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第二年的夏天,我到底还是放弃了流行病医生这一职业,又去 投考了其他的专业,我将彻底转行。仅是去供应室换储槽这一件小事情,我 都厌恶之极。我也不再有兴趣注意秦静与赵武装的关系了。我与他们太熟悉 了。没有新鲜感。
赵武装是在六年之后离开防疫站的。他通过艰苦的带职学习,获得了 医疗系的大本文凭,终于转到了临床,在医院做内科医生。赵武装顿时就变 得比较牛气了,皮鞋很亮,头发很光滑,手指很白皙。
秦静一直在防疫站流行病室。闻达也一直在防疫站流行病室。有一段 时间,闻达可望提升防疫站站长,据说还是因为他的性格问题没有成功。
秦静与赵武装的关系不了了之。
其实后来不久就出版了新的流行病学教材,新教材还是比较地科学和 实事求是的。
我在新华书店翻着看了看,怅然一笑,便把它放回了书架。
闻达与秦静合作的关于那场霍乱的论文终于得以在世界卫生组织的年 会上进行宣读,这是近年的事情了。我从报纸上看见的消息。报纸上说是秦 静出席了在美国召开的某某会议并在大会上宣读了论文,并且她的宣读赢得 了广大与会专家的高度评价。我为秦静感到了由衷的高兴。十几年执著的追 求到底有了一个明显的结果,这毕竟是一件好事。
不知道她自己作何感想?那么闻达呢?他该有六十多岁了吧?他早该 退休了。他退休了怎么办?最后他找到自己为什么总穿一双两只不同的皮鞋 的理由了吗?
说真的,我这个人实在是没有勇气为了消灭什么而遭遇什么,为了不 可知的结果而长久地等待,为了保存内心而放弃外壳。但是,在十几年之后,
我懂了有一些事情是值得你去这么做的。当然是你热爱的事情。因此,闲暇 的时候,发生霍乱的那一天经常出现在我的回忆中。我在回忆中为自己寻找 生活的道理。有许多的道理总是在后来回头的时候找到的。往前走的路总是 无可凭借,一如断了铁索的上山的小路。
写于一九九七年五月二十一日汉口 修改于一九九八年二月十六日汉口
云破处
池莉 1
开始一切都是舒缓的,平和的,宁静的,一如既往的。他们的生活和
为人就像正午的阳光照耀下的一片绿叶,通体透明,脉络清晰,色泽柔和又 可爱。不像有些人,生来就是模模糊糊的,到处留下的都是语焉不详的人生 片断,把他周围的人,把生活与历史都搅得似是而非。金祥和曾善美是阳光 下的绿叶,全钢铁设计院的人都相信这一点。他们相信在他们的眼睛里,这 片绿叶就连毛细血管都是纤毫毕现的。
2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这是一句不容易过时的话,因为它其中所包 含的褒奖之义使绝大多数人无法谢绝。这句话在这所钢铁设计院一直流行 着。
在雪亮的群众眼睛里的金祥和曾善美的现实生活是这样的:十八年前,
毕业于北京钢铁学院的工农兵大学生金祥被分配到这所钢铁设计院工作。该 院隶属冶金部,院址位于武汉市,离金祥的家乡只有五个多小时的汽车路程。
金祥是湖北省红安县觅儿寺乡觅儿寺村人,世代农民,回乡知青,曾任大队 民兵排长,结过娃娃亲,有了文化之后就退了亲。
其父苦大仇深,参加过中共党史上著名的黄麻起义,打过土豪劣绅,
是由后来的国家副主席董必武的手下亲自发展的中共党员。在金祥刚参加工 作的一九七九年,设计院请他的父亲来院里给大家作过关于中共革命斗争史 的报告。据他父亲说,在国民党反动派对红安进行的一次次围剿中,他的四 个兄弟都惨遭杀害。他自己之所以幸免于难,就是太爱喝酒了。每次都是先 自醉倒路边,国民党反动派就以为他已经是死人一个。当然,他也正是由于 这个毛病,才一辈子在农村种田,没有做成大官。不然,当个将军是没有问 题的。
金祥的父亲把大家逗乐了。但是老农民掰起指头认真地告诉台下的知 识分子们:“同志们你们不要笑,当个将军不是说大话。我们小小的红安县,
牺牲的就有十万多人,团级以上革命烈士有五百多人,建国后还活着的老红 军有六百多人;出了国家副主席董必武、国家主席李先念,还出过两个全国 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四个国务院副总理,十个正副部长,大军区的正副司 令员和正副政治委员有二十九个,兵团级干部二十四个,省军级干部一百三 十多个;授军衔的时候,同志们啊,我们上将六人,中将十二人,少将四十 五人。同志们,我要是少喝酒多杀人,当个将军有什么稀奇呢?”
