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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忆深

在文檔中 第一章 春眠 (頁 75-91)

(一)漫天风雪,威斯康辛的陌生地。

Ol i vi aNewt on- J ohn 的“ I f YouLoveMe,Let MeKnow”仍在录音机里播送 出来,荡逸在房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如果你爱我,让我知道… … 如果你不,

让我走… … ” 壁上的时钟,显示着中国同学音乐晚会快要结束了。

我仍旧站在窗前,呆望窗外。白雪,无声地、轻柔柔地洒满一地。

“凤姿,” 昨晚,为杰和我从图书馆走向巴士站时,他那半恳求、半失望 的眼睛一直望着我。“ 你真不能答应明天来参加中国同学音乐晚会么?” “ 我 很抱歉。” 巴士从对街转过来,停在我们面前,几十个座位只有几个没空着。

可不是,谁不趁寒假回家走一趟。就是留下来的本地学生,也犯不着一定要 在华氏表零下二十度的天气里往外跑,只有我们(也许只该说我,为杰不是 因为我,大概也宁愿躲在家里看书),这些家在十万八千里路外,又不得不 尽快在生活费用光之前,把论文写好的中国留学生,才不能不冒着夜深雪重,

冷得满脸发痛的往图书馆里钻。

“你不是说过喜欢听人弹结他吗?” 为杰还未放弃对我游说。

是的,我喜欢听人弹结他,从我十岁开始,就喜欢听人弹结他。

“我知道明晚自己的表演不会精采到哪儿去。” 为杰微微垂着头,眼睛看 着鼻子说:“ 但,我的确是诚心诚意,认认真真的学了一整年结他。” 那声音 低沉得似乎只预算让他自己听到。但,已足够使我的心蓦地浓缩抽搐起来。

我别过头去,满眼是车窗外飞驰而过的静悄悄、冷清清、寂寂寞寞的 景物,像我十五年来的心境。

“别误会,我不是勉强你。” 为杰以为我的沉默意味着不悦。

“没有,为杰,你知道,什么人都勉强不了我。” 我显然带点歉疚,很自 然的在他手背上轻拍了两下。

“那么,你是考虑改变心意了?” 没想到一个这样细微的安慰举动,也 能使他再雀跃起来。

“没有。” 我慢慢戴上手套,车子快到家门了。“ 你也该知道,我不轻易 改变心意,有时,甚至自己想改变也不能呢!” 这回是我的声音低回得只有 自己听到,刚放宽的心又收紧起来。

为杰望着我,默默无言,永远是那张沉郁而满怀心事的脸。自我认识 他以来,两道不夸张的浓眉,总是黏结在一起,难得的分开几分钟,又聚拢 回去。这也许是我该负的责任。

本来,初认识他时,为杰方方正正的脸庞上,洋溢着的是年青人应有 的光彩,嘴角总带半点笑意。一双适中的眼睛,透视出定量的自信与满足,

这是自然而肯定的——家境富裕的医科留学生,有的是可见的光明前途,有 的是痴痴地跟在背后的漂亮女孩子。

如果他没有遇上我或遇上我而在动情,他应该是幸福愉快的。可惜,

上天不知是专爱作弄人,抑或是有意显示公平,似乎并没有轻易放过为杰的 打算,正如没有准备放过我,甚至在遥远一方的霈一样。

能怪我吗?是我的不是吗?每当我欲为此自疚一点儿时,总会立即联 想到自己来。

迢迢千里,独个儿飘飘泊泊的留在异邦,为的是那见鬼的博士名衔吗?

我能不冷笑?我站起来,伸手拉了拉叫停站的绳子。

“好好弹你的结他,我相信你会赢得很多掌声的。” 我最低限度还是应该 给他一个鼓励的微笑。

“反正明晚的掌声大抵不会属于我的。” 他苦笑一下:“ 这学期新来的一 位艺术系教授,也要参加我们的音乐会,听说他的结他棒极了。”“ 是吗?”

我不经心的应着。巴士再转一个弯,便是我家门口了。

“你没听过同学说起他吗?人师得很,锋头也蛮劲,名字叫什么傅若文 的。” 车子猛地转了一个弯,我双脚一软,差点没跌扑到为杰的身上去。下 了车,脚踏在地上时,软绵绵、轻飘飘的,满脑子白茫茫一片,像这儿的雪。

漫天风雪,陌生地,又一夜。

“如果你爱我,让我知道… … ” 壁上的时钟是九时多了。

我拉开衣橱,伸手取下一件米白色的裙子,换上了,再披上我那唯一 的半旧深蓝色大衣,拿起母亲最近织好寄来的红羊毛领巾。母亲的手工多精 细,就跟机器打出来的没两样。红色的冷领巾,她心里的我,还总是逗留在 孩童时代,没有小女孩不爱红色,我又岂能例外。

那年,我十岁。大年初一的早上,鞭炮在小巷上此起彼落的响着。我 从起床后一直躲在房里,折好在三大值抽屉里的衣服都给我从上而下,自底 至面的翻弄出来,穿穿这件,试试那套,总还不能使我完全满意。

“孩子,你比十八岁的姑娘还难侍候了。看,扔了满床满地的衣服,还 没选上一件。” 妈妈站在房门笑着埋怨我,“ 反正我们不是要上哪儿特别的地 方,只到隔壁傅家贺贺年便回来,随便一点儿成了。” 我没好气的瞥了妈妈 一眼。爸爸不是整天在赞她聪慧会看人心,怎么就连自己女儿的心意也不知 道一点点?“ 你不如就穿那红袄子吧!” 妈妈有点不耐烦地给我出主意了,“ 你 皮肤嫩白,配红色的蛮好看。” 结果我真的穿了一身红色到傅家去。

