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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李夢陽辭賦的內質

1. 直抒胸臆

「士不遇」是中國文學中常見的主題,在辭賦中更是低吟不絕。春秋戰國時 期,「士人」是保有自我立場,擁有主動追尋明君以實踐救世理想的個體;然而 在君主一統的情況後,士人在政治上失去主動的地位,淪為被動的、順從的、不 由己身的狀態,因而生出不遇之歎。對於士人出處之際的心態,許芳紅〈「士不 遇」文學主題成因初探〉言:「唯其『入世』,才使他們對現實人生有著刻骨銘心、

浸透血淚的生命體驗,有著對美好境界的執著;而唯其『獨立』,才使他們不失 心靈的自由,不失真實的美學追求,以致各自成就了獨具品格的藝術境界。可是,

恰因獨立人格追求與現實環境間的不適或矛盾,往往又使他們多半落於自身不容 於時、見棄於世的遭遇。」72理想與現實之間的差距,「信而被疑,忠而見棄」

的遭遇,成為士人謳歌的悲曲。在本文第二章第二節中,已詳述李夢陽仕途之多 舛,呈現於賦作當中,自多不平之氣。其表現方式,則有「直抒胸臆」、「傷悼古 人」、「託物寄興」幾種:

1. 直抒胸臆

于賦篇中直接抒發己身之遭遇,澄清己志。如:〈鈍賦〉中抒發自己懷才不 遇,立於孤懼之情境:

喟時俗之反覆兮,常寶偽而棄真;斥莫邪使不御兮,挈鈆刀而自珍。吾縱 有湛盧與龍泉兮,反孤立而危懼。

又如〈述征賦〉中以鳳鳥自喻,敘述自己以身殉道而不悔的決心:

已矣哉!鳳鳥之不時,與燕雀類兮;橫海之鯨,固不為螻蟻制兮。誠解三 面之網,吾寧溘死于道路而不悔兮!

72 許芳紅著,「士不遇」文學主題成因初探〉,《淮陰師範學院學報》,1999 年第 6 期,頁 60。

在〈省愆賦〉中,發覺自己年歲漸長,卻仍無事功,屢遭坎坷而憂慮不已:

惜余年之強壯兮,常坎軻而滯留;憐鬒黟之漸變兮,恐芳草為之先秋。情 有感而難忘兮,性有糺而不釋;念昔者之周渥兮,孰堅忍而拋擲。闃紆壹 以忳瞀兮,竊陳詩以自抒;懼言弱而道阻兮,恆湣隱而思慮。

〈宣歸賦〉直接而猛烈的攻擊了掌權之奸佞,結黨營私、貪婪污穢,排擊正直之 士,造成廉德之士無立錐之地,徒嘆不已:

疾余生之蠢持兮,性重剛而習坎;吾既倖直獲斯厲兮,孰復訟心於顑頷。

悲群志之詭異兮,恆忌勝而營己;與己好則曰好兮,忍憯蛾眉而攻毀。繄 聖人無小大兮,吾聞大道以天下為公;彼黨同以掩飾兮,擊非儔而謂忠。

惟古人之醜偽兮,迸四夷而投北;胡今士之婪穢兮,廉之則云伐德。

李夢陽在賦篇中,對於混淆君聽、排擊異己之小人,往往大加抨擊,同時對於自 己徒有長才卻不能一展抱負耿耿於懷,言辭中多見無奈及憤恨之情,不加掩飾。

2.傷悼古人:

李夢陽賦作中,亦多引古人之事自況,而發抒自己不遇之愁緒。如:〈吊申 徒狄賦〉藉申徒狄負石沉河事,感慨其人,末段重曰:

重曰:昔有大夫,曰申徒兮;懷瑾弗展,負石投河兮。冤抑內憤,靈汎濫 兮;湍瀨礚礚,愁人心兮。忠回倒植,固庸態兮;嗚呼!先生女又何懟兮,

伯夷子胥,與爾為類兮!

