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不再来了。但是同学们,我们也得平心的想想,老人到底有什么罪?他有 什么负心?他有什么不可容赦的犯案?公道是死了吗?为什么听不见你的声 音?”
句子短促有力,语调铿锵,可以想象,一连五个问号的效果无疑是满 场寂静,厅内回荡的是讲演者的激愤。
徐志摩抓住这个时机把讲演的感情推向了高潮。在紧接着的篇幅相当 长而又一气贯注的一段中,志摩用了一连串的问句,感叹句和排比句来反驳 关于老诗人“顽固”、“守旧”的不实之词,指出老人一生都在与暴力主义、
帝国主义和杀灭性灵的物质主义作斗争,并热情地赞扬老人伟大的人格,比 之为摩西、苏格拉底等历史上的伟人,比之为救主和大神宙斯,又比之为自 然界的和风、新芽、阳光、瀚水和喜马拉雅的雪峰——凡此种种,都是为了 形象地说明老人人格的高洁和壮丽。
然后志摩告诫不要因为自己的卑琐而怀疑他人的伟大。接着又是一转:
也许你们会因为我徐志摩是个诗人来讲这话而有所疑忌,那么胡适是一个沉 厚稳重的人选来说明老人的伟大与深厚,既伟大深厚、又是最富感情的人,
“所以他到处要求人道的温暖与安慰,他尤其要我们中国青年的同情与爱”! 整篇讲演峰回路转、一波三折,又直截了当、一气呵成。缜密的结构、
精妙的语言,再加上讲演者的气质风度,当年诗人徐志摩在真光剧场热情洋 溢、顾盼神飞的姿态宛然在目。
(龙清涛)
济慈①的夜莺歌
①济慈(1795— 1821),英国诗人。他出身贫苦,做过药剂师的助手,年轻时就死于肺病。
诗中有济慈(Jonh Keats)的《夜莺歌》,与禽中有夜莺一样的神奇。
除非你亲耳听过,你不容易相信树林里有一类发痴的鸟,天晚了才开口唱,
在黑暗里倾吐他的妙乐,愈唱愈有劲,往往直唱到天亮,连真的心血都跟着 歌声从她的血管里呕出;除非你亲自咀嚼过,你也不易相信一个二十三岁的 青年有一天早饭后坐在一株李树底下迅笔的写,不到三小时写成了一首八段 八十行的长歌,这歌里的音乐与夜莺的歌声一样的不可理解,同是宇宙间一 个奇迹,即使有哪一天大英帝国破裂成无可记认的断片时,《夜莺歌》依旧 保有他无比的价值:万万里外的星亘古的亮着,树林里的夜莺到时候就来唱 着,济慈的夜莺歌永远在人类的记忆里存着。
那年济慈住在伦敦的 Wentworth Place①。百年前的伦敦与现在的英 京大不相同,那时候“文明”的沾染比较的不深,所以华次华士②站在威士 明治德桥上,还可以放心的讴歌清晨的伦敦,还有福气在“无烟的空气”里 呼吸,望出去也还看得见“田地、小山、石头、旷野,一直开拓到天边”。
那时候的人,我猜想,也一定比较的不野蛮,近人情,爱自然,所以白天听 得着满天的云雀,夜里听得着夜莺的妙乐。要是济慈迟一百年出世,在夜莺 绝迹了的伦敦市里住着,他别的著作不敢说,这首夜莺歌至少,怕就不会成 功,供人类无尽期的享受。说起真觉得可惨,在我们南方,古迹而兼是艺术
品的,止淘成③了西湖上一座孤单的雷峰塔,这千百年来雷峰塔的文学还不 曾见面,雷峰塔的映影已经永别了波心!也许我们的灵性是麻皮做的,木屑 做的,要不然这时代普遍的苦痛与烦恼的呼声还不是最富灵感的天然音乐;
