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强颜为笑地哄他说:“乖孩子,不许说怕。妈妈来时怎样教你来着,
好好给人家鞠躬吧!”
杨晓冬听了当母亲的这几句话,心里难受的不是滋味。这几句表面看 来似乎是普普通通的话,实则它包含着无限的精神创伤。这是满带血泪的辛 酸语言呵!他上前两步,双手抱起孩子,无限慈爱地低声说:“娃娃呀娃娃,
不要害怕,叔叔保护着你,你放心吧!等上一年两年,他们就不在这里站岗 了。”
年轻的妈妈回过头来,泛着喜悦和感激的颜色,不晓得是感谢他关心 孩子还是听懂了他的话意。杨晓冬乘这个空子跟上她,同她并肩走过砖砌高 台。因为抱着孩子,免除了鞠躬的手续。他回头瞧了瞧伙伴,伙伴竟挺着身 躯从鬼子身旁倔强地走过来。他为他这种冒险态度捏了一把汗,还好,鬼子 兵也没阻拦他。杨晓冬正想对他这种莽撞举动批评几句,韩燕来透着胜利的 笑脸赶到跟前,说:“快上车吧!唔,你不满意我呀。是呵!你在这方面是 批评过我,可我这号人,把骨头烧成灰,也不能向敌人低脑袋!”
第十三章
一
梁队长他们冲出眺山抵达平汉路的时候,已是深夜两点了。按照行军 距离,他们可以宿在靠近城郊的八里庄。可是队员们一致要求继续向路东挺 进,其中闹的最凶的是张小山,他一口一个“走亲”去,梁队长懂得大家的 心意,他也十分赞成兼程赶到。于是,连队长在内二十一名同志,加了两个 钟头的快步,横跨一条铁路、两道封沟,来到千里堤外金环住的村庄。
按着习惯,队员们分别住在支书和村长家里。梁队长吩咐大家烧水洗 脚、整理行装,房上派出岗哨,室内检查洞口。宿营工作刚刚就绪,张小山 把背包往肩上一挎,拉着梁队长说:“走!咱们瞧瞧小离儿去。”膘子听说后,
不声不响地跟在后面,有的队员也要去,张小山说去人多了不方便,有好吃 的他准能带回来。
梁队长他们三人离开堡垒户朝北转了两个弯,看见西坡上那矮矮的三 间土房。因为心里着急,没敲墙山暗号,张小山领头跳墙进去,蹑手蹑脚地 走到窗户近前,刚要说什么,金环开门走出来,说:“谁这么贼手猫脚的。” 张小山缩在黑处不吭气,就见金环对梁队长说:“快屋里来!”
梁队长领路进门时,张小山拉住膘子往墙角落处缩,膘子表示不去,
张小山用劲拉,金环走过来,伸手拧住张小山的耳朵:“耍什么鬼,给我老
实点!”张小山痛的耸起身子呲牙裂嘴地跟进去。三人到了屋里象到了自己 家里一样,张小山上炕遮窗户,膘子划火点灯,梁队长去拨弄小离儿。小离 儿睁开惺忪的眼睛看清了来的是谁,就从被窝里伸出双手说:“给我带的山 货呢?”张小山把空背包提起说:“我是两肩膀扛着嘴来吃东西的,你跟膘 子要吧。”膘子也是赤手空拳,他感到对不起孩子,解下烟袋荷包上的玉石 坠儿说:“权当个山货儿吧。这次出山,正赶上敌人‘扫荡’,顾不上呵!”
小离儿不要玉石坠儿,金环喝斥着要她睡觉。她坐在被窝头上撅着小嘴生气,
梁队长从衣袋里掏出两个大核桃,无声地给了她,她才笑着进被窝了。
金环问他们出山过路的情况,没等梁队长答言,张小山把爬山过岭越 封锁沟遭遇敌人的事编排了一套。他比手划脚的时候,金环瞥见他袄袖上露 出棉花,就上前扯住他的胳臂说:“干么撕这么大的口子。”说着从线板上取 针,揪了一条灰线,不用眼看即把针线认好,一面说话一面吃溜吃溜地缝袄 袖。张小山红着脸说:“在眺山口碰上敌人,从山坡朝下滚,准是那时候撕 破的。”
金环缝完衣服,用牙咬断线头,吐线头时,发见膘子的鞋破的不跟脚 了,就起身从小橱里取出一对用毛巾包着的夹鞋。把鞋放在灯前说:“过年 的时候,抽工夫做了对鞋。谁需要就给谁吧!”张小山说了个“我需要”就 将鞋抢到手中,试了试大四指。他遗憾地说:“这是给俺们队长作的。”梁队 长拿过来比了比,说:“恐怕我穿着也大。”膘子这才慢谈细语地说:“让我 试巴试巴。”他一穿正可脚。金环说:“老实人不用忙,乖巧人跑断肠。穿上 吧,就是专门给你做的。”膘子奇怪了:“你怎么知道我穿的尺寸呢?”金环 说:“上次你们队长下炕穿你的鞋,我看着正大一指。”膘子称赞道:“手儿 就是巧,比鞋铺里定作的都地道。”金环舒心地说:“把你们打整利落了,上 炕休息会吧。走了一夜怪累的。”膘子不肯上炕,在地下走来走去,不错眼 神盯着自己的新鞋,突然他想起队长此来是有任务,便说:“山猴子,咱俩 该走啦,队长他们还谈工作哩!”张小山用手敲着背包:“空着回去,弟兄们 呢。”金环指着桌上的撢瓶:“里面装着醉枣,过年的时候就给你们拿出来 的。”张小山毫不客气,大把儿抓了半背包,往肩上一挎说:“膘子,走!让 队长跟咱们这女房东……”金环眼睛一瞪:“你胡说什么?”张小山改口说:
“让你们谈谈工作。”金环啐他一口:“你撅什么屁股拉什么屎、吐什么唾沫 撒什么谎我都知道。耍贫嘴,小心我拧下你的耳朵来!”张小山吓的连呼“不 敢!不敢!”捂着耳朵同膘子走了。
屋里剩下梁队长和金环了,金环等着他谈工作,老梁又想着先说点别 的。两人一时无话,呆呆地楞起来。一分钟后,老梁不无抱怨地说:“你这 个人哪,对人好不平等呵!对他们那样热情,对我就是这般冷淡。”
金环撇了撇嘴:“狭隘死咧。我对他们好,大处说是为了咱们党的事业;
小处说是为谁工作方便,哪头炕热都不知道?