花红懊子,配红裤子,脚上踏白袜,穿进过年前爸爸买给我的红鞋儿,

再加上摇晃在脑后的两条辫,辫上的红色蝴蝶结,活泼得像真要飞离我的松 辫。

傅家,大清早便堆满了一屋子的叔叔婶婶、姑姑舅舅、堂兄堂姊、表 弟表妹,十分热闹。妈妈说我们早把傅家当作自己人看待,远亲不如近邻;

从爸妈结婚不久,我们便和傅家当了好邻居。

傅婶娘一见我,照例把我拥在怀里,亲亲我的脸,还是那使我百听不 厌,越听越有味的老话:“ 多可爱的小宝贝,又甜又逗人开心,看将来谁个 哥儿有本领讨了做老婆,谁家婆子积福聚了作媳妇。” 我脸上热烘烘,怪舒 服的,不禁看了坐在一角的傅若文一眼。

深蓝色的长裤,仆仆实实的配件白衬衣,没打领带,即使在大年初一 的今天,依然一派满不在乎,爱理不理的神态。他根本没注意我,或是任何 人的出现、存在。只抚弄着自己心爱的结他,琴音婉转,轻轻地,不经不意,

不疾不徐,从他指缝中溜溢出来。

如果我有根魔术棒,可以任意把自己变成什么的话,我大抵会毫无考 虑的把自己变成他怀里的结他。

“若文,别只顾一天到晚玩结他,这么多小朋友来了,总该带他们到后 园去玩玩。” 傅婶娘扬起声,从客厅的另一角吩咐儿子。

看他把额前的一绺垂下的头发往后摔,站直了身子,一对修长的腿配 合着适中的腰和宽阔的胸膛。十四岁的他,那份显明的英挺俊拔,夹杂着眉 宇间的灵秀气质,开始晓得如何咄咄逼人了。他,左手挽着结他,右手插进 裤袋里,走前两步,就从我的身旁擦过,正眼也没有望我一下。

“走,我们打球去。” 他对站在门旁,满手糖果的男孩们说,从不改那有 力的、决定性的语气。

“她们怎么办?” 显然其中一个男孩子还想到要照顾一下那些同来的女 伴。

“她们?” 傅若文的眼光这才第一次认真地接触到站在他周围的女孩子,

最后把眼光停落在我身上。顿时间,我感到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在收缩、紧张。

本该大大方方地抬起脸来迎接他的目光,却反而死盯在脚上那对新鞋子,双 手不知往何处放,无奈地搬着弄着短懊子的衣角。

“随便。” 声音很冷,冷得我不期然的打了个寒噤,头扬起来时,只看到 他成熟而修长的背影。

“别走!外面冷,该套上你的风褛。” 傅婶娘扔下一屋子客人,赶忙把一 件红色的风褛送到儿子手上去。

“红的!” 傅若文微微提起嘴角,出现那一贯的、带黑不屑的微笑,“ 俗!”

随即把风褛掷还给他妈妈。

垂首看看自己的一身打扮,我呆在那儿不知有多久。

我呆在这儿不知有多久。深蓝色的长西裤,沉实的白衬衣,没有打领 带;手中的结他,指缝中飘溜出来的抑扬乐音,一脸不屑一顾、漫不经心的 老表情,额前轻垂的几绺倔强的散发——十五年,他,不改的模样;我,没 变的心。

我呆在这儿不知有多久。

一阵狂热诚恳的掌声把我从迷惘的回忆中唤醒。台上的他,站起来,

修长的腿更美,紧紧里在剪裁适度的裤管里,显得有力、踏实而又稳健。微 一欠身,嘴角又掀起那永远教人忘不掉的谦恭,却带半点狂傲的微笑。他还 是左手提结他,右手插进裤袋里,走下舞台。

音乐会在成功的压轴表演后结束了,观众鱼贯离去,都在我身旁擦过,

不期然投下个莫名其妙的目光。这才使我意识到自己如呆鸡般站在礼堂门 口,带着满脸的兴奋、激动,却又踌躇、落寞的矛盾表情,一眼的失神、惶 恐与紧张。

十五年,我等的是这一天?我冒冒失失的一定要往美国来,为的是这 一刻?我手心冒汗,背上阵阵发冷,我把围紧在颈项上的红色羊毛领巾围得 更紧。该走了,心想,却恨透了那双钉在地上,动弹不得的脚。我简直又恨、

又急,本就不该把我带到这儿来,为什么还是要在音乐会结束前急着跑来?

跑来了,怎么又跑不回去?呆在家里不是很好吗?反正论文等着我去做… … 真是活见鬼的。谁会比我更清楚,我不像他们,出国是为那顶炫目又够阔气 的博士帽,我从来没有黄金梦,也不喜欢循着大众爱走的路走,我… … 可恨 的该不是两条腿,而是我这不中用、早熟而不易忘情的脑袋,我恨得用手搥 着头,搥着,搥着,竟没有注意到黑压压的一群人就停在我跟前来。

“没想到你来了。” 是为杰兴奋的声音,“ 怎么?你头痛了?” “ 啊!没 有。” 我极力镇静,因为我看到人群中有那双穿了深蓝裤子的修长的腿。

“要是为杰知道你今天晚上来,刚才应该弹得更出色。” 那该是华珍的声

“要是为杰知道你今天晚上来,刚才应该弹得更出色。” 那该是华珍的声

在文檔中 第一章 春眠 (頁 75-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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