——但是我们的济慈在哪里?我们的《夜莺歌》在哪里?济慈有一次低低的 自语——“I feel the flowers growing onme”。意思是“我觉得鲜 花一朵朵的长上了我的身”,就是说他一想着了鲜花,他的本体就变成了鲜 花,在草丛里掩映着,在阳光里闪亮着,在和风里一瓣瓣的无形的伸展着,
在蜂蝶轻薄的口吻下羞晕着。这是想象力最纯粹的境界:孙猴子能七十二般 变化,诗人的变化力更是不可限量——沙士比亚戏剧里至少有一百多个永远 有生命的人物,男的女的、贵的贱的、伟大的、卑琐的、严肃的、滑稽的,
还不是他自己摇身一变变出来的。
济慈与雪莱最有这与自然谐合的变术;——雪莱制《云歌》时我们不 知道雪莱变了云还是云变了;雪莱歌《西风》时不知道歌者是西风还是西风 是歌者;颂《云雀》时不知道是诗人在九霄云端里唱着还是百灵鸟在字句里 叫着;同样的济慈咏“忧郁”“Odeon Melancholy”时他自己就变了忧郁本 体,“忽然从天上掉下来像一朵哭泣的云”;他赞美“秋”“To Autumn”时他 自己就是在树叶底下挂着的叶子中心那颗渐渐发长的核仁儿,或是在稻田里 静偃着玫瑰色的秋阳!这样比称起来,如其赵松雪④关紧房门伏在地下学马 的故事可信时,那我们的艺术家就落粗蠢,不堪的“乡下人气味”!
①Wentworth Place,即文特沃思村。实际上,该处是济慈的女友范妮・布劳纳的家,济慈写
《夜莺颂》的时候还在汉普斯泰德,他是去意大利疗养前的一个月才搬到这里的。
②华次毕士,通译华兹华斯(1770— 1850),英国诗人,湖畔派的代表人物。
③淘成,浙江方言,这里是“剩存”的意思。
④赵松雪,即赵孟俯(1254— 1322),元代书画家。其书法世称“赵体”,画工山水、人物、鞍 马,尤善画马。
他那《夜莺歌》是他一个哥哥死的那年做的,据他的朋友有名肖像画 家 Robert Haydon①给 Miss Mitford②的信里说,他在没有写下以前早就 起了腹稿,一天晚上他们俩在草地里散步时济慈低低的背诵给他听——“……
in alow,tremulous undertone which affected me extremely.③ ① Robert Haydon,通译罗伯特・海登(1786— 1846),英国画家、作家。
②Miss Mitford,通译米特福德小姐(1787— 1855),英国女作家。
③这句英文的意思是:“……那低沉而颤抖的鸣啭深深地感染了我。” 那年碰巧——据著《济慈传》的 Lord Houghton①说,在他屋子的邻 近来了一只夜莺,每晚不倦的歌唱,他很快活,常常留意倾听,一直听得他 心痛神醉逼着他从自己的口里复制了一套不朽的歌曲。我们要记得济慈二十 五岁那年在意大利在他一个朋友的怀抱里作古,他是,与他的夜莺一样,呕 血死的!
①Lord Houghton,通译雷顿爵士(1809— 1855),英国诗人,曾出版济慈的书信和遗著。
能完全领略一首诗或是一篇戏曲,是一个精神的快乐,一个不期然的 发现。这不是容易的事;要完全了解一个人的品性是十分难,要完全领会一 首小诗也不得容易。我简直想说一半得靠你的缘分,我真有点儿迷信。就我 自己说,文学本不是我的行业,我的有限的文学知识是“无师传授”的。裴 德①(Walter Pater)是一天在路上碰着大雨到一家旧书铺去躲避无意中 发现的,哥德②(Goethe)——说来更怪了——是司蒂文孙③(R.L.S.)