賢者懷瑜而莫展,非徒申徒狄一人,欲寬慰之,卻更突出其傷感。又如:〈弔于 廟賦〉藉于謙事感慨英雄雖有安國定邦之功,卻仍遭遇不幸:

何先生遭不造兮,定危邦而永存;用才者終固鮮兮,孰震滿而完身。顧瞻

宋京兮,追念雙帝;組頸為虜兮,單馬北逝。虎臣視而誰何兮,英雄竄而 蓬蒿;有憤壅蔽而發疽兮,亦有垂成而反被劉。

過鸚鵡洲,藉〈弔鸚鵡洲賦〉思禰衡事有感仕宦生涯的種種挫折,問禰衡為何不 深藏遠遊,全身避禍?其實也正是作者對自己的疑問:

何先生之靈嫮兮,獨不深藏而遠游也;偭取方以捐育兮,吾恐睿者之所充 也。繄炎鼎之既淪兮,世淆濁而崩改;操梟視而虎噬兮,祖又貪夫厥土。

荃縱不甘心于厥儔兮,獨不可色斯舉也;嶢嶢者將必缺兮,余固知仇者之 不與也。

至於〈哀郢賦〉,名稱即仿〈哀郢〉而來,有以古諷今之意,楚王不能修德任賢,

反而聽信讒言,最後導致滅亡,以古驗今,更使人擔憂不已:

伍員奔吳兮,屈生浮湘;懷行罔返兮,厥民用喪。蘭臺肆侈兮,玉差進淫;

陽春消歇兮,黃鳥沾襟,陵井塌而狐穴,俾人哀而迄今。

藉著對古人之事提出評論、感慨,同時也將自己的遭遇委屈加入,再次咀嚼一番,

其憂怨傷感的情感強度,更進一層。

3.託物寄興

賦作中描寫飛禽植物、歌詠美人之類,大多不能單純以為詠物看待,其中或 者寄託了作者的理想形象,或者以失寵後的惆悵,來表現賦家不遇之滿腹愁情。

以〈放龜賦〉為例,作者以「龜」自喻:

醜混混以流形兮,孰厥龜而副嘉;外負介以昭武兮,內文柔而靜遐。體穹 窿以則乾兮,履坤方而袪慝;鄙饕餮之諛世兮,寧吞浮而飲息。沐澄泠以 棲寂兮,戢潭荷而保身;文於列以布象兮,色蒼古而玢璘。景至人之赴義 兮,將刳中以效誠;怨穆卜之靡諧兮,懼捐軀而莫明。

賦予「龜」潔身自持,忠誠赴義之形象,同時也是作者的自白。另外〈朱槿賦〉

中,描寫花卉得到主人青睞時之姿態:

或爾托文堂之隙寓,奉君子之榮輝,側朱陛以敷蔭。競葵榴於赤墀,屈纖 枝於皓腕,徵瓠齒而清歌,嘆形微而寵重,屢回笑而增酡。

朱槿花千嬌百媚之時,正如士人得遇時的意氣風發,得以施展拳腳。然而花落後 的境遇,猶如失寵後的美人,也像失去利用價值的臣子,痛心疾首,黯然涕零:

掩團扇而涕零,徙長門而望闕;攀斯木以凝盻,掇霣萼而中熱。足將進而 踟躕,立長廊之肅陰;軫蘭臺而首疾,咎增城而痛襟。

賦家所詠之物,原本為客觀物體,然而因為作者主觀意識的注入,成為嘆士不遇 情感的載體,使得客觀的「物」也鮮活起來,栩栩如生,為作者泣訴不遇之傷懷。

(二)親友之情

在李夢陽賦作中,另一項感情抒發的特出之處,便是親友之情的展現。《今 備獻遺》稱其子李枝:「善文賦,有父風。」故父子或同題共賦,如:〈放龜賦〉;

或以賦文魚雁往返,如李枝以〈離思賦〉寄李夢陽,他則回覆〈寄兒賦〉,敘述 自己的近況及心境:

駐余馬于梁之臺兮,又逍遙乎大堤;睨嵩岑之峻極兮,覽長河之逶迤。嘅 伊阻之自貽兮,汝隔離而弗覿;余匪貪厥好爵兮,胡匏繫而不適。江洶洶 以夕變兮,木葉下而海波;召飛鳥以詒言兮,訓爾音而永歌。

