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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鞋黑襪天然足,笑彼金蓮最可羞。

朱謙甫, 《海上竹枝詞》

民初婦女大都是半大腳,裹過又放了的。我母親比我姑姑大不了幾歲。家中 同樣守舊,我姑姑就已經是天足了,她卻是從小纏足。﹒﹒﹒踏著這雙三寸 金蓮橫跨兩個時代,她在瑞士阿爾卑斯山滑雪至少比我姑姑滑得好。

張愛玲, 《對照記》

要談中國現代性的小腳,就讓我們先從魯迅的「小腳」開始談起。

魯迅當然是沒有纏過小腳的,即使他有一個半天足的母親和一個纏小腳的元 配妻子。

但在魯迅那雙尺寸偏小的中國男性「小腳」之上,卻陰魂不散著中國女性「小 腳」的幻象 (fantasy)。不信的話,讓我們看看他的好友許壽裳怎麼說:

魯迅的身材并不見高,額角開展,顴骨微高,雙目澄清如水精,其光炯 炯而帶著幽郁,一望而知為悲憫善感的人。兩臂矯健,時時屏氣曲舉,

自己用手撫摩著;腳步輕快而有力,一望而知為神經質的人。赤足時,

常常盯住自己的腳背,自言腳背特別高,會不會是受著母親小足的遺傳 呢?55

魯迅的母親生於清朝咸豐年間,少時確實纏過小腳,但早在辛亥革命前,她便受 不纏足運動的號召影響,率先在家族裡帶頭放足,甚至被族中的頑固長輩斥之為

「南池大掃帚」(南池乃紹興縣出產掃帚的名鎮)。56 當然我們好奇:為何魯迅 這位勇於接受新思想、新事物並且身體力行的母親──「在看不過家裡小輩的小

55 許壽裳:<亡友魯迅印象記>,引自孫郁:《魯迅與周作人》(河北:河北人民出版社,

1997年),頁4。

56 周冠五:<回憶魯迅房族和社會環境35年間(1902-1936)的演變>,引自馬蹄 疾:《魯迅生活中的女性》(北京:知識出版社,1996),頁32。

腳,特自先把自己的解放起來,作為提倡。不久她變成半天足了,而那晚輩的腳 還是較她細小」57──還是曾經不能免俗地以包辦婚姻的方式,脅迫她的大兒子 取了一名纏小腳的「舊式」女人?但更令我們好奇的是,為何才高八斗、學富五 車,又曾赴日習醫的魯迅,會出現如此反科學的想法,認為母親後天的纏足也會

「遺傳」到兒子的腳背?難道侍母至孝的魯迅,性別越界認同過了頭,在自己的 腳背上彷彿看見了母親因纏足而彎折隆起的腳背?

我們大可將此視為魯迅一時的突發奇想,而一笑置之,但我們也可以將此荒 誕幻象,視為某種心理機制運作的蛛絲馬跡,尋此一探晚清到民國國族/國足論 述中有關性別焦慮與身體部位的對應與移轉。魯迅為文,向來對中國落後習俗的 批判不遺餘力,而他認為其中最野蠻粗暴的自屬女子纏足,乃「土人」裝飾法的 第一等發明。他在<由中國人女人的腳,推定中國人之非中庸,又由此推定孔夫 子有胃病>一文中,以三寸金蓮為例,凸顯纏足審美觀求尖又求小的偏執,不小 則已,小則必求三寸,寧可擺擺搖搖走不成路。魯迅以此偏執為證,大肆嘲諷了 中國人自我標榜的中庸之道。在<以腳報國>一文中也不忘反駁遊歐進步中國女 性的言論,譏其虛假的國民外交,用一雙天足征服了西方女人窺探好奇的目光,

否認了中國從過去延伸至今的辮髮、纏足與續妾等陋習。在短篇小說<風波>的 結尾,魯迅伏筆讓七斤的女兒六斤新近裹腳,一瘸一拐地在土廠上往來,哪怕已 是專制改共和,野蠻土人的遺風陋俗依舊在魯鎮頑強存活。

