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柔遠能邇
第二節、 〈尚書今文古文考〉
二、 百篇書序問題
百篇書序與百篇《尚書》同出，百篇《尚書》之名，出於《史記》之後，
前此《尚書》除二十九篇今文外，僅有孔安國家傳之十六篇古文，並未有百篇 之多。百篇之名，實出於西漢成帝時之張霸，據《漢書‧儒林傳》云：「世所傳 百兩篇者，出東萊張霸，分析合二十九篇，以為數十，又采《左氏傳》、《書序》
為作首尾，篇成數簡，文意淺陋。成帝時，求其古文者，霸以能為百兩徵。以 中書校之，非是。霸辭受父，父有弟子尉氏樊並。時大中大夫平當、侍御史周 敞勸上存之，後樊並謀反，迺黜其書。」又《論衡‧正說篇》亦云：「至孝成皇 帝時，徵為古文《尚書》學，東海張霸，案百篇之序，空造百兩之篇，獻之成 帝，帝出秘百篇以校之，皆不相應，於是下霸於吏，吏白霸罪當死，成帝高其 才而不誅，亦惜其文而不滅。故百兩之篇傳在世間者，傳見之人，則謂《尚書》
本有百兩篇矣。」
因此，張霸偽造百篇《尚書》，西漢成帝時已被揭發，其書不被官方採納，
但卻流入民間。至於另外百篇經文之序，則當時未遭懷疑，王充說張霸「案百 篇之序，空造百兩之篇」，似乎以為百篇之書序不偽，至馬融、鄭玄《書序》注 更肯定「《書序》，孔子所作。」而宋儒朱熹等則疑《書序》非孔子所作，乃「周 秦低手人作」，於是百篇書序之爭又起。考歷來《書序》作者之爭，大略有四種 意見，一是孔子所作，如班固、馬融、鄭玄、孔穎達等；二是周秦間，或戰國 時儒者所作，如朱熹、梅鷟、閻若璩、程延祚、屈萬里等；三是秦代學者所作，
如蔣善國、黎建寰等；四是漢人所作，如吳汝綸、魏源、康有為、崔述、劉起 釪等。
以上四說，除第一說可排除外，其餘三說皆各有所據，引證攻難不斷，今 人程元敏廣收歷來書序爭論問題，匯為《書序通考》60一書，約三十五萬言，足 見書序問題之複雜。關於書序之作者時代，其中一項關鍵，就是究竟是《史記》
采錄《書序》的意見？抑是《書序》抄錄《史記》之言？對於這個問題，戴震 採取前者之觀點，認為：「〈太誓〉外有百篇之序，《史記》並見采錄。」61則戴震 以為《史記》采錄《書序》之言，則似以為《書序》作於《史記》之前。吳汝 綸、康有為則不以為然，如吳汝綸《尚書故》云：「(書序)言多與《史記》不合，
則子長亦未見書序，書序殆出《史記》之後，依史文為之，而不盡用史說耳。」
康有為《新學偽經考》亦舉出《史記》與《書序》不合之七證，以明《史記》
非抄錄《書序》也。近人張西堂亦認為「百篇書序是屬於古文經的，是在劉、
班以後才有的說法。」又云：「《史記》有與《書序》不合之處，可見《史記》
不是采自《書序》，是《書序》采自《史記》。我們還可以說，司馬遷並沒有見 到《書序》。」62張氏並舉出六點，以證明《書序》出於《史記》之後。劉起釪則 以為百篇《書序》出於張霸之手，其云：
這些序文原語大抵見于《史記》中，司馬遷撰《史記》，成于漢武之世，
他采錄了先秦傳下的有關《尚書》篇 章寫成情況的 一些資料，只是 作為史事記述，本不是各篇之「序」。到了一百多年以後的成帝時，張霸 抄錄了《史記》中這些關于《尚書》各篇寫成情況的話，加上從《左傳》
采擷的話，假冒為孔子所作的《書序》。其實《史記‧孔子世家》只說：
「孔子……序《書》、《傳》。」「序」在此本是排列整理之意，但張霸之 流卻利用這句話偽稱孔子作了《書序》。……現在基本弄清楚它的實際情 況，「百篇」《書序》並不是孔子所作，它原只是《左傳》、《史記》中敘 述《尚書》篇章撰成情況的一些零星資料，到張霸獻「百兩篇」時，才 搜列排比，加以補充編造而成的這麼一套《書序》。」63