全文用亦師亦友的口吻敘說,雖然不見帶有強烈感情的字眼,然而其中傳達父親 對兒子的期許和教誨,卻是厚實而懇切的。李夢陽曾自撰〈族譜〉,提及曾祖父 戰死於白溝河一役之事,更以〈哭白溝文〉追念先祖:

猗嗟我祖,生為士雄,死為國殤。岱華摧而敦支,玉石灼而並戕;委英肝 于塵沙,滅聲景而求藏。雷霆結而迅音,烟飈烈而怒揚;神怦怦以縹緲,

馮悲氛而望故疆。猥小子兮何知,纘箕裘之末躅;愾時命之難枕,懼遐耀 之堙辱。

此外,深厚的友情或展現於別離之時,如:〈送河東公賦〉;或表現對其師友之珍 視欽佩,如:〈邃菴辭〉、〈大復山賦〉、〈河中書院賦〉,又或表現於慶賀贈文,如:

〈四友亭賦〉、〈螺杯賦〉。而另一種贈文,則如:〈思賦〉,嘆孝子欲養而親不待 之思念:

嘅予生之眇眇兮,塊獨處此遐域;誦往昔以自憐兮,淚交下而橫臆。登峻 極以顧望兮,慨江路之漫漫;思井隴之萎絕兮,願矯舉而無翰。

而其中感情至深者,則莫如〈熊士選祭文〉,舟行千里至於曲江,而昔日舊友卻 已亡故:

豸巍於冠,立朝之端;如鷙戢翰,鳥棲弗安。聯裾並珂,喟昔京室;晨遊 繼燭,宵吟見日。形忘道孚,死生膠漆;妖祲中昏,塌翅各歸。天清地寧,

重離再輝;我乎南來,哲人玉頹。蕙零松摧,不見顏儀,見此夜臺。絕絃 為誰,掩袂徘徊,百身願贖,返魂無丹。

針對親舊所作之賦文,除去一些慶賀贈文之外,皆為內心最自然的情感發抒,其 情真切不造作,非為文而造情,故多半直抒胸臆,不假修飾。

(三)憂民傷時

李夢陽生於明代中期,主要為官在孝宗、武宗二朝。雖然明孝宗恭儉有制、

勤政愛民,然而繼位之武宗卻任用宦官、聽信讒言,以至於生民無所措其手足,

當其時,朝中有「八虎」作亂、宸濠叛變,民間則有流寇竄行,而鎮壓流寇之軍

隊對黎民之掠奪,亦不下於流寇。面對這些亂象,於是「辭賦家們又拾起諷刺賦 這一銳利武器刺向沒落而凶狠的封建統治者。」73李夢陽正直敢言、不畏強權,

儘管屢屢下獄,他卻始終不放棄藉由文章抨擊現實的黑暗、反映人民的痛苦。〈寄 兒賦〉中,他眼見百姓的流離失所、痛失親人,自己身為官吏卻無能為力,僅能 如實寫下這些生離死別的沉痛,向自己的骨肉傾吐:

悲時世之艱難兮,詾亂離而爭奪;兄嗟弟而殷憂兮,軫汝曹之飢渴。終風 霾而四流兮,東不雪至於三月;春遲遲以方陽兮,民背鄉而顛越。揮耒耜 而介胄之兮,青草錯而白骨;鬱余懷以邅迴兮,紛涕零兮如霰。

然而造成這一樁樁悲劇的,不僅僅是山賊流寇為患。以討寇為名,橫行搶奪的軍 人、狼土兵更讓百姓驚恐,其殺戮為害,不下於匪寇。

虎豹舔舕以伺人兮,群狐狸而晝行;哀死亡而無告兮,橫屍蔽而臭野。斯 固易懲兮,彼益復耽夫刀努;惟以暴除暴兮,斯亂與亂相尋。

上位者決定以暴制暴,默許部下搶奪錢財婦女;盜賊偽降以緩官兵,實際上掠奪 如昔,如此一來遭殃的是無辜的百姓。當權者的態度與黎民百姓的生活息息相 關:當權者行仁政,則教化風行;然而當權者殘暴不仁,則禍亂相循,民不聊生。

李夢陽在〈河中書院賦〉中敘述同鄉呂經毀東嶽祠之前,民眾迷信怪力亂神、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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