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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在文檔中 第一章 (頁 73-80)

七月的一天,从江北飞来的日本飞机轰炸了城北地区,有一颗炸弹就 落在瓦匠街的古塔下面,在沉闷的巨响过后,瓦匠街的人们看着那座古塔像 一个老人般地仆倒在瓦砾堆里,变成一些芜杂的断木残砖。胆大的孩子在轰 炸结束后冲向断塔,寻找那些年代久远的铜质风铃,他们最后把所有的风铃 都抱回了自己的家。

居住在古塔下的腿脚不便的老人多死于这次意外的轰炸,瓦匠街上充 斥着恐惧和慌乱的气氛,有的店铺关门打烊,店主拖儿带女地逃往乡下避难。

米生在米店的门口站着,看见人们苍蝇似地发出嗡嗡的嘈杂声,在狭窄的街 道上紧张地涌动着。米生看了看自己那条残腿,突然深切地意识到战乱对于 他的特殊危险,他走进米店,店堂里没有人。他们都去看那些被炸者的尸体 了,绮云坐在前厅喝一种由枸杞和山参调制的汤药,据说那是治她的头疼病 的。

绮云问,是谁让炸死了?听说杂货店老板娘也死了?米生点了点头说,

死了不少人。绮云放下药碗,她说,杂货店老板娘是活该,我早说过她这种 女人会遭天打雷劈,米生说,我猜你也这样想,你恨不得全世界的人都死光,

就留下你一个人。

轰炸过后的天气格外炎热,米店到处潜伏着火焰般的热流,米生光裸 的背脊上沁出了细碎的汗珠,他在前厅里焦躁地来回走动,我们是不是也到 乡下躲一躲?米生说,听说日本人的飞机明天还会来。绮云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她说,生死由天,老天让你死谁也躲不过去。

我是不会跑乡下去受罪的,要躲就躲到棺材里去。这样死多省事,你 们也不要给我送终了。

米生朝母亲冷冷地瞟了一眼,他用湿毛巾擦着额上的汗,你说的全是 废话,你知道我腿不好,跑不快,炸弹扔下来先死的就是我。绮云愠怒地把 药碗推开,她看着米生的残腿说,我一见你就寒心,什么也别对我说。你这 个孽障只有让你爹来收拾,我头疼,我没精神跟你说话。米生将毛巾卷在手 背上,然后在空中啪地抽打那块湿毛巾,米生说,让爹再打断我一条腿?这 主意不错。米生说着就用毛巾抽打条桌上的一只青瓷花瓶,花瓶应声掉落在 地,碎成几片,有一块碎瓷片就落在绮云的脚下。

雪巧回来的时候米生已经渐渐恢复了镇静,米生躺在阴凉的夹弄里吹

口琴,街北炸死了好多人,那样子真可怕,雪巧显得很惊慌,不停地摇晃着 米生的肩膀,你还有心思吹口琴?要是日本人的飞机再来轰炸,我们怎么办?

米生拨开雪巧湿漉漉的手说,怎么办?躺着等死,大家都一齐去死,谁也不 吃亏。几天后城北的战事平淡下来,人们没有再从天空中发现日本飞机恐怖 的黑影,瓦匠街的店铺小心翼翼地拉开铺板,店员们有时站在台阶上观察天 空,天空也恢复了宁静,夏天灼热的太阳悬浮在一片淡蓝色之中,蒸腾经年 未有的滚烫的热汽。而在古老的瓦匠街上到处散发着垃圾的臭味,蝇虫繁忙 地飞行,路人仓皇地走过烙铁般的石板路面,这是一个异常炎热的夏季,那 些阅历深厚的老店员对气候和时局议论纷纷,他们普遍认为最热的夏季往往 也是多事的危险的夏季。

空袭的时候五龙正在城南的翠云坊里消夏。听见飞机的引擎声,他从 房内裸身跑到楼廊上,对着飞掠而过的两架飞机开了几枪。他知道这样的射 击是徒劳无获的,楼廊里站满了衣冠不整的妓女和嫖客,有人看着五龙发出 窃窃的笑声。五龙的浑浊的目光从空中收回,怒视着他们,他用枪管在雕花 栏杆上狠狠地敲了几下,你们还笑?你们这些人,我要有飞机,一定把你们 全部炸死,看你们是不是还笑得出来?五龙对准挂在檐上的一只灯笼开了一 枪,圆形的灯笼被穿出一块烧焦的洞孔,然后五龙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过楼廊,

一边用枪把摩擦着腹股沟。他说,我最恨你们这些张大嘴傻笑的人,花钱玩 到个烂 X 就值得这么高兴?不花钱看到我的鸡巴就值得这么高兴?呸,这世 界上根本没有一件让人高兴的事。

五龙掀开玻璃珠子门帘,看见妓女婉儿倚窗而立,一边朝外观望,一 边将米粒随意地抠出来,放到窗台上面。到底出什么事了?死人了吗?婉儿 问。五龙穿着衣裤说,快了。天灾人祸,死是最容易的事。他朝婉儿浑圆白 皙的侧影注视了一会儿,脑子里突然浮出一个新奇的念头,他走过去从窗台 上抓起那把发粘的米,威严地送到婉儿的唇边,你把这些米吃了。

