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淪陷區購書的關鍵人物─鄭振鐸

(一) 從文學健將到文獻衛士

儘管參與淪陷區蒐購古籍的重要人士不少,包括在上海的張壽鏞、何炳松、

張元濟、鄭振鐸;在香港的葉恭綽;在重慶的蔣復璁以及由重慶到上海的徐森玉 等,但無庸諱言鄭振鐸才是這一場硬仗的關鍵人物,尤其在上海這個主戰場,他 在前線蒐書、鑑定、論價,也在後方查點、登記、編目;他在為節省國家經費齗 口論價斤斤計較;也在為中央圖書館規撫可長可久的國家文獻大業,這樣的鄭振 鐸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人?

鄭 振 鐸 , 清 光 緒 二 十 四 年 (1898,民國前13年)生,畢業於北京鐵路管理 學校(北京交通大學的前身)。讀書時醉心文學,曾經參與五四運動,為學生代 表,其後並參與編印刊物、籌組文學社團。鄭振鐸頗富創作力,散文、新詩、小 說、譯述齊頭併著。民國初年的新文化運動帶動了當時的知識界「整理國故」,

鄭振鐸也廁身其中,他除了撰寫《插圖本中國文學史》、《中國俗文學史》等文 學史論外,並且編寫及刊印若干大部頭書刊,諸如《中國版畫史圖錄》、《中國 歷史參考圖譜》(見圖五)以及《古本戲曲叢刊》等。鄭振鐸一生愛書,他為讀 書、編書而買書,民國20年起,他陸續任教北平燕京大學、清華大學及上海暨南 大 學 , 民 國24年復出任暨南大學文學院院長。抗戰期間鄭振鐸仍駐留上海,此 時他獲知明趙琦美脈望館舊藏的《古今雜劇》復現,並且還是趙琦美親手抄寫編 定,這部《脈望館抄校本古今雜劇》共收元明雜劇242種,其中刻本69種,抄本 173種,是流傳後世最大的一部戲劇總集,且其中大部份久經散佚,世人不知。

於是鄭振鐸四處蒐訪這部書的下落,幾經波折,終於將此書購得,後歸北平圖書 館收藏。

[85] 宋、元、明時地方刻書,多有利用公文紙背面印書。

圖五:《中國版畫史圖錄》共4冊,鄭振鐸編。

上海:中國版畫史社,民29-31(館藏編號26368)。

《脈望館抄校本古今雜劇》是他為國家購存的首部古籍,鄭振鐸在《劫中得 書記》的序裡說:[86]

我在劫中所見、所得書,實實在在應該以這部古今雜劇為最重要,且也是我 得書的最高峰。想想看,一時而得到了二百多種從未見到過的元明二代的雜 劇,這不該說是一種『發現』麼?肯定地,是極重要的一個『發現』。不僅 在中國戲劇史和中國文學史的研究者們說來是一個極重要的消息,而且,在 中國文學寶庫裡,或中國的歷史文獻資料裡,也是一個太大的收獲。

鄭 振 鐸 購 得 《 古 今 雜 劇 》 欣 喜 異 常 , 時 在 民 國27年,雖然他認為「這個收 獲,不下於內閣大庫的打開,不下於安陽甲骨文字的發現,不下於敦煌千佛洞抄 本的發現。」[87]但是若要和他三年之後為中央圖書館所蒐購的上萬種古籍相較,

顯然後者的影響絕不亞於前者。

鄭振鐸一生愛書、購書、讀書,又編書,蘇精撰《近代藏書三十家》,鄭振 鐸「玄覽堂」名居其一,蘇精並以「文學的健將,狂熱的書痴以及文獻的衛士」

三個不同的角色來形容鄭振鐸「與書共舞」的一生。

(二) 全心投入古籍蒐購

促使鄭振鐸全心悉力投入古籍蒐購的原因其實不祇一端,他認為這是書生報

[86] 鄭振鐸,《失書記》(臺北:網路與書,2007),頁86-87。

[87]

國所能展現的具體行動,除了避免後世子孫要遠渡重洋去研究國故以外,更可為 國家府庫充實文獻資源。

鄭振鐸將在淪陷區購書視同上戰場作戰,他說:[88]

……為國家保存文化,如在戰場上作戰,祇有向前,絕無逃避。且究竟較馳 驅戰場上之健兒們為安適。每一念及前方戰士們 之 出 生 入 死 , 便 覺 勇 氣百倍,萬苦不辭。

