧南山〉有
「齊子由歸」句,鍾批:「齊子二字,筆法可畏。」《朱傳》云:「齊子,襄 公之妹,魯桓公夫人文姜,襄公之通焉者也。」對「齊子」的介紹,不可 謂不詳細,但對於吾人了解為何評「筆法可畏」的幫助仍有限。〈齊風‧載 驅〉「齊子發夕」句,鍾又批「字奇」,《朱傳》云:「夕,猶宿也。發夕,
謂離於所宿之舍。」依《朱傳》之解,何奇之有?萬時華《詩經偶箋‧載 驅》云:
數詩不曰魯夫人,而曰齊子,皆外之之詞也。齊魯之間,頻來頻往,
真覺魯道蒙塵,汶水流穢。詩人極狀其馬僕從,靦顏無恥。「發夕」
真覺魯道蒙塵,汶水流穢。詩人極狀其馬僕從,靦顏無恥。「發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