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老年藏起了一段时间 各自痛恨对方热爱的东西,
我们伫立着,面对面,
“我遇到了这样的人,”他说,
“不会预示好的事件。”
“让别人尽情去吹,”我说,
“但他们决不敢瞎吹一通;
一个像我这样的人曾经 有这样一个人的爱情;
也不敢说在所有的人中间 我最痛恨这样一个人。”
“这种爱情的愚蠢的吹嘘,”
他气冲冲他说道,
“但像他这样,像我这样——
只要我们都能抛掉
这种可怜的衣服——
把一个更甜美的词①找到。”
十一 选自《安提戈涅》② 征服了——噢痛苦的甜蜜,
一个姑娘温柔的脸颊的主人——
那个富人和他的种种事务,
肥沃的田野和肥沃的羊群,
水手,饱经风雨的庄稼汉;
征服了,帕内塞斯山上的众神。
征服了,九重天空;又把 天国和大地抛出它们的中心,
在那同一场灾难中,
兄弟和兄弟,朋友和朋友,
家庭和家庭
城市和城市都会抗争,
都因为追逐辉煌而发疯。
祷告我愿意,歌唱我必须,
然而我痛哭——俄狄浦斯的孩子,
降入没有爱情的尘土。
(裘小龙译)
我属爱尔兰①
“我属爱尔兰,
圣地爱尔兰,
时光不停留,”她喊道,
“来吧,好心点
陪我在爱尔兰跳舞吧!”
① 诗描写了他们最后一次相遇的情景,精神被老年的“戴面具者的披风”藏了起来,他门现在戴的是完全 不同的面具,甚至爱也变成了恨,然而在肉体这件“可怜的衣服”下面,也许是一个超现实的“更甜美的 词”。
② 安提戈涅是古希腊俄狄浦斯王的女儿,俄狄浦斯死后、她的两个兄长为夺王位战死,克列恩王下令把战 死者暴尸郊外,但安提戈涅不顾禁令,埋葬了兄长的尸体,然后自尽。安提戈涅的故事曾被写进许多作品 里,最有名的是索福克勒斯的剧本。叶芝模仿这个剧本中安提戈涅的语气,作为这组诗的结尾,一方面,
他暗示女主角也死了,另一方面,通过她来对人生作出总结——“征服了——噢痛苦的甜蜜”,虽然死亡 总是悲刚性证服一切,但人生是又苦又甜的,第 二节中描写的一些场面都是来自索福克勒斯的戏.强调了 人生的辛酸,不过她还是必须歌唱的,然后“降入没有爱情的尘土”。
① 此诗根据・首古爱尔兰民谣写成,故有民歌色彩。
有人,仅仅一个人,
穿着古怪,
一个人孤孤单单,
在漫步的人丛中,
肃然,单独回头。
“路途遥远,
时光不停留,”他说
“再说,夜晚天气也变坏了。”
“我属爱尔兰,
圣地爱尔兰,
时光如流,”她喊道,
“来吧,好心点
陪我在爱尔兰跳舞吧。”
“操琴人笨手笨脚,
再不就是琴弦倒霉,
大鼓,定音鼓,
喇叭全爆破了,
还有伸缩喇叭,”他嚷道
“可是时光不停留,不停留啊。”
“我属爱尔兰,
圣地爱尔兰,
时光如流,”她喊道,
“来吧,好心点
陪我在爱尔兰跳舞吧。”
(周英雄译)
拜 占 廷① 白昼未净的意象隐退;
醉了酒的皇帝的士兵皆已就寝;
夜的回响消逝,守夜人的歌声 与教堂的锣声彼此应和;
星光还是月光下,圆顶藐视 所有人的一切;
一切无用的繁复,
人血脉中的狂暴与泥沼。
我眼前浮现的是意象,是人,还是阴影?
① 拜占廷象征灵魂圣地,叶芝认为灵魂须经不断净化,方可达到再生。
阴影多过人,意象多过阴影;
因地狱的线轴缠的木乃伊裹尸布 可能将弯曲小径解开;
一张嘴既无湿气也无暖气;
没有气息的嘴照样能召唤;
我召唤超人;
我叫它生中死与死中生。
奇迹、鸟禽、或金器——
奇迹多过鸟禽或金器——
稳立星光下的金枝上,
能像地狱的公鸡一样啼叫,
或受月光感染而愤世,因此 持它亘古下变金属的荣耀,
大声藐视一般的鸟禽、花瓣,
以及所有泥沼或血液之繁复。
午夜,皇帝铺石广场上,火光疾掠而过,
不喂燃柴把,不点燃钢铁,
也不骚动风暴,火焰既生自火焰。
诞自血液的精灵来了,
狂暴的繁复一扫而空,
火焰垂死起舞,
舞入恍惚的痛苦,
火焰的苦痛,无法烧焦衣袖的苦痛。
跨坐海豚泥沼与血液上,
一个精灵接着另一个精灵!工匠 国王的金匠锤破洪水,
锤破舞厅的大理石地面,
锤破繁复,愤世的狂暴。
那些意象仍然,
生产新的意象,
那个为海豚撕破,为锣声凌虐的海洋。
(周英雄译)
统 计 表
“这些柏拉图主义者可真是灾难,”他讲,
“上帝的火焰正在消去,
一个图表反而在那里挂上,
出生的,女人更多于男人。”
(裘小龙译)
三个运动
莎士比亚的鱼在海洋里游,远离陆地;
浪漫主义的鱼在快要到手的网里游;
这些躺在海滩上喘气的又是什么?①
(裘小龙译)
柯尔庄园,一九二九 我凝神看一只燕子飞行,
飞到一个老妇人和她的房子上,
夜色中消失了大枫树和菩提树荫,
两边的云彩却依然馏焰闪亮。
伟大的作品在自然的敌意中构成,