鄭振鐸也將購書之舉視作替後世子孫存留國故文化據以研究的材料,他說:[89]

我輩對於民族文獻、古書珍籍,視同性命,萬分愛護,凡力之所及,若果有 關係重要之典籍圖冊,絕不任其外流。

又說:[90]

為子孫百世留些讀書餘地,乃我輩之素志。誠不願將來研究國故朝章者,非 赴國外留學不可。(見圖六)

圖六:「文獻保存同志會」致蔣復璁函(民國30年3月19日)

[88] 同註4,頁141。

[89] 同註2,頁74、89。

[90] 同註2,頁89。

除了為後代累世保存國家的文獻以外,鄭振鐸也希望能夠藉此建立並充實中 央圖書館的藏書,他說:[91]

如能以我輩現有之財力,為國家建立一比較完備之圖書館,則於後來之學者 至為有利,其功能與勞績似有過於自行著書立說也。擴而充之,他甚至將購 書之舉視為是國家建立過程中應行實現的一項工作。

鄭 振 鐸 投 身 古 籍 蒐 購 的 動 機 是 多 方 面 的 , 而 他 投 入 的 心 情 和 態 度 也 是 嚴 肅 的,他說:[92]

我輩對於國家及民族文化均負重責,只要鞠躬盡瘁,忠貞艱苦到底,自不至 有 人 疵 議 。 蓋 我 輩 所 購 者 , 決 不 至 浪 費 公 款 一 絲 一 毫 ; 書 之 好 壞 , 價 之 高 低,知者自必甚明瞭也!一方面固以節儉為主,同時亦應以得書為目的;蓋 原來目的,固在保存文獻也。浪費、亂買,當然對不住國家,如孤本及有關 文化之圖書,果經眼失收,或一時漏失,為敵所得,則尤失我輩之初衷,且 亦大對不住國家也。故我不惜時力,為此事奔走。其中艱苦,誠是「冷暖自 知」。

鄭 振 鐸 為 購 買 多 方 奔 走 , 箇 中 艱 辛 , 雖 是 「 冷 暖 自 知 」 , 但 也 有 「 甘 之 如 飴」的感覺,他說:[93]

雖齗齗論價,事極瑣屑,鑒別板本,頗費辛苦,而取十一於千百,一旦獲有 精品或孤本,便足償數日乃至數月之辛勞而有餘。獨惜可與「奇文共欣賞」

者不多耳!

即至徐鴻寶來滬,鄭振鐸終於得有知音「奇書共賞」,他曾說:[94]

各書經森公(註:徐鴻寶字森玉)審閱,如得一知音。每有為其十數年前所 曾獲 者。如見故人,彌增感慨!亦有為其所未見者,則往往拍案叫絕,不 忍釋卷。披書欣賞,相識而愛。「解人」忽得,深為「書」幸!相聚數月,

快慰之至!

鄭振鐸極重名節,既將購書視作「鞠躬盡瘁,忠貞艱苦到底」的重任,無論 在報酬或名義上亦尤其謹守分際。他曾經兩度致函蔣復璁館長拒絕受酬,第一封

[91] 同註2,頁83。

[92] 同註4,頁23。

[93] 同註2,頁78。

[94]

信(見圖七)中說:[95]

弟束髮讀書,尚明義利之辨,一腔熱血,愛國不敢後人。一歲以來,弟之所 號呼,廢寢忘餐以從事於搶救文物者,純是一番為國效勞之心。若一談及報 酬,則前功盡棄,大類居功邀賞矣,萬萬非弟所願問聞也。尊處如亦允二公

(註:何炳松及徐鴻寶)所請,竟欲付弟以報酬或任何名義,則弟只好拂袖 而去,不再預問斯事矣!……書生報國,僅能收拾殘餘,已有慚於前後方人 士之喋血殺敵者矣。若竟復以此自詡,而貿然居功取酬,尚稱自稱為「人」

乎?望吾公以「人」視我,不提報酬之事,實為私幸!

