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密曾指出,「星」是現代漢詩發展而出的一個新的「詩原質」12。「星」
相對於古典詩裏的「月」,無疑蘊含了更多層次的情感。「星」的表現,多半較 為抽象、形而上。就文學傳統和時代背景的角度而言,「星」的出現除了反映西 方浪漫主義──包括個人主義和理想主義──的啟發,從而亦呈現了現代詩人對 詩,乃至整個時代的觀照與對應。「星」代表詩人對詩的肯定和希望,同時也隱 射詩人在現代社會下的邊緣化與孤獨、疏離之感。因此,「星」的象徵勢必難以 擺脫悲劇英雄的形象13。
「星」的「詩原質」書寫,從二○年代的現代漢詩,到六、七○年代的現代 漢詩,仍方興未艾,到了八○年代以降的夏宇、零雨、鴻鴻也有觸及此一詩原質 的書寫。如夏宇第一本詩集《備忘錄》的〈蛀牙記〉(節錄):
而我決定了 下個輪迴要 離你一萬光年
尚未命名的星星 看人間你演一個小丑 有著晦澀的鼻頭
走在路上喜歡自言自語 在天上我笑得流淚 (中略)
幕落了 還是歲月
一萬光年 尚未 命名
而你像是睡著了 看起來更瘦(連詩 也不讀)
我在最遠的位子 逐漸低溫也奮力 要焚燒
要亮著 要
12 參見奚密:〈星月爭輝──現代漢詩「詩原質」舉例〉,《現當代詩文錄》(臺北:聯合文學,
1998),頁 44-47。「詩原質」的觀念源自林庚(1910-)的論點發展出來,而奚密據此進一步將其 定義為:「它是一個意象,經過時間的累積,詩人的運作,而達到一最豐富最飽滿的意義密度和 感情深度。」綜而言之,構成「詩原質」的三要素主要有個人才具、歷代詩人的發展過程、以及 與社會文化傳統之間的有機關係。詳細的說明可參見奚密文中的分析。
13 同上註,頁 77。
讓你看到 荒了 天老了 地 我努力努力 焚燒
暴燥地 焚燒
抒情主體自喻為星星,照耀所愛之人而不悔,充分展現了女性在愛情裏的堅貞,
即便付出未能有所回饋,遠在天邊星,近在眼前人,也是一種現代的淒美。在最 遠的位子,低溫也要奮力焚燒,是依靠,也是煨暖,努力發亮直到天荒地老。夏 宇早年詩中的「星」,泰半涉及愛情的主題,純情而浪漫。 一旦到了《腹語術》
則改頭換面,純情的少女一夜長大,描述「星」的口吻倏忽變得老成,如〈在陣 雨之間〉(粗體字部份在原文中原是以簽字筆圈圍的方式表示):
我正孤獨通過自己行星上的曠野我正 孤獨通過自己行星上的曠野我正孤獨 通過自己行星上的曠野我正孤獨通過 自己行星上的曠野我正孤獨通過自己 行星上的曠野我正孤獨通過自己行星 上的曠野
曠野 正孤獨 我正孤獨通過
抒情主體自比為行星,孤獨地通過自己行星上的曠野。行星孤寂地運轉,已經夠 孤獨了,若還得孤獨地通過曠野,孤獨更是加倍成雙。刻意用簽字筆圈圍起來的 字眼,無疑是為了加深那份孤獨的苦楚和沉悶。「我正孤獨通過自己行星上的曠 野」,整首詩單靠這十四個字反覆輪迴、組合,構成封閉的宇宙。而抒情主體是 孤獨的行星運行其中,穿越無人的曠野,呼天不應叫地不靈,時間的意義蕩然失 效,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世界一片黑暗,宛如失去希望的末日。
夏宇的「星」從最早期的逐漸低溫也要奮力焚燒,轉變成孤獨、黯淡的虛無 象徵,也不見光明和希望。到了《Salsa》的〈給時間以時間〉則漸趨黯淡:
我把白天當做夜晚這樣大而殘破 為了讓此刻星光斑駁
而我愛過
死亡如果不是流浪
音樂是垂直的 我們就水平地躺
這首詩的主旨是成熟面臨「時間」的流逝,並將其視作生命中理所當然的代謝。
「自從時間成了時間/我們就得給時間以時間/存在也就這樣存在了也不難/
就被當做存在般了解」。抒情主體將白天視作黑夜那樣大而殘破,無非是為了在 轉瞬即逝的時間流動中,召喚內在的黑暗本質。大而殘破,語出張愛玲,意即抒 情主體在現代生活之中,同樣也感受到了「惘惘的威脅」,而且還有更大的破壞 在未來等待著。
正因如此,不惜偷天換日,也要目睹星光一點一滴斑駁褪盡光芒的模樣。抒 情主體在此呼應了《備忘錄》時期,那個就算蠟炬成灰也要成全對方的自我,而 這正是她愛過的證據。哪怕星消光殞,只要死亡不像流浪那樣狼狽,索性就把自 己當一顆垂死的星符,水平地,躺掛在垂直的音樂之上,演奏一曲死亡前夕的賦 格。
夏宇詩中有關「星」的「詩原質」,總是帶有強烈的浪漫主義,也具有悲劇 英雄的自我毀滅性格。星星的性格和宿命,幾乎都是孤獨、寒冷,執著地發著光,
並且泥足深陷地付出成全,直至光盡。同時,星光的黯然失色,尤其擺脫不了死 亡意象的如影隨形。夏宇詩中的詼諧機趣,始終被論者津津樂道,然而透過「星」
這一個「詩原質」的爬梳,卻讓我們看見了夏宇較為黑暗的一面。
在零雨的詩裏,同樣不乏「星」的書寫。零雨的「星」,哪怕字面上描寫光 明,然而那光明最終卻指向「黑暗的光明」──如同夏宇「把白天當做夜晚這樣 大而殘破」──零雨耽於「黑夜的白晝」。如《消失在地圖上的名字》裏的〈在 黑與白之間〉(節錄):
散步其中 且思索經典 星的位置 在最北邊 聖人的額上 發光
(中略)
就在昨日我們背誦又 揚棄
那顆星依然寒冷 發光
在他的額上 荒涼的 兩棵扁柏樹
嬰兒高的扁柏樹 長滿寄生的蛀蟲 長長的
瘦瘦的 飽經憂患 一棵變黑 一棵變白
零雨對於父系血脈的信仰,展現在她對於經典的嗜讀,在思索的過程中,最北邊 的「星」,象徵著聖人的指引,鑑往知來。詩的起始,彷彿預留了光明和希望。
然而到了末尾,對於經典的背誦轉而揚棄,星依然寒冷發光,然而卻多了兩顆扁 柏樹。長長的、瘦瘦的,蛀滿寄生蟲,飽經憂患,一黑一白。在黑與白之間,星 似乎有漸趨闃寂的可能──生於憂患,死於安樂?
