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三言》中,不但寫入了民間的宿命思想,把現實的困苦、發跡變泰,也全 都安放在不可知的天命裡。這樣的書寫創作,不僅是社會話語的建構過程,其實 在讀者閱讀接受時,宿命論也更穩固了。
第三節 犯禁後的回歸
明代話本,創作於聽說讀寫的遊戲娛樂空間,是人們以一種餘暇、鬆弛的態 度,脫離日常生活之外,所釋放出來的創造力思維,讀者從中獲得了滿足感,也 藉此觀照自身。77胡應麟說:
古今著述,小說家特盛,而古今書籍,小說家獨傳,何以故哉?怪力亂 神,俗流喜道,而亦博物所珍也。玄虛廣莫,好事偏攻,而亦洽聞所昵 也。78
怪力亂神的題材,吸引了世俗大眾消閒的質樸願望,當聽故事、看故事蔚為流行,
小說的創作不免趨向趣味性、大眾化。在這種情況下,《三言》的身體越界故事,
既服膺在創作者的教化期待下,又展露了人類對存在情境的好奇。79於是,在異 類身上,看到的不僅是怪誕的描寫,更多的是人性特點的展現,其故事的思想底 蘊,也與人間世情密不可分。馮夢龍在《警世通言》的序裡便說:「贗者,亦必 有一番激揚、勸誘、悲歌、感慨之意。」(頁 7)在看待這類越界故事時,讀者 總不能忽略,文本所傳達的真切人生體驗和明確價值導向。那些通過衝突、調節 後的故事結局,便在引導讀者重新審視,使之在著迷處,能參破真假。
77 加藤秀俊著,彭德中譯:《餘暇社會學》(臺北:遠流出版社,1989 年),頁 62。
78 見胡應麟:《少室山房筆叢•九流緒論下》卷二十九,頁 374。
79 陳器文:〈就文體演變論《三言》的敘事特質〉,《興大中文學報》13 期(2000 年 12 月),頁 64。
人與異類、男與女、實與虛、陰與陽、正與邪之間嚴明的界線,在創作者筆 下,不是不可跨越的鴻溝,然而從越界一初始,便已經預示了不完整的開端與必 然的結局。以身體越界故事為例,話本中情節的開展、阻礙、完成,為常見的結 構布局。而所謂的「阻礙」,乃來自於人或異類的變形,現實生活中的人類,因 為此變形,遂有不平凡的遭遇。不管人物遭遇結果為何,或許改善了人的境況,
或許惡化,文本總以道德觀念或善惡果報為指導原則,凸顯出小說的教化勸諷功 能。而依此原則形成的故事,則將在人類解決問題之後,歸於秩序井然的結局。
80如〈宋四公大鬧禁魂張〉(喻 36)入話,龍王化身為老人,求石崇相救,當其 得救後便相別而去,並以珍珠寶貝謝石崇。此則故事中,龍王雖扮演一個待援救 的角色,求援動機是造成「非常」事件的原因,然石崇未發跡,亦是情節發展的 主要原因之一。當人類出現了富貴功名的缺乏,異類便以一個中介者的角色,幫 助人類遂其所願,異類顯露人間所造成的失序,則唯有在其離去之後,方能獲得 新的秩序。而在這完整的情節背後,創作者仍不忘闡明勸諫之寓意,文末說:「石 崇因富得禍,是誇財炫色。」(頁 585)石崇遭遇龍王,雖解決了龍王的難題,
卻無法豁免人性貪念所遭致的惡果,可見整個敘述模式,被統合在一套價值系統 底下,情節功能於焉產生。
《三言》中身體越界的故事,在相當程度上反映了明代人的秩序觀,不管是 人變形為異類,或異類幻化成人,其逾越過程,只能算是短暫性的時間空缺。81因 此,謫降的仙人,在罪過已滿後,重歸天界;由人擢升為神仙者,在坐化或飛升 後,得安其位。而現實世界的人類,則依然在運作不息的時間中,經歷生死悲歡,
80 王秋桂編:《韓南中國古典小說論集》(臺北:聯經出版社,1979 年),頁 22。
81 李豐楙:〈白蛇傳說的「常與非常」結構〉,此文出自李亦園、王秋桂主編:《中國神話與傳說 學術研討會論文集》上冊(臺北:漢學研究中心,1996 年),頁 427。
可見整個文本世界仍以現實生活為依據。至於鬼怪的越界故事,為了使敘事過程 完成正當化,文本中非常狀態的暫時失序,往往必須透過宗教法制或倫常的力 量,使人間重回日常安定的生活規律。如〈三現身包龍圖斷冤〉(警 13)中,從 鬼魂現身、提出暗示、到清官斷案,彰顯出因果報應,屢試不爽的道理,而包龍 圖的明斷秋毫,則是鬼魂回歸冥界的重要關鍵。透過人間法律的伸張正義,鬼魂 的憤怒與願望,才有表達的渠道,並在滿足生前的欠缺之後,回歸所屬冥界。在 這裡,鬼魂以「非常」的姿態越界,揭露了違背常理的冤情,其逾越與回歸的過 程,也確保了人間「常」的秩序。〈皂角林大王假形〉(警 36)入話中, 亦有欒 太守揭露老狸幻化成人的「非常」情事。欒太守既是一個人間法律的制裁者,又 好道術,透過他的發現、介入,將能終止異類對人間常態的破壞。文中,太守便 宣稱:「我能行天心正法,此必是鬼,見我害怕,故不敢則聲。」(頁 409)這種 以人為本的思考模式,把那些越界現身的鬼怪,皆視為危害人間的災禍。因此,