圖七:鄭振鐸致蔣復璁函(民國30年2月26日)

鄭振鐸報國情深的滿腔熱忱,在這封信中表露無遺。第二封信則強調已支領 暨南大學薪水(鄭振鐸時任暨大教授兼文學院長),當遵守「兼職不兼薪」的規 定,絕不另外接受支酬。[96]卻酬一事足見鄭振鐸不僅愛書愛國,更重視名節。

[95] 沈津,〈鄭振鐸致蔣復璁信札(上)〉,《文獻》,2001:3(2001.7),頁264。

[96] 同註95,頁268。

(三) 具有強烈的使命感

鄭 振 鐸 愛 書 如 命 , 蘇 精 曾 以 「 狂 熱 的 書 痴 」 來 形 容 他 的 嗜 書 若 渴 。[ 9 7 ]

「書」祇不過是他那強烈使命感的表現管道之一,從他大量的文學創作、古籍整 編以及為私也為公蒐購文獻,在在說明鄭振鐸擁有澎湃的熱情、無窮的精力和強 烈的使命感。在淪陷區購書一事上,鄭振鐸將他的熱忱和執著表現在多方面上。

第一方面是在他全力購書上義不顧身的犯難態度,鄭振鐸多次將在淪陷區蒐 購古籍比喻是「上戰場作戰」,他曾在〈劫中得書記〉說:[98]

夫保存國家徵獻,民族文化,其辛苦因未足埒攻堅陷陣,捨生衛國之男兒,

然以余之孤軍與諸賈競,得此千百種書,誠亦艱苦備嘗矣。

他 所 面 對 的 雖 然 不 是 槍 林 彈 雨 , 但 也 是 危 機 四 伏 , 敵 偽 不 斷 在 偵 緝 他 , 以 至他連家都不敢歸,在這段時間自然也與家人隔離。在淪陷區內,物資既缺乏,

精神又苦悶,支撐鄭振鐸堅持不輟的動力既是他的民族氣節,也是他的熱忱與執 著。

第 二 方 面 是 在 他 拒 絕 酬 勞 上 的 操 守 和 原 則 , 當 時 的 上 海 , 通 貨 膨 脹 , 物 價 波騰,鄭振鐸以操守自礪,謹守一份暨南大學教授的薪給,雖全家十多口仰俯以 賴,但他堅決不肯接受分文酬勞,並且卻酬的立場和口氣都至為堅定,他函告蔣 復璁說:「尊處……竟欲付弟以報酬或任何名義,則弟只好拂袖而去,不再預問 斯 事 矣 ! 」[99]說 到 後 來 , 甚 至 語 出 : 「 …… 貿 然 居 功 取 酬 , 尚 能 自 稱 為 『 人 』 乎?望吾公以『人』視我,不提報酬之事。」[100]

第三方面是在他購進古書上的得與失,「求書」、「得書」在鄭振鐸的生命 中扮演極為重要的角色,他早年常舉債買書,甚至典當舊書換取新書,在求書的 過程中,他常處在既患得也患失的心境,他曾經剖白自己對書的深情,說:[101]

余素志恬淡,於人世間名利,視之篾如。獨於書,則每具患得患失之心。得 之,往往大喜數日,如大將之克名城;失之,則每形之夢寐,耿耿不忘者數 月數年。

[97] 同註10,頁177。

[98] 同註86,頁83。

[99] 同註95,頁264。

[100] 同註95,頁264。

[101]

另外,他在給張壽鏞的信中也傾訴買不到書的失望:[102]

近日連遭失敗,心中至為憤懣!徐積餘氏之方志恐已失去,(至今無消息)

劉 晦 之 之 宋 本 亦 已 被 奪 , 前 日 所 談 之 宋 余 仲 仁 本 《 禮 記 》 ( 余 本 極 佳 而 少 見 …… ) , 來 青 閣 亦 已 變 卦 , …… 。 奈 何 ? 奈 何 ? 終 夜 徬 徨 , 深 覺 未 能 盡 責,對不住國家!思之,殊覺難堪!殊覺灰心!……日來悲憤無已,祇好向 先生一傾吐之。

鄭 振 鐸 求 書 心 切 , 以 至 於 往 往 遇 購 書 有 變 化 即 遷 責 於 對 方 , 在 他 的 信 中 , 劉承幹「頗懦弱寡斷」[103],而張芹伯更是「反覆無常,言而無信。」[104]殊不論

鄭 振 鐸 求 書 心 切 , 以 至 於 往 往 遇 購 書 有 變 化 即 遷 責 於 對 方 , 在 他 的 信 中 , 劉承幹「頗懦弱寡斷」[103],而張芹伯更是「反覆無常,言而無信。」[104]殊不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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