为我们身后的学者和诗人,思想 久久编织着,编成了一个思想,
一种舞蹈般的光荣建成了这些高墙。
那里,在海德把缨斯佩带的① 高贵的刀剑铸成文章之前,
那里,一个人兴风作浪,一副大丈夫气概,
尽管内心多么怯懦;那里慢性子的人,
沉思的人,约翰・沁弧,还有这些乱来的。
急性子的人,萧・泰勒和休・兰耐② 海德发现骄傲建立在人性之中,
一个杰出的剧团,一套出色的布景。
他们像燕子一样来,像燕子一样去,
但一个女人有力的性格真能 使一只燕子追逐最初的目的;
还有五六个在那里把目的形成,
仿佛在罗盘仪上旋转,旋转不已,
又在梦幻着的空气上找到了肯定性,
这一道道线的智性上的甜蜜无比,
划过了时间或反方向地又划了一次。
这里,旅人、学者、诗人,请你们站稳,
① 指现代文学的窘境。
① 道格拉斯・海德(1860—1949),爱尔兰政治家,曾任爱尔兰共和国第一任总 统。
② 此处提到的两个人生卒不详,似乎也是爱尔兰争取独立运动中的人物。
当所有这些房间和通道都已消失,
当尊麻像波浪一样拍打坍了的丘陵,
还有树荫开始把根插在破碎的乱石里,
并在贡献——目光在土地上紧盯,
背就转向太阳的光彩熠熠,
影子所有的肉感上动人的地方——
给那戴着桂冠的头脑片刻的回想。
(裘小龙译)
圣 母 三倍的爱之恐惧;一团穿过 一只耳洞的闪耀的陨火;① 房间里四处拍动着翅翼声;
这恐惧中的恐惧是我
在我的子宫里忍受着天国。
是否我发现不满足,在每个 普通女人都知晓的游戏中?
在壁炉的角落、花园的小径 或在我们踩洗衣服
交头接耳的石头水池边?
而这是什么,我以痛苦换来的这团肉 我以乳汁喂养的这颗陨星,
这又是怎样的爱,使我的心脏血液停滞 或把一阵突然的寒意逼进骨头
令我的头发竖起?
(王家新译)
思想的结果 熟悉的人;同伴;
一个亲爱的光辉的女人;① 最优异者,神的选民,
全被他们的青春所误,
全部,全部,被那非人的
① “我被告知,《圣母》中的‘一团穿过一只耳洞的闪耀的陨火’很晦涩。在我记忆 中有一幅拜占廷风格 的镶嵌画《圣母领报》,那上面有一道线连接着一颗垦与圣母的耳朵。她通过这只耳朵接受天意:一颗星 落下,而一颗星诞生”。(叶芝, 1933)
① 一说是指格雷戈里夫人。
苦涩的荣耀所毁。
而我留下来清理 废墟、残骸、遗迹;
我辛劳多年并且终于 达到如此深邃的思想 以至我能够召回
他们全部勃然的力量。
这些形象是什么 迟钝的目光转开,
或卸下时间的肮脏负担,
伸直年迈的双膝,
踌躇或停留?
什么头在摇头或点头?
(王家新译)
踌 躇 一 在极端和极端之中 人走完了他的历程;
火炮,或火热的呼吸 都会来摧毁、来消灭 白天和黑夜
的自相矛盾;
身躯称它为死亡,
心儿称它为悔恨。
但如果这些话是对的,
什么又是欢欣?
二
一棵树仁立着,在顶端的树梢间,
半是熠熠的火焰,半是葱葱的绿荫,
茂盛的枝叶上闪烁着露珠点点;
一半只是一半,但又是景色一片;
一半和一半耗去它们重生的一切,
他——阿提斯①的意象悬在瞪视的愤怒 和绿得耀眼的团团绿叶中,
① 希腊神话中为女工西比尔所爱的一个青年,因为受不了她的忌妒,就摧残自己,后被变成一棵松树。
也许不知道他知道什么,但不知道悲痛。
三
获得你能获得的黄金和白银,
满足一下野心,使琐碎的日子 充满生气,再用阳光冲撞它们,
但是想一想这些格言:
所有的女人都宠一个闲人,
尽管他们的孩子需要产业丰殷,
真正的过来人绝没有一份 孩子的感激和女人的爱情。
再不要陷在忘河旁的枝叶里,
开始为你的死亡作好准备,
凭着那个思想,从第四度冬天起,
考验每一件智慧或信仰的作品,
你自己的手做成的每一样东西。
把那些作品称作言语的夸张,
对那些骄傲的、睁着眼笑嘻嘻
走向坟墓的人,这些作品可不适宜。
四
我第五十个年华来临了又去远,
我一人端坐着,形影孤单,
在伦敦一家拥挤的店里,
那张大理石桌子上置着
一本打开的书和一只空杯子。
当我凝视着店铺和街道,
我的身躯突然开始熊熊燃烧,
大约持续了二十分钟吧,
我的幸福是如此巨大,
我受到祝福,也能把祝福施加。
五 虽然夏日的阳光
为天穹的云叶涂上了金,
或者冬日的月光
映照着风雨蹂躏的田野景象,
我无法对它们瞧一瞧,
责任已压弯了我的腰。
多少年前说的或做的事,
或我没做也没说的事,
但想到本来可说或做的事。
使我沉重不堪,不仅仅是这一天,
但某件事是回想起了。
我的良心或虚荣充满恐惧。
六 一片水田在下面展开,
新割的稻草,阵阵芳香
在他的鼻孔中,周天子高嚷,
高嚷着,跺掉身上的山雪:
高嚷着,跺掉身上的山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