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災難意義的日常生活實踐

「『文化』指的不只是行動的意義(meaning),文化本身也是行動(action)」

(劉維公,2000:200)。由此看來,生命史主體在解決了「為什麼是我遭遇災 難」的問題之後,更重要的是必須適切地安排生活的方式,以解決「如何重建災 後生活」的問題。換言之,如欲理解為何生活在台灣社會文化中的生命史主體慣 常藉用民間信仰去詮釋災難的意義?則必須理解日常生活究竟提供了他/她們一 個什麼樣的情境,讓他們選擇以這樣的方式建構自我的認同(如:有些受訪者認 定自己是來世上「修」的,所以也接受她的生命充滿了無數的考驗)。因此,研 究者將在這個小節中,進一步探討生命史主體如何透過生活方式的維持與改變,

進一步實踐災難與自我生命的關係。

「德國社會學家曾提出『生活組合』(Lebensfuhrung)概念。其定義是『不 同生活領域中整體的、具體的日常行為以及組織日常行為的方法。日常的生活組 合是個人積極的成績(Leistung),其目的指在將不同的活動結合成一個協和與 一致的整體。這意味著,用特定的方式調和外在的生活要求與自我的利益,使得 每日的生活能夠運轉且不斷運轉下去』」(引自劉維公,2000:203)。正如研 究者在上一章所指出的,每位生命史主體為了因應生活環境的限制,都會生產出 獨特的災難意義以維持其對自我生命價值的認同。不過,此種意義生產的過程無 法憑空而生,它事實上與實際的生活安排方式密切相關。

簡言之,雖然他/她們善用民間信仰對災難的詮釋觀點,解構災難對生活的 負面意涵(如:很衰、薄命…等),並建構出災難的正面意涵(這些考驗都是為 了成就「佛性」、可以「修」是前世修來的福報…等),但是這個「生產災難意 義的過程」只能幫助他/她們釋懷「為什麼是我而不是別人」有此一劫?但是在 更實際的生活層面上,他/她們還是需要透過習慣的維持,才能排解其對生命存 在的不安全感,而這個部分牽涉到的正是「生活知識技能的學習」過程。

研究者發現,面對生活中隨處可見的危險與災難,生命史主體之所以可以平 穩地過著生活,並不是因為「假裝沒有這些事」,而是他/她們可以透過一些生 活慣例來取得生活的秩序感。例如,陳媽就發現到災難將發生之前都會有些「徵

兆」警告人們,只是因為每個人的對環境變化的敏銳度不一定都很高,所以不一 定來得及躲過災難:

喔,我是覺得那個「耳鳴」那個喔…喔!那個「耳鳴」那個人真不可思議!或 是那個蟲蟲喔…應該可能是地殼在大變動的時候喔,一些蟲喔會先跑出來!這 個是因為…我是認為、感覺說喔…每一項、每一項喔…人家說的怎樣…只要有 生命的東西喔,他都有一個他的「敏感度」在啦喔…像他那個動物他不會講話!

但是他的聽覺、嗅覺很靈敏!他就知道大地震要來的時候喔…我是有相信這個 喔!喔…那個地殼的變動喔,使他沒有安全感,要趕快逃!因為我住的環境都…

嗯!不容易看到!沒看過…嗯…嗯,有聽過…啊電視有報導!有報導那個電視 有蟲蟲出來!嗯…「蚯蚓」啊!喔…像前幾天…昨天還是前天,前天才剛報導 那個蟲蟲又跑了一大堆出來!嗯…最近在那個「官田」那裡呀…前天喔!前天 的新聞!那個甘是蚯蚓嗎?毛毛蟲還是什麼?也是屬於毛毛多那一種類的!

嗯!這個我有相信! (陳媽,2006/07/01:3-4)

也就是說,她認為天地萬物之間都存在一種「相互感應的關係」,就像那個 在地震前感覺到「耳鳴」的人一樣,我們即使耳朵沒有那麼敏銳,但是只要細心 觀察生物們的習性,就可以在災難發生之前警覺到「異常性」,甚至可能隨著生 物求生的本能反應而逃過一劫(例如,海嘯發生時,所有的生物都很高處爬,這 個時候如果跟著牠們往山上躲才有生還的機會)。進一步來說,陳媽上述此段談 話已隱約透露出常民生活的智慧:將「萬物和諧、天人感應」的抽象宇宙觀落實 於日常生活的細節安排之中。

陳媽透過日常生活的妥善安排,很實際地掌控、安排了生活的秩序感,進一 步實踐「趨吉避凶」的意涵。例如,她經常翻看「農民曆」來購買「對時」(台 語,意指配合自然萬物生長的季節來飲食,比較符合天地萬物的和諧律動)的食 物,一來可以配合季節「補氣養生」,二來按照上面記載的禁忌來安排自己的作 息時間,也較能配合大地萬物的生活節奏,避免因為破壞了和諧法則而產生災難:

農民曆上的那個「二十四節氣」喔,我有…我有一點相信那個!喔…像是說「大 暑」、「中暑」喔…「小寒」那種喔…我也會看那個!有的時候都會!看「交接」

喔…「交接」、「節氣」會「交接」!…那時的水果那時候交接的收成起來會比

較好吃!還是…還是說天氣的變化啦!喔…或者是,有的魚就要到什麼時候 才…像烏魚就要到「冬天」的時候,「土魠魚」要到「冬天」!喔…那些魚「卡 對時」…喔…「卡好吃」喔!啊像「荔枝」也一樣,我比較有在相信那個啦!