亏你还当领导干部哩!”
梁队长张了张嘴,没法回答。楞了一会儿咧着大嘴笑了。
金环恨轻爱重地瞪了他一眼,下得炕去,从温罐里打了一盆洗脚水,
放在老梁跟前:
“有什么事,你就吩咐吧!”
“俺们武工队这次奉命出山,任务是:在省城脚下,打击敌人,配合山 区反‘扫荡’。
请你快到城里给杨晓冬政委送个信,要他给我们出个主意。要是他还 没回来,你要到车站上侦查一番,着重看看警务段的情况,听说这是一股既 麻痹又没战斗力的武装。”金环听罢,感到这是件迫不及待的大事,催梁队 长赶快写信,她要黎明之前出发。老梁刚擦完脚,金环把纸在桌上铺好,掏 出自己的钢笔递给他。老梁笑了笑:“我这把刷子扶不好,请你这念过洋书 的圣人代劳吧!”金环说:“不行,这是大事,一定要你的亲笔。”梁队长听 着有理(他听她说什么话都觉着有理),只好提笔边想边写。金环听到远处 鸡声,忙着洗脸梳头换衣服,把一切料理停当的时候,老梁才写好那封信。
金环打了个小包袱,装满两瓶枣酒,把密信裹在瓶塞里,这当儿小离 儿醒了,见到妈妈穿着那身银灰色新衣服,头上脚下打扮得象走亲一样,她 说:“阿妈,又进城去呀!”金环安顿她说:“乖孩子,起床后跟梁叔叔到队 部里玩去。妈天黑准赶回来。”
金环离开家,走出七里路,天色青悠悠的,大地从朦胧中苏醒了。迎 面村庄叫李家屯,围村栽满果树,阳春三月,正是沙果秋梨开花的季节,粉 白花簇,开满枝头,一抹烟霭,一脉香味,整个村庄象被鲜花裹住一样。金 环嗅着花香步入果园,由于她的粉白脸庞和银灰衣服,在她披花拂芯快步前 进的时候,只能看到花枝颤动,是人是花都分辨不出来了。她在园中走着,
一时触景生情,心中颇为喜悦,喜悦自己负了千斤重担的使命;喜悦全体武 工队员眼巴巴等候她的消息;喜悦一个共产党员,在无限美好的晨光时刻,
象古书里的侠客一样,孤身一人,大摇大摆向着敌人占据的省城闯关越界。
这种豪迈之情激动着她挺身走出果园,迈上通往省城的公路。
早八点,金环抵达距城十里的外封沟,这道关口过的还容易,他们简 单地看了看她的居住证,就对她放行了。她心里说:狗日的们,有眼无珠呵!
内市沟挖的又深又宽,路口筑着堡垒群,堡垒背后,一边是飞机场,
一边是伪军兵营,再靠后能看见突兀高大的城市建筑,静一下,还可听到一 股由城里传来的嘈杂音响。沟口的栅栏斜开一扇,行人一列前进,依次接受 搜查。金环和往日一样,对搜查并不害怕,觉着敌人搜查越紧,越证明他们 是兵力空虚、内心胆怯,她只担心丧失了时间来不及同小妹见面,当日赶不 回千里堤。
金环前面被检查的行人中,头一个是吃官面混洋饭的,他念叨了几句 什么就放行了。第二个是挑筐担货的受苦人,因为回答的不好,挨了伪军一 顿臭打。依次就轮到她了。
“证明书!”持枪的伪军细着眼睛问。
金环掏出证件递过去。
伪军看了看说:“进城干啥去?”
“倒腾个小生意。”
“包袱里是啥玩意?”
金环耐着性子解开包袱。
“瓶子里装的什么?”
“给人家送的两瓶枣儿酒。”
“带酒犯私!”伪军夺过酒瓶去。
“两小瓶酒还犯私?”
“一盅酒也不行。”伪军把瓶捏的紧紧的。
“那好,”金环压住火说,“你们看我身上还有犯私的东西没有?”
伪军扭嘴摆头,表示她可以通行了。猛然间,金环上前一步,劈手夺 回酒瓶,伪军赶来相夺时,金环双手高举,用力相磕,砰的一声,酒瓶打个 粉碎。
“犯私的东西,谁也不能要。”金环说着把那有密信的瓶塞握在手里。伪 军们惊怔的时候,她提起包裹就走,刚走了几步,忽听楼顶上有人喊:
“那个娘们太野刁,别放她走!”
金环返身抬头一看,说话的人从楼窗里探出半截身子,他穿着泥黄色 军装,带一副白边绿眼镜。金环估计是个小伪军官,便将包袱放下停住了。
金环返身抬头一看,说话的人从楼窗里探出半截身子,他穿着泥黄色 军装,带一副白边绿眼镜。金环估计是个小伪军官,便将包袱放下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