到了《特技家族》,「星」的寓言則更加明顯,如〈八德路鐵道日記1〉(節 錄):
躲在陽台只為了 聽火車的聲音?
嗯,只為了聽火車的聲音
不是看星星?
星星都睡了 死亡?
還在補充他的養分,今夜 會很平靜
(中略)
星星的光可以照到 陽台的高度?
瘖弱的親友唱著低低的曲子 都為了火車伴奏。也許可以 用翅膀拍掉一些灰塵,一些 不完美的休止符。但來不及了 下一列火車就要來了
抒情主體自問自答,躲在陽台,只為了聽火車的聲音。星星都睡去了,象徵光明 的收斂,希望的退怯。於此同時,死亡卻「在補充他的養分」之際,覺得今夜平 靜──火車的聲音、黑暗及死亡,帶來弔詭的平靜。「星星的光可以照到/陽台 的高度?」這是個否定疑問句。星星就算沒有睡去,也難以照耀抒情主體,抒情 主體不能也不願被星光眷顧,因她迷戀黑暗。在下一班火車來臨之前,所有的動 作都只是陪襯,火車穿越而過,車頭閃現短暫的燈光,宛如流星一閃即逝,那些 灰塵,那些不完美的休止符,都無由阻擋光芒的瞬滅。畢竟一切的光明都只是黑 暗的伴奏罷了。又如〈某次生日宴1〉:
光影
沿著直線向下疾走
湖泊山洞火燄口沙丘腹地 幽谷公路到達流亡者的落腳處 眼前擺開一層樓梯
又一層樓梯 黃昏
逆著光 走下來 窗口的星星 召喚黑暗 最安靜的時候 還是有音樂流動 鑿子
鏟子
光影沿著直線墜落,愈往下探愈見黑暗。流亡者的落腳處,階梯在眼前鋪路,持 續朝下墜,從黃昏「逆著光」(最後僅存的一絲希望),終於進入深不見光的地
下囚室。窗口的星星(地底的星星),召喚無窮盡的黑暗。萬籟俱寂,唯有以鑿 子探壁、鏟子掘穴──自掘墳墓?──的聲音,像音樂,穿透黑暗和寧靜,緩緩 流動……。這首詩的「星」具有強烈的死亡隱喻,也較前述之例更加鮮明。抒情 主體至此,已決意全面揚棄「星」的救贖(如同揚棄曾背誦過的聖人經典那般),
遁入純然的黑暗世界。就死亡的驅赴而言,零雨和夏宇殊途同歸,然而零雨的「星」
較諸夏宇,無疑更加萬念俱灰、在劫難逃。
鴻鴻對於「星」的「詩原質」書寫,大體上與夏宇、零雨異曲同工。鴻鴻的
「星」,幾乎都集中在《黑暗中的音樂》,如〈思念〉:
好像是一隻未解纜的小蟬 在我的心中憂傷地划動 抬頭就看見了
躲在樹枝後面一顆 離群的星
抒情主體所看見的是躲在樹枝後的,離群之星。孤獨、黯淡,略顯憂傷。又如另 一首〈星月夜──致梵谷〉:
柔軟的火舌為樹叢所化 夜空的氣流正緩緩盤旋 我站在籬笆的後面仰視 巨大的鯨魚飛過頭頂
這是我從小生長的村莊──
但現在已漸脫離
我將成為醜陋而和善的星群之一 在變動不居的夢境下護守安寧
這首詩,當是為了呼應梵谷的畫作「Starry Night」,其中的星星在夜空中,幾近 癲狂似地閃爍光芒,在一層又一層旋繞而濃重的夜色中,耀眼刺目,彷彿死亡前 夕的逼視。此際的星,為了護守安寧,化身成醜陋而和善的星群之一,也替世界 留下了一盞未滅的渺小希望。除此之外,還有〈星星書頁〉、〈星星神話〉,同 樣也都將星訴諸某種「護守」的象徵,「當你仰望那光,是發自億萬光年前的光
/你就知道現在的故事也同樣將會不朽」,這樣燦爛的詩句在《黑暗中的音樂》
中實屬難得的光明:
星星的神話是屬於每一則人生的 關乎愛情,信仰,所有的追求和期望 任憑你怎麼想,但是你要去想
這樣,你將會創造出你自己,和星星共同擁有的神話
然而,星星神話的光亮,並未持續太久,神話終究成為絕響的神話,抒情主體到
然而,星星神話的光亮,並未持續太久,神話終究成為絕響的神話,抒情主體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