對異類損害良民的打殺,既是行天心正法,也是為了維護人間常道秩序。當整個 文本世界以現實生活為依據,逾越的異類,也必得隱退到其所屬的超現實領域,
使人間秩序回歸常軌。
另一方面,人與異類的婚戀故事,可說是「欲望」與「匱乏」之間的供需模 式,滿足人們對現實生活的匱缺。因此這類故事往往是虛幻不真的,既不會與現 實世界的秩序產生扞格,又能在想像的世界裡,任意塑造理想的桃源。82這樣的 世界,必須有個他者,從自身主體與他者的關係,幫助自己幻想體現,因而文本 中時常表現出象徵的意義、禁忌的逾越,以及求取遂願的行為模式。即使如此,
與異類發生情欲勾連,畢竟是違乎常理的,因此,在越界之後,異類與人歡愛,
往往都註定了分離的結局。〈李公子救蛇獲稱心〉(喻 34)中,龍女稱心在完成
82 見賴芬伶:〈〈白娘子永鎮雷峰塔〉析論〉,頁 50。
階段性任務之後,三年限期已滿,一切不可思議的事物,都將回復常軌。這樣的 情節,說明了人們雖有追求理性人生的願望,短暫的越界、夢幻、驚世駭俗,卻 必須在一個期限內,重新回歸「常」的世界。在文中便提到:
幸得水潔波澄,足可榮吾子孫。君此去切不可泄漏天機,恐遭大禍,吾妹 處亦不可問仔細。(頁 564)
妾奉王命,令吾侍奉箕帚,但不可告家中人,若泄漏則妾不能久住矣。(頁 565)
「不可泄漏天機」,是為維持仙境的高潔,也排拒了現實人間的濁污,一旦觸犯 這個禁忌,則可能使世界陷入混亂的狀態。在龍女盜取考題時,「常人」李元便 被告誡,不得窺探這異常的能力,禁制的規範,乃是為了使人界與仙界各安其位。
所以龍女最後以飄然遠去的姿態離開,遺留給人間的只是花箋一幅。如:
李元不捨,欲向前擁抱,被一陣狂風,女子已飛於門外,足底生雲,冉冉 騰空而去。(頁 566)
李元的故事,依學者研究,可以視為仙鄉故事的變形,其中牽涉到了懷鄉與勸鄉,
以及再歸與不能回歸的母題。83享樂之後,李元因記掛人世,由龍女伴隨回歸俗 世。等到龍女的限期已滿,李元又將與其隔絕,等等皆說明他界在人們心裡,仍 是不可攀越的樓閣,人與異類的遇合,也是短暫性的。
83 見小川環樹著,張桐生譯:〈中國魏晉以後(三世紀以降)的仙鄉故事〉,《幼獅月刊》40 卷 5 期(1974 年 11 月),頁 35-38。
至於人鬼戀愛的故事,從性心理學的角度來看,可能是對性夢的附會。84也 就是說,人在夢中與異性發生的情欲關係,被創作者延伸到文本裡,以為是鬼魂 與自己交歡。因此人與異類的幽媾,通常發生在夢裡,或者是在一個封閉的場所 中,由鬼魂主動造訪。其情節模式主要分為三個階段,即女鬼自薦枕席,而男性 忘其所以,欣然接受,最後終因人鬼殊途,必須分離。在〈鬧樊樓多情周勝仙〉
(醒 14)中,便是如此。周勝仙於范二郎的夢中與他相會,情欲雖被置於死亡 的陰影之中,但與禮法之間的衝突,卻可以在異類與人的交往中,獲得舒緩。沒 有存在空間的情欲,被置放在異質的角落,等到期限一滿,鬼魂也必須隱身。這 時,身分的曝光,往往就是宣告關係必須終止的時刻,因為陰陽殊途,即使人與 鬼魂之間有交往互動,仍是違背常理的。在〈金明池吳清逢愛愛〉(警 30)中,
愛愛被發現為鬼魂之後,雖然招致吳清的持劍砍殺,卻無意干犯人類穩定的社會 結構,在情欲得到滿足之後,退居局外。如此一來,鬼魂的可親,以及不逗留人 世的結局,恰好可以滿足創作者隱微的情欲以及理想對象的寄寓。
在精怪故事中,則時常出現僧或道的角色,遏止人與異類的情欲橫流。85這 類執法者,冥冥中代表著天意,也象徵著必然性的結局,他們以一種開悟人類的 姿態,出現在異類現身之後。在〈福祿壽三星度世〉(警 39)中,劉本道雖是謫 仙,但在發現自己與精怪成親後,極欲求得道士、僧人的協助,以藉助他們識迷 鑑真的能力,發現精怪。所以僧道之徒,屬於悟道的智慧長者,不僅具有維護天 理正道的象徵意涵,也是創作者為鞏固人類合理的社會身分,所創造出來的角 色。〈白娘子永鎮雷峰塔〉(警 28)中,法海禪師也是一個發現者,擔負破迷開 悟的任務,以規勸世人勿因好色而遭災禍。文中說:「本是妖精變婦人,西湖岸
84 見康正果:《重審風月鑑:性與中國古典文學》,頁 201。
85 陳國香:《根據三言二拍一型見證傳統的女性生活》(臺南:國立成功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士論 文,1998 年),頁 66。
上賣嬌聲;汝因不識遭他計,有難湖南見老僧。」(頁 325)高人與異類是絕對 的衝突,不似人們在面對異類時,會有接納的可能。而人與異類的婚戀,既礙於
上賣嬌聲;汝因不識遭他計,有難湖南見老僧。」(頁 325)高人與異類是絕對 的衝突,不似人們在面對異類時,會有接納的可能。而人與異類的婚戀,既礙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