婉儿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闭紧了嘴,她说,你太古怪了,我从来没接 过你这样的客人。婉儿想逃但被五龙揪住了,五龙用枪柄撬开她的嘴,将那 把米一粒一粒地灌了进去。他的冷若冰霜的脸上出现了一点温柔的笑意,吃 吧,五龙看着米粒无声地坠入婉儿血红的口腔和喉管,他说,这才是让人高 兴的事情。

翠云坊临河,在午后最闷热的时光里五龙习惯于在护城河里沐浴。从 房屋的空隙处可以看见街道上人心惶惶的行人,很远的地方有一座被炸的工 厂仍然在燃烧,空气中飘来一股呛人的焦硝味。而翠云坊的雕花横窗内有笙 萧再次响起,歌妓的南方小调听来就像一台旧机器的单调的鸣唱,五龙在浓 绿的浮有油污的河面上恣意畅游,他想了会儿战争的内容以及战争对他本人 的利害,终于觉得这个问题非常模糊,不如不去想它。远远地河面上漂来一 只被挖空了瓜瓤的西瓜,他游过去把瓜皮顶在了头上。这个动作让他想起了 在枫杨树乡村度过的少年时关,关于往事的回忆在任何时候都可能伸出它的 枝蔓,缠绕五龙空旷的思绪。我还是在水上,这么多年了,我怎么还是浮在 大水之上?五龙面对着四周一片潋滟的水光,忽然感到某种莫名的恐惧,他 扔掉了头上的那顶已经腐烂的西瓜皮,快速地游到岸上。五龙坐在河边的石 阶上,望着夏季暴涨的河水回想着他的枫杨树故乡,回想着这些无处不在的 水是怎样将自己推到翠云坊下的私家河埠的。也就是这时,五龙感到了下身

的第一阵刺痛,他伸手抓挠着,刺痛又转变成更加难以忍受的奇痒。在他黑 红色的粗糙的生殖器表层,出现了一些奇异的梅花形状的斑点。

一个码头会的兄弟沿着河岸奔来,他带来了瓦匠街被炸的消息。五龙 似乎没有听见。五龙迷惘地站在河边石阶上,一只手撑着肥大的短裤,你过 来,看看我的鸡巴上面长了什么东西?五龙细细地察看着,他的金牙咬得咯 咯地作响,这是脏病,这些操不死的臭婊子,她们竟敢把脏病传染给我?她 们竟敢这样来暗算我?

这天夜里一群穿黑衫的人袭击了城南一带的数家妓院。他们带走了曾 经与五龙有染的所有妓女,临走向鸨母支付了三天的陪客费用。起初谁也没 有注意,妓院的老板们以为是做了一笔大买卖,直到三天后翠云坊的一个老 妈子去河埠上洗便桶,她的刷子入水后触到了一团绵软的物体,她用刷子推 了推,那团东西就浮了起来,是一具肿胀发白的溺水者的尸体,老妈子在惊 恐之余认出那就是翠云坊被带走的姑娘婉儿。

八名妓女溺毙护城河的事件在这年夏天轰动一时,成为人们夜间乘凉 聊天的最具恐怖和神秘色彩的话题。作为一起特殊的事件总有某种特殊的疑 点,譬如从那些死者身上发现的米粒,妇女们觉得这些米粒不可思议,即使 八名妓女已经死去,她们仍然不能宽恕城南一带罪恶的皮肉生意。而男人们 的谈话中心是谁干的或者为什么要这么干。已经有很多人猜测是五龙和他的 臭名昭著的码头兄弟会,谙熟本地黑道掌故的人悄悄传播着五龙传奇的经历 和怪僻,他们着重强调了五龙非同寻常的报复心理和手段,也谈及了他靠一 担米发迹于黑道的往事,五龙的名字在炎炎夏日犹如一块寒冰使人警醒。有 人绕路到瓦匠街的米店去买米,为的是亲眼一睹神奇人物五龙的真面目,但 五龙很少在米店露面,他们见到的是米店其他的表情抑郁行动懒散的家庭成 员,譬如躺在藤椅上喝汤药的老板娘绮云,譬如整天骂骂咧咧的瘸子大少爷 米生,譬如挺着大肚子愁眉不展的二少奶奶乃芳。

瓦匠街曾经传言说五龙将要去坐班房,黑色的警车确实在瓦匠街上停 留过,一群警察闯进了大鸿记米店,附近店铺里的人都挤在米店门口朝里观 望,后来他们看见警察依次走出米店,每人肩上都扛着一袋米。五龙跟在他 们后面拱手相送。米店的伙计们相帮着把米袋搬上车,警车一溜烟地开走了。

五龙抓挠着裤裆对两个铁匠喊,等会儿过来摸两圈牌,今天我破了财,赌运 肯定特别好。

后来本地的报纸对八名妓女的死因作了另外一种解释,报纸说日本人 的飞机空袭本市炸死无数良民百姓,其中包括在护城河里游泳的八名娼妓。

隐秘的暗病使五龙不得不蜗居在家静心调养,这个夏天五龙在院子里 的树荫处铺开一卷凉席,终日卧地而眠。隔墙的榆树上蝉声不断,而米店一 家都渐渐习惯于踮着足尖走路,以免惊动五龙夏日漫长的睡眠。

隐秘的暗病使五龙不得不蜗居在家静心调养,这个夏天五龙在院子里 的树荫处铺开一卷凉席,终日卧地而眠。隔墙的榆树上蝉声不断,而米店一 家都渐渐习惯于踮着足尖走路,以免惊动五龙夏日漫长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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