嗯!如果有照節氣來的那個…它的成熟度比較有夠!……嗯…要「動土」啦,

要「搬家」啦,要「開張」啦…喔…我也會去看「農民曆」!嗯!那裡面的一 些…喔…的「禁忌」啦!對啦!「禁忌」啦!這樣啦…啊也會看什麼「時」!

喔…「看時」喔!「日」「時」都會看!嗯,這樣啦…嗯,對!啊有的是說「諸 事不宜」!喔…什麼都…那「日」什麼事情都不能做的!(陳媽,2006/07/01:

5)

李亦園(2000)從展演的角度出發,發現中國傳統儀式戲劇其實正是透過行 動的方式,將「致中和」宇宙架構落實在生活領域之中(又稱為「三層面和諧均 衡模式」,如下圖 4-1 所示)。他更明確指出「追求整體的和諧與均衡/致中和」

是傳統中國人最基礎的價值取向,而此一和諧均衡狀態的維持更必須仰賴自然、

個體與人際關係三個層面的相互支撐。由此看來,陳媽就是在「翻看農民曆」的 日常實踐中,落實她相信時間和諧可以趨吉避凶的想法。換言之,在翻看農民曆 的日常實踐中,災難的意義代表了「和諧生活節奏的破壞」,因此她就是在檢視 其生活是否達到自然、個體、人際關係三層面均衡的狀態下,建立起生命與災難 的互動關係。

1、自然系統(天)的和諧

致中和宇宙觀 2、個體系統(人)的和諧

3、人際關係(社會)的和諧

圖 4-1 「三層面和諧均衡模型」 (李亦園,2000:17)

內在的和諧

外在的和諧

人間的和諧

超自然界的和諧 時間的和諧 空間的和諧

與上述個體系統追求的「內在和諧」相似的是,余舜德也在親身體驗身體對 食物冷熱特性的感覺與反應的田野經驗上,指出「身體」可以透過「調食」的生 活方式達到「內在和諧」的身心狀態。他曾在探討文化成員「如何體驗」食物冷 熱的特性時指出:「文化可以告訴我們能量(氣)的觀念,但唯有經由體驗,我 們才能在能量(氣)的實體(as a reality)與能量(氣)的觀念之間建立關係」

(2000:137)。余文對「身體經驗」的強調,呼應了近年來人類學致力於「剷除 身、心分野的界線52」的研究趨勢,在此,研究者並無意指出,每個人的行為都 是依循此套宇架構而出現的制式化行為,事實上,陳媽上述的談話清楚表示了:

她透過「身體力行」而體驗到的經驗與感受,才是這一套抽象宇宙觀念與生活產 生實質聯繫的關鍵力量。

所以,除了追求個人在時間定點與宇宙時間上的契合(例如:算命,以追求 其一生中最有利的時機)以外,社群與國家的事務也熱衷於追求與宇宙時間、自 然季節的和諧關係。例如,素素的公公就從平日的農作生活中,培養出一套與災 難和平共存的方法,透過每天觀察、培育農作物的過程,他實際體會了「天人感 應」的宇宙運行法則:

嗯…觀察了之後,啊你像「作實人」(務農的),像我就園裡那些作物一切…看

「四腳仔」(青蛙的台語發音)大力地在哭!「啊!這個不久雨水就會來了!」

啊我會盡一切力量去把預防做好,不讓那個(作物)崩塌掉啊!這個第一啦!

喔…「作實人」觀測這樣的話就要注意這些啦!啊你像說螞蟻費力地搬巢,我 本來稻子都放在「蚵寮仔」!喔啊…一看不對勁,螞蟻搬巢搬到那麼高,看一 看我就趕緊把那些吊在家裡,再把它堆高起來放這樣…結果,真的有那個野溪 的水會漲高到這樣就對了!所以這個禽獸…可以說那個螞蟻好像也沒有人性 呀!不知道為什麼他怎麼會知道?(素素的公公,2006/06/07:13-14)

素素的公公在生活中進行的「實驗」結果,使他相信生物的反應與大自然的 變化息息相關,因此,觀察他農田中的青蛙、家裡的螞蟻等生物的反應,就成為

52 近年來人類學「身體」的研究最主要的論點之一,乃在於剷除身、心分野的界線。這些研究分 別提出“embodiment”(Csordas, 1990)、“embodied thought”(Rosaldo, 1984)、“body thought”(Strathern, 1996)、“bodyful mind”(Ots, 1991)等觀念,來強調身體的主體性;

也就是,以身為有經驗能力的主體,而文化乃根基於身體的建構,也就是說文化乃身體經驗客觀 化的結果(引自余舜德,2000:125)。

他與災難和平共存的法則:當萬物順應大自然的變化而大舉遷徙或異常反應時,

人們也應該順應自然的變化,把重要物品堆高,或將農作物的支架再次固定好,

以因應災難的來臨。換言之,在他的生活經驗中,災難是自然萬物相生相剋的最 佳寫照,因為有些生物可能因為某些災難一來而無法在此地生存,但有些生物反 而因為這樣的氣候變化而開始落地生根。所以,不需要刻意避免災難的發生,因 為自然萬物的生息循環,自有其和諧運轉的定律存在。

另一方面,素素的公公還提到以前並沒有農民曆教他們怎麼生活,所以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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