魯迅對纏足的憎惡與批判,有助於我們了解魯迅在自己腳背上投射出的性別 越界幻象嗎?是否此幻象一方面可以是魯迅對母親纏足的悲憫同情,由母子連心 到母子連腳的身體想像認同(這種「小足遺傳」的想像,是否也與清末不纏足運 動中視婦女纏足則子女體弱多病的社會達爾文主義進化論觀點,有異曲同工之 處?),是否此幻象一方面也可以是西方人眼中野蠻殘忍的纏足陋俗,如何潛移 默化成近現代中國男性知識份子的身體徵候,成為中國現代性/Shame 代性的創 傷表面?就像魯迅的弟弟周作人所言一般,中國人以身殉醜的纏足,不僅讓中國 女人吃盡苦頭,也讓中國的新青年顏面掃地:「我時常興高采烈地出門去,自命 為文明古國的新青年,忽然地當頭來了一個一蹻一拐的女人,于是乎我的自己以 為文明人的想頭,不知飛到哪里去了﹒倘若她是老年,這表明我的叔伯輩是喜歡 這樣醜觀的野蠻;倘若年青,便表明我的兄弟輩是野蠻:總之我的不能免於野蠻,

是確定的了﹒這時候彷彿無形中她將一面盾牌,一枝長矛,恭恭敬敬地遞過來,

我雖然不願意受,但也沒有話說,只能也恭恭敬敬地接收,正式的受封為什麼社

的生番」。58 中國女人三寸金蓮所體現的,正是中國封建文明陰魂不散的「野蠻

印記」,也是新中國新青年新願想中揮之不去的視覺夢魘。

57 許廣平:<母親>,《許廣平文集》(江蘇:江蘇文藝出版社,1998年),頁4。

58 周作人:<天足>,《周作人代表作》,張菊香編(鄭州:黃河文藝出版社﹐1987),

頁17。

然而在魯迅的眼中,中國男人雖不纏足,但卻像纏足的中國女人一樣,在面 對西洋文明大舉入侵之際,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每遇外國東西,便覺得彷彿 彼來俘我一樣,推拒,惶恐,退縮,逃避,抖成一團」,深恐「這樣做即違了祖 宗,那樣做又像了夷狄」,瞻前顧後之際,裹足不前。魯迅慨嘆征服漢族的康熙 皇帝之印,尚且自信大膽地用上羅馬字母,而今體弱過敏的中國藝術家,「即平 常的繪畫,可有人敢用一朵洋花一只洋鳥,即私人的印章,可有人肯用一個草書 一個俗字麼?」。59 但魯迅在痛責這些只會發抖、不會創新的男性「裹足」藝術 家之同時,大概萬萬沒有想到另有一批敢用洋花、敢用洋鳥的女性「纏足」日常 生活實踐家們,正在她們的三寸金蓮上繡上英文字母。60 曾幾何時作為野蠻土 人第一等發明的三寸金蓮,作為中國現代性/Shame 代性第一級恥辱的三寸金 蓮,為何又可以是日常生活實踐中第一線「拿來主義」的改良創新呢?

這篇論文要談論的正是這種中國「現代性的小腳」,在保守落伍與改革進步 間又古又今、不中不西地曖昧遊走,之所以在起頭就先拿「魯迅的小腳」開玩笑,

便在質疑是否「現代性的小腳」與「魯迅的小腳」一般,皆屬「矛盾修飾語」

(oxymoron),是否因為現代 vs.傳統,一如天足 vs.小腳,所以小腳是走不進現代 性的,就如同身為男人的魯迅是不會真的有一雙生理上的纏足的?而本篇論文正 是要從這「矛盾修飾語」背後所預設的二元對立系統出發,看「現代性」與「小 腳」如何「變成」相互矛盾的對立面(而非視其為本然的不相容),亦即「小腳」

在晚清到民國有關現代性與國族/國足「論述形構」(discursive formation) 中的 變遷發展。如果誠如王德威所言,「現代」指稱的乃是「以現代為一種自覺的求 新求變意識,一種貴今薄古的創造策略」,那「小腳」是否能在古/今、薄/貴 的曖昧間也有由古到今、又古又今的創造策略呢?61 如果連最封建、最保守、

最不易立即說變就變的「小腳」都可能求新求變,那我們又將如何重新看待當前 現代性論述所奠基的古/今、中/西、、卑/尊二元對立系統呢?