按：百篇書序應是參酌《左傳》、《史記》、《世本》、《尚書大傳》等相關文
60 參見程元敏《書序通考》，台北：台灣學生書局，1999 年 4 月初版。
61參見戴震〈尚書今文古文考〉，收入《戴震文集》卷一。
62 參見張西堂《尚書引論》(台北：崧高書社，1985 年 9 月)，頁 238-242。
63 參見劉起釪《尚書學史》(北京：中華書局，1996 年 8 月 1 版 2 刷)，頁 109。
獻史料編定而成，考文獻最早有關百篇書序及百篇《尚書》之事為西漢成帝之 時，前此典籍群書均未曾記載，如《漢書‧儒林傳》錄其事云：
世所傳《百兩篇》者，出東萊張霸，分析合二十九篇以為數十，又采《左 氏傳》，《書序》為作首尾，凡百二篇。篇或數簡，文意淺陋。成帝時求 其古文者，霸以能為「百兩」征。以中書校之，非是。
《論衡‧佚文篇》亦載其事云：
孝成皇帝讀百篇《尚書》，博士郎吏莫能曉知，征天下能為《尚書》者，
東海張霸通《左氏春秋》，案百篇序，以《左氏》訓詁，造作百二篇，具 成奏上。成帝出秘《尚書》以校考之，無一字相應者。
先秦之《書》乃周代史官所記之文獻檔案，乃單篇散存，本未有固定篇數，
其後儒家、墨家等各家選取若干篇章為其教本，各家思想取向不同，故儒家引
《書》與墨家引《書》內容、篇章有所不同。故先秦之《書》並未有定本，亦 未有儒家編定百篇《尚書》之本。如果漢代以前儒家已有百篇《尚書》，何以《史 記》未見記載，且戰國至西漢文獻皆不曾有百篇《尚書》的傳述，此疑一也。
或言百篇古文《尚書》乃戰國末年至秦代初年儒者所為，秦始皇下焚書令 後藏入孔壁，歷秦、漢初世人皆不知，故伏生今文《尚書》與《尚書大傳》亦 無之，及至漢景帝時魯恭王壞孔宅後始重出，武帝時再由孔安國以今書讀之。
此說雖然巧妙，然而卻有甚多破綻。按若果戰國末年至秦代初年真有所謂的百 篇尚書及書序編成，則身為秦朝博士的伏生亦應知之，不應只傳今文尚書二十 八篇，若因伏生記憶力衰退的緣故，也不至於百篇只記存二十八篇，而大半遺 漏掉了。此疑二也。
又關於所謂孔壁本古文尚書，據相關史料只說較今文尚書多十六篇，如劉 歆〈移太常博士書〉云：
時漢興已七八十年，離于全經固已遠矣。及魯恭王壞孔子宅，欲以為宮，
而得古文于壞壁之中，逸《禮》有三十九篇，《書》十六篇。天漢之後，
孔安國獻之，遭巫蠱倉卒之難，未及施行。及《春秋》左氏丘明所修，
皆古文舊書。64
《漢書‧藝文志》亦云：
古文尚書者，出孔子壁中。武帝末，魯恭王壞孔子宅，欲以廣其宮，而 得古文尚書及禮記、論語、孝經，凡數十篇，皆古字也。共王往入其宅，
聞鼓琴瑟鐘磬之音，于是懼，乃止不壞。孔安國者，孔子後也，悉得其 書，以考二十九篇，得多十六篇。安國獻之，遭巫蠱事，未立於學官。
荀悅《漢紀‧成帝紀》引劉向之語云：
魯恭王壞孔子宅，以廣其宮，得《古文尚書》，多十六篇，及《論語》、《孝 經》，武帝時孔安國家獻之。
這些史料皆顯示孔壁本古文尚書較今文多十六篇，若以伏生二十八篇加計 武帝前所得的〈泰誓〉一篇，今文尚書為二十九篇，再加上孔壁本十六篇，共 為四十五篇。然而，百篇尚書去其重複者(如〈九共〉為九篇，〈盤庚〉為三篇)，
合併為六十七篇。顯然百篇尚書本之篇數，仍較孔壁本多了二十二篇。可見孔 壁藏有百篇尚書之說法，純屬後人偽造，並非事實。然而，因張霸偽造百兩篇 尚書，致使後儒不察，誤認孔壁古文尚書有百篇之多。至於百篇書序，亦可能 是張霸參酌《左傳》、《史記》等關於《尚書》之意見，益以己意所編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