介绍给我的,(在他的 Art of WritCing④那书里他称赞 George Henry Lewes
⑤的《葛德评传》;Everyman edition⑥一块钱就可以买到一本黄金的书)
柏拉图是一次在浴室里忽然想着要去拜访他的。雪莱是为他也离婚才去仔细 请教他的,杜思退益夫斯基⑦、托尔斯泰、丹农雪乌⑧、波特莱耳⑨、卢骚,
这一班人也各有各的来法,反正都不是经由正宗的介绍:都是邂逅,不是约 会。这次我到平大⑩教书也是偶然的,我教着济慈的《夜莺歌》也是偶然的,
乃至我现在动手写这一篇短文,更不是料得到的。友鸾⑾再三要我写才鼓起 我的兴来,我也很高兴写,因为看了我的乘兴的话,竟许有人不但发愿去读 那《夜莺歌》,并且从此得到了一个亲口尝味最高级文学的门径,那我就得 意极了。
①裴德,通译佩特(1839— 1894),英国诗人、批评家,著有《文艺复兴史研究》等。
②哥德,通译歌德(1749— 1832),德国诗人,著有《浮士德》、《少年维特之烦恼》等。
③司蒂文孙,通译斯蒂文森(1850— 1894),英国作家。
④Art of Writing,即《写作的艺术》。
⑤George Henry Lewes,通译乔治・亨利・刘易斯(1817— 1878),美国哲学家、文学评论 家,还做过演员和编辑。
⑥Everyman edition,书籍的普及版。
⑦杜思退益夫斯基,通译陀思妥耶夫斯基(1821— 1881),俄国作家,著有《卡拉马佐夫兄弟》
等。
⑧丹农雪乌,通译邓南遮(1863— 1938),意大利作家。
⑨波特莱耳,通译波德莱尔(1821— 1867),法国诗人。
⑩平大,即平民大学。
⑾友鸾,即张友鸾(1904— 1989),作家、翻译家。当时他在主编《京报》副刊《文学周刊》。
但是叫我怎样讲法呢?在课堂里一头讲生字一头讲典故,多少有一个 讲法,但是现在要我坐下来把这首整体的诗分成片段诠释它的意义,可真是 一个难题!领略艺术与看山景一样,只要你地位站得适当,你这一望一眼便 吸收了全景的精神;要你“远视”的看,不是近视的看;如其你捧住了树才 能见树,那时即使你不惜工夫一株一株的审查过去,你还是看不到全林的景 子。所以分析的看艺术,多少是杀风景的:综合的看法才对。
所以我现在勉强讲这《夜莺歌》,我不敢说我能有什么心得的见解!我 并没有!我只是在课堂里讲书的态度,按句按段的讲下去就是;至于整体的 领悟还得靠你们自己,我是不能帮忙的。
你们没有听过夜莺先是一个困难。北京有没有我都不知道。下回萧友 梅①先生的音乐会要是有贝德花芬的第六个“沁芳南”②( The Pastoral Symphony)时,你们可以去听听,那里面有夜莺的歌声。好吧,我们只能要 同意听音乐——自然的或人为的——有时可以使我们听出神:譬如你晚上在 山脚下独步时听着清越的笛声,远远的飞来,你即使不滴泪,你多少不免“神 往”不是?或是在山中听泉乐,也可使你忘却俗景,想象神境。我们假定夜 莺的歌声比我们白天听着的什么鸟都要好听;他初起像是龚云甫③,嗓子发 沙的,很懈的试她的新歌;顿上一顿,来了,有调了。可还不急,只是清脆 悦耳,像是珠走玉盘(比喻是满不相干的)!慢慢的她动了情感,仿佛忽然 想起了什么事情使他激成异常的愤慨似的,他这才真唱了,声音越来越亮,
调门越来越新奇,情绪越来越热烈,韵味越来越深长,像是无限的欢畅,像 是艳丽的怨慕,又像是变调的悲哀——直唱得你在旁倾听的人不自主的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