因此全文主要的論述軸線兵分二路,一路循傳統解纏足論述,以男性知識菁 英觀點為中心,探究此主流「國足」論述如何將「纏足」變成了「殘足」,以及 其中所涉及之性別焦慮移轉與創傷固結。(如果傳統的纏足或「蓮癖」涉及男性 變態性心理,那麼象徵現代性的解纏足、廢纏足、不纏足是否也涉及另一種未曾 言明的男性變態性心理呢?)另一路則企圖另闢纏足論述的蹊徑,由強調「斷裂

59 魯迅:<看鏡有感>,《魯迅讀本》,王士菁選編(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1986),

頁216-218。

60 此為收藏家楊韶榮先生「百屐閣」的小鞋收藏品之一,參見徐海燕:《悠悠千載一金蓮︰中國 的纏足文化》(瀋陽︰遼寧人民出版社,2000),頁206。

61 王德威此處對「現代」的定義,主要參考為 Matei Calinescu, Five Faces of Modernity (Durham:

Duke UP, 1987). 參見王德威:<沒有晚清,何來五四?>,《如何現代,怎樣文學》(台北:麥 田,1998),頁27。

感」的男性知識菁英論述,轉到著重「連續性」一步一腳印的庶民(女性)日常 生活實踐,從食衣住行育樂、電影海報廣告月份牌,看纏足女人與改造腳(半天 足)女人如何橫跨兩個時代,看晚清到民國女鞋樣式的「易界」(既是「譯介」

(translational)、也是「過界」(transnational)、更是「過渡」(transitional)的三合一), 並由此延伸出對當前「學舌/學步現代性」(mimetic modernity)論述裡西方/中 國、源初/模仿預設架構的批判,以期開啟出異/易/譯類「踐履現代性」

(performative modernity) 之論述發展空間。62

一.麻花辮與麻花腳 先讓我們從民國20年的一則趣事逸聞談起。

友人邇告余一幽默新聞,其言云:魯東某村有姑嫂二人,以腳小冠一縣。

放足公差秉承意旨,以擒賊擒王手段,將此二人提到公堂。縣長為懲一 儆百,正欲得一極小金蓮而解放之,以為倡導;否則嚴罰之,初不料求 一獲雙也。乃升堂怒訊曰:“本縣功令早懸,爾等竟抗不解放!”言時 並飭當堂弛帛。姑嫂急止之曰:“容民等一言。言而不當,弛之未晚。”

即各就懷中取出一物,置諸公案。縣長見為油炸“乾麻花”,因云:“本 縣向不受民間一草一木,需此何用?其速放爾腳。”姑嫂同答曰:“正 為縣長要強迫我們放腳,我們才帶這兩塊點心來的。先請縣長細細看這 兩塊螺旋形,又像擰就了的繩子似的,已是極乾極緊、極酥極脆的了。

縣長要是能夠把它解放開來、使它伸直,恢復沒炸以前的原狀,而保它 分毫不損不斷,那麼我們立刻當堂遵令放腳。”縣長瞠目,無辭以對,

竟為折服,縱之使去。若此二婦者,可謂工於譎諫,而為縣長者能不蠻 幹到底,待人以恕,亦足欽敬。63

此新聞之所以幽默,正是因為它呈現了兩名機智與膽識皆過人的纏足姑嫂,與一 名通情達禮、從善如流的縣長,讓迫在眉睫、當場解開裹腳布放足的羞辱迎刃而

此新聞之所以幽默,正是因為它呈現了兩名機智與膽識皆過人的纏足姑嫂,與一 名通情達禮、從善如流的縣長,讓迫在眉睫、當場解開裹腳布放足的羞辱迎刃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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