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娟
國立台灣師範大學英語系
有個關於移民的神話,說我們都駕著夢的翅膀。
對大多數人來說,這個故事都太簡單了,將蜿蜒 曲折的個人動機化約為陳腔濫調。
-- 湊 谷 百 合 子 (Lydia Minatoya),
《美之驚異》(The Strangeness of Beauty) 29
亞美社群拒絕被任何霸權文化收束為一的努 力,為作為文化生產空間的亞太立下典範。
--艾瑞夫.戴力克 (Arif Dirlik),
“The Asia-Pacific in Asian American Perspective” 325
亞美視角的亞太想像
從亞太地區政治、經濟、與文化流動,甚至從全球化的視角來閱讀亞美文學
與文化發展,近幾年來已經在亞美學界掀起熱烈討論。眾所周知
,
一九六0年代崛起的的亞美運動(Asian American movement)和美國境內其他少數族裔與弱 勢族群反美國內部殖民的民權運動互倚共生,奠立了早期亞美想像以立足美國為 職志的基礎。亞美族群作為移民社群,首要考量在於爭取對美國政、經與領土的 所有權—唯有「落地」(to be grounded)才能創造新的家園,也才能獲得明確的
國族身份。不過,這樣爭取亞美社群成為美國境內「落地社群」(grounded people)
的視角,在晚近的亞美研究中卻開始鬆動。隨著一九六五年之後美國對亞洲移民 的開放政策、亞太新經濟勢力的興起、全球化的情境、與亞美族群人口結構的改
變(尤其是出生於亞洲的亞美人數比例驟增),亞美族群對於亞洲聯繫不但不再
避之唯恐不及,更有亞美成員視國族二元(甚或多元)聯繫為跨國行動資產,以 亞太跨國流動場域為亞美新興空間,使亞太地區跨國文化的形成(Asia-Pacific Formation)與亞美社群想像漸行漸近,也更進一步尖銳化亞美社群究竟是在美 國落地生根的移民社群(grounded communities)或是散布在「亞太周緣之離散社 群」(diasporic “Rimpeople”)的爭辯(Dirlik, “Asians on the Rim” 31)。
當然,一般在討論如何定義(或定位)亞美社群時,考慮較多的往往不是亞 美在個人日常生活中的微觀形構 (the everyday microscopic constitution),而是一 個作為抽象概念的亞美整體在歷史宏觀視野中生存發展,在政、經、文化等層面 上的利益問題。早期亞美名號的建立,是將來自亞洲各國說不同語言、擁有不同
文化背景、宗教信仰、因為不同歷史因素或個人利益考量而遷徙到美洲大陸的個 人籠統擺入「亞美」框架之下,它的目的是在於建立一個「泛亞美」(Pan-Asian American)的策略性結盟,結合眾人力量挑戰亞洲移民在美洲廣泛的被壓迫經 驗,以確立亞洲移民在美洲之公民權力;然而,由於國際局勢改變,近二十年來,
亞-美聯繫或者成為亞美中上階級政治權力斡旋與資本累積捷徑,享有雙重甚或 多元「彈性公民權」(flexible citizenship)的可能更使得跨國身份的價值水漲船高,
於是促成亞美屬性去領土化(deterritorialization)、去國化(de-nationalization)的呼 聲。問題是,早期的亞美運動視亞美為單一、統一的美國少數族裔之一,明顯地 忽視了亞美社群本身駁雜的組成與多樣的跨國移民歷史脈絡,而如今以「亞太」
為亞美擺脫國族拘絆的(資本與權力累積)理想空間,則不免有架空亞美「落地」
歷史,過度淡化、簡化亞美個人不斷斡旋於亞太區域中權力不均衡(unevenness) 與文化矛盾(contradiction)的實際生活面相。
本文正視亞美社群發展的歷史脈絡,關注亞美社群自我定位近年來的轉向,
但卻無意界定亞美究竟是「落地美洲」的亞美或是「亞太離散」的亞美。在提出 以亞美個人日常生活為立論基礎的亞美亞太想像之前,我要強調兩個論述重點。
第一、亞美研究中的「落地美洲」和「亞太離散」理論並不必然互相對峙、互為
排斥,更不認亞美歷史是直線式的由「美國落地」發展到「亞太跨國」。由較長
遠的歷史來看,亞美社群毫無疑問的早就是是亞太平洋地區政、經、軍事與文化 流動之下緩慢生成的駁雜綜合體。以日美社群為例,十九世紀末日本勞工大量進 入北美大陸與夏威夷,和美國一八八二年排華條款(Chinese Exclusion Act)有顯著 的關係;日美社群裡之所以會有明顯的一世(Issei)、二世(Nisei)、三世(Sansei)的
世代分野,其實歸因於美國與日本政府於一九0七年簽立「君子協定」(The
Gentleman’s Agreement)與一九二四年移民條款對日本移民限制所造成的日本移 民斷層;更明顯的是,大多數日美成員在二次戰後汲汲擺脫日本聯繫、以融入美 國主流社會為職志,追根究底是日、美太平洋戰爭所造成的日、美認同勢不兩立 的結果;循著這樣的方向思考,八0年代以後的日美社群再度正視自己的日本聯 繫,日本經濟勢力的興起勢必扮演極重要的角色。整個日美社群的發展史因此植
基於十九世紀後版期以來亞太政經文化流動中的國與國之間錯綜複雜關係;不從 瞭解亞太政經文化流動的複雜入手,便無法確切說明亞美社群如何形成、為何追 求落地、在何處落地、又以怎樣的形貌在全球文化的流動中現身。