设计院几乎人人都知道金祥父亲的故事。它成了流传至今的生活段子 之一。段子就是以幽默见长的精短笑话,有荤的素的和政治的之分。国家有 国家的段子,政党有政党的段子,个人也有个人的段子。段子是民间文学,
源远流长地润滑着历史。金祥父亲的光荣史以段子的形式公开流传,对金祥 来说是一件不太严肃的事情,但是金祥从来不恼,他是一个随和的人。
金祥在大学里入党,二十五岁到该所工作。他工作勤奋,团结同志,
性格开朗,一贯助人为乐,也获得了相应的提升和荣誉。近年也在鼓噪下海 办公司当经理的事,一般也都是以设计院出面,小打小闹,想为设计院赚一 点钱。近年来他也穿西装打领带了。
腰里也别了一只 BP 机。很快地卡拉 OK 也唱得毫不怯场了。金祥是一 个温和的潮流人物。
任何时代他都不愿意落后也不会做出头乌。
金祥有许多好作风。例如他每天早上提前上班打开水和擦桌子,十几
年如一日,一直做到他被害的前一天。他还喜欢绿化环境,在机关大院和与 之相连的宿舍大院里种了许多树,在办公室里长期养着几盆文竹和吊兰。
金祥嘴唇较厚,爱抿着,头发浓密生得下,所以没有什么额头,是一 副话语不多可资信赖的憨厚样子。金祥在参加工作的第二年就被破格提拔为 第五研究室的副主任,第三年与曾善美谈起恋爱,第四年他们结婚。金祥在 婚前有不太明显的狐臭,婚后做了一个小手术,效果很好。
与金祥相比,他的爱人曾善美的身世就简单得多。婚后金祥管曾善美 叫做“爱人”或者“我爱人”。他从来不使用别的称呼,比如妻子、老婆等 等。大家也都跟着他这么叫了。
曾善美是金祥的爱人,她七岁的时候父母双亡,被在武汉的姨妈收养。
她的姨妈与姨父都是工程师,住在一个浓荫覆盖的高校宿舍区,因此她家教 良好。一九七七年中国恢复高考制度,当时十九岁的曾善美一举中的,考上 华中理工大学。曾善美的专业是英语。分配到设计院之后,一直在翻译室工 作,业务能力中等偏上。与所里的绝大部分科技人员一样,拿国家的工资做 分内的工作吃自己的饭。既不想升官又不想发财也不愿意表现自己压抑别 人。她是一个能够给她身边的人以高度的安全感的人。
曾善美的性格与金祥惊人地相似,她天生一副笑模样,性格开朗,助 人为乐,酷爱做办公室的清洁,也在办公室的窗台上盆栽了文竹、吊兰,还 在自己的案头养了一盆海棠。海棠开花和不开花的时候都花红叶绿地点缀着 曾善美办公时冷静的脸庞和她玲珑的手腕还有她纤细的手指,久而久之,办 公室的曾善美成了设计院一道宜人的风景。这道风景是无声的,是一种情感,
潜伏在人们心里,只有在发生意外的关头,你才会忽然觉得这个单位有让你 熟悉得喜欢的某种氛围。曾善美就是那种制造单位特殊氛围的人之一。
她身上具有一种气质。
关于曾善美,没有什么别的可以多说。她自己是孤儿,婚后至今也不 曾开怀,生活上一切都依靠丈夫金祥。她是一个经历简单得过于单调的女子。
走在大街上的人群中,她是永远也不会引起特别的注意的。唯有她的气质是 她身上复杂的内容。这个内容使她在设计院这个她所生活的领域里变得有意 义和重要起来。
在设计院,曾善美是被大家公认的拥有优秀气质的女性。她的外表也 与她的气质相当匹配。她秀丽光洁的手腕与手指就不难说明她是那类小巧玲 珑的女人。她小巧玲珑却还得天独厚地拥有饱满的胸部和臀部。假如她还拥 有一张漂亮的脸蛋那就糟糕了,那就等于她在把别的女人往死里逼,也会让 男人终日地焦灼不安。那么一来红颜薄命的古典陷阱必将在现实中一步步地 吞噬她。万幸的是曾善美的面容非常普通。她非常普通却不失端正。这就很 好,是一个懂事的女人。并且曾善美一贯地朴素。她长年的短发,从不烫头,
一直是由金祥替她理发。她从来不着颜色鲜艳的、大花大朵的衣服,她甚至 从来不穿裙子。当代的女人不穿裙子似乎太保守了,所以不知有多少人包括 金祥做过她的思想工作。曾善美总是这么告诉他们:“其实我也很想穿裙子,
但我的膝盖格外怕凉。”
当然,曾善美又绝不是邋遢和土气的。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在院里就 不会有极好的人缘,首先男人们就接受不了。这所钢铁设计院的男性占绝大 多数,院长以及各级重要人物几乎全部是男人。曾善美的朴素是那种形成了
当然,曾善美又绝不是邋遢和土气的。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在院里就 不会有极好的人缘,首先男人们就接受不了。这所钢铁设计院的男性占绝大 多数,院长以及各级重要人物几乎全部是男人。曾善美的朴素是那种形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