無庸置疑,亞美社群的構成可以說是亞太政經文化流動的結果,但這樣的看 法充其量只說明了亞美構成與亞太區域形塑關係糾葛中的一面。在討論亞美的亞 太想像時,必須強調的另一個重點是,在亞太政經文化流動的脈絡中,亞美個人 或群體不應該被瞭解為僅僅是受政經勢力所驅策的被動個體;換句話說,我們應 該要正視亞美論述積極參與、複雜化一般對亞太想像的潛力。艾瑞夫.戴力克 (Arif Dirlik)鼓吹由亞美視角閱讀亞太情境,他所持的理由可以被歸納為三點:
一、亞美歷史幫助我們看見美洲歷史發展的亞太緣起,扭轉美洲歷史書寫中的歐 洲中心傾向;二、研究不同時期亞美社群在美洲所受的不同待遇、亞美社群對亞 洲聯繫之或者鄙棄或者歡迎,可以讓我們瞭解亞太地區東西兩岸不均衡勢力的消 長;三、探討亞美構成的駁雜、不同亞美族群之間複雜的敵友關係可以揭示亞洲 各國之間的政治矛盾,暴露隱藏在「亞太」區域和諧表像之下,各國/各族群在 政、經、文化的方面的暗底角力(“The Asia-Pacific in Asian-American Perspective”
305-306)。戴力克還指出,亞太研究一般著重對資本、商品、政治、與軍事交流 的分析,反而忽視了「人」的流動對區域形塑所帶來的影響力。羅伯.威爾森(Rob Wilson)則更進一步主張在亞太經濟實體中進行文化研究,由文學和文化文本出 發建立「批判性的區域主義」(“critical regionalism”;394),探討亞太區域中各 個在地勢力的權力角逐、不同地方之不同族群對空間與認同的矛盾衝突、以暴露 亞太區域內部的他者、找尋亞太發展的另種方向。無論如何,或穿梭或游離於亞 太地區的亞美成員不應放棄他們成為亞太建構主體的位置。若說「亞太」名號最 早乃是亞太區域以外的歐美發明,亞美書寫與論述則可以給予「亞太」如假包換 的亞洲內容,提供了重新開啟「亞太」名號框架為多變文化符碼(cultural signifier) 的機會。
日美遷徙的亞太空間
這一篇論文以日裔美籍作家湊谷百合子一九九九年出版的小說《美之驚異》
為主要文本,一方面說明亞美作品中擺脫不了的亞太背景,另一方面要分析這部 小說如何「仲介」亞太想像,彰顯亞美個人做為亞太日常生活主體的可能。除此 之外,我還將特別強調《美之驚異》中以瑣屑日常生活取代宏觀(但卻經常是過 度簡化了的)移民論述的主題,試著在這一篇論文裏將亞美想像落實到亞美個人 日常生活的微觀形構。
我選擇《美之驚異》作為主要討論亞美亞太想像的例子,不只是因為這部小 說呈現清楚的亞太視角,更因為它將我們的注意力轉移到二次大戰發生之前日美 社群的亞太生活背景。無庸諱言,現存的大部分日美經典都以討論日美族群在美 國的生活經驗為中心,當然到了八0年代以後亞美成員赴日旅行、探親、或在日
本停留的經驗已經發展成為一個新的重要寫作題材,13但無論如何書寫日美成員
二次大戰以前在日本長期居住經驗的作品仍然十分罕見。若說湊谷在她稍早的一 部自傳小說《話予雪地高僧》(Talking to High Monks in the Snow: An Asian
American Odyssey)裡描述的亞洲旅行可以被看做是是當今亞太經濟與文化流動
的具體呈現,《美之驚異》則饒附意義的讓我們看見亞太經驗與跨國視角對於亞
美社群其實並不新,絕對不是冷戰時代結束之後才有的,更不足以被用來解決(或 擺脫)亞美一直以來面對的「落地」問題。正如李蕾潔(Rachel Lee)在〈亞太視野 的亞美文化生產〉(“Asian American Cultural Production in Asian-Pacific Perspective) 一文中所提示的,亞太視野不該被理解為亞美經驗的未來願景;同樣的,亞美的
「落地」訴求也從未過時。李蕾潔指出,早在亞美文學的亞太理論崛起之前,亞 美文本早就「諭示全球結構,明確呈現因勞工遷徙、殖民侵略、跨國資本流動、
以及衛星傳輸超連結,在太平洋周緣各地散落成長的駁雜亞洲文化」(233)。李 蕾潔緊接著舉出山下凱倫(Karen Yamashita)的作品(Through the Arc of the Rain
Forest, 1990)為例說明亞美在美洲的「落地」經驗早就蘊含對亞太與跨國資本、
13 關於「going back to Japan」的主題在晚進日美文學中的發展,參見 Yamamoto 81-92。重要的 日美「going back to Japan」文本包括 Dorinne Kondo, Crafting Seves: Power, Gender, and Discourses of Identity in a Japanese Workplace (1990); David Mura, Turning Japanese: Memoirs of a Sansei (1991)以及 Lydia Minatoya, Talking to High Monks in the Snow: An Asian American Odyssey (1992)。
階級流動等問題的呈現與批判。從類似的觀點出發,《美之驚異》將故事的時間 點推回二十世紀前半期的日美生活,可以讓我們更清楚的看見亞美社群和亞太情 境一直以來即有的密切關係,還有亞美個人如何參與、批判亞太文化流動中國與 國之間權力不均衡與文化矛盾的現象。
簡單的說,亞美遷徙不應該被視為是單純的由東向西,橫過太平洋,找尋移 民歸屬的單向旅行。從一開始,亞美遷徙就是太平洋周緣各國互動的結果,而遷
簡單的說,亞美遷徙不應該被視為是單純的由東向西,橫過太平洋,找尋移 民歸屬的單向旅行。從一開始,亞美遷徙就是太平洋周緣各國互動的結果,而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