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次結構分析架構的建立
3.1.1 結構的內涵
句法結構（syntactic structure）是各理論語言學派都關心的範疇，其著 眼點為語言的形式結構而不涉及語義結構、語用原則等層次，一個句子合不 合語法，端看其是否符合句法結構而定。而由於結構語言學的觀點力求對語 言描寫的客觀性與科學性，在呈現句法結構時，通常由一組概括性極強、具 有普遍性的規則、原則或制約條件來生成，建立出一套有如公式化的語法分 析模式（廖秋忠，1992）。
Chomsky（1957、1960、1965）的轉換生成語法（transformational-generative theory）一般被視為結構語言學派的代表，在轉換生成語法中，句法結構 包 含 了 兩 大 部 分 ： 詞 組 結 構 律 （ phrase structure rules ） 與 變 形 規 律
（transformational rules）。而這兩大內涵，都可透過樹狀圖（tree diagram）
的方式來表示。以漢語「小明送我一本書」為例，可得到以下的樹狀圖：
S
NP VP
N V NP NP
Number Measure
N N
小明 送 我 一 本 書
【圖 三-1】「小明送我一本書」之樹狀圖
透過樹狀圖呈現的句法結構，我們可以看出當中內建了句子成分間線性 的前後排列次序（如名詞組位在動詞組的左方），以及句法結構的階層性。
至於變形規律，則是句子「表層結構」（surface structure）和「深層結構」
（deep structure）兩者之間轉換的橋樑，表層結構看起來不同的句子，其實 有著相同的深層結構，反之亦然。透過變形（transformation），可以解釋句 子和句子間同義和多義的現象3。以句子的同義現象為例：
【圖 三-2】 【圖 三-3】
3 湯廷池(1977：19)：「所謂同義的現象，是由一個深層結構經過個別的變形律變成幾個 不同的表面結構；因此雖然表面上的詞序不同，所表達的語意卻相同。所謂多義的現象，
是幾個不同的深層結構經過變形以後湊巧變成同樣的表面結構；因此表面上的詞語與詞 序雖然完全一樣，所表達的語意卻是兩樣。」
「小明送給我一本書」【圖三-2】及「小明送我一本書」【圖三-3】兩個 句子，雖然有不同的表層結構，但卻都有相同的深層結構「小明送我一本書」
【圖三-1】。若我們假定【圖三-1】的結構記述代表深層結構，【圖三-2】及
【圖三-3】的結構記述則代表兩種不同的表面結構，也就是說，【圖三-2】
及【圖三-3】是其深層結構透過「間接賓語移位」4這個變形規律而來的。
透過上述對句法結構的討論，我們可歸納出幾點句法結構的內涵：1.公 式化的呈現。2.線性的排列順序。3.透過變形規律達到一定的簡約性和概括 性。
3.1.1.2 語義結構 語義結構 語義結構 語義結構
Chomsky（1957/1965）的句法理論中深層結構的線性語法關係，如主語、
直接賓語、間接賓語、介詞賓語等，在格語法（Case Grammar）的角度看來，
實際上都屬於表面結構的概念。Fillmore（1968/2002）所提出的格變語法「將 在不同的語境中顯然起相同作用的名詞賦予不變的值。」5這個值，即為「格」
（case）。在 Fillmore 的體系中，命題結構是由生成各種各樣格範疇來形成 的，也就是說，在語義的深層結構中，先給予句子中各個名詞不同的格位形 成格框架，進而決定動詞的插入。
相較於 Fillmore 以名詞為中心的格語法，Chafe（1970）提出了動詞中 心論，Chafe 認為：
句子都是圍繞著一個謂語性成分建立起來的，謂語性成分是絕大多數話 語的必要組成部分，並且可以用動詞來表示。……一旦動詞的類型選定
，伴隨這個動詞的名詞就自動地被指派一種確定的作用。
（鄧守信，1975/1984：9）
也就是說，在 Chafe 的體系中，句子的語義結構從某種意義來說完全由 動詞的選擇特徵來決定。動詞特徵獨一無二地規定了名詞角色的類型。
4 有關此例的深入討論及「間接賓語移位」的規律，請參湯廷池（1977）第二章及第三章 的探討。
5 引自鄧守信（1975/1984：3）
在 Chomsky 的理論體系中，名詞的功能完全由不同語法範疇間具有的 結構格式來規定和派生，因此同一個動詞在不同的句子裡，就有不同的分 類。句法結構雖然具有簡約性，但面對動詞的及物性或語義，很容易做出錯 誤的判斷，造成動詞分類系統的紊亂。如「死」這樣的動詞在例(1)(2)中，
若僅看表層結構，就會做出「死」可以是及物動詞也可以是不及物動詞的結 論：
(1)他的爸爸死了。
(2)他死了個爸爸了。
但在以深層語義結構為分類標準的動詞三分架構6中，「死」為變化動 詞，在語義結構中帶有一個受事格（patient）。因此不管「死」出現在怎樣 的表層結構中，都應該視其為同一個動詞。
從上述的例子中我們可看出，漢語是個語序變化靈活的語言，因此更需 要在一開始就從深層的語義結構替動詞分類。
3.1.1.3 信息結構 信息結構 信息結構 信息結構
Halliday（1967, 1985）提出三種篇章功能（textual）：信息結構（information structure）、主位結構（thematic structure）與銜接（cohesion）。其中「信息 結構」和「主位結構」共同承擔了句子內部的組織功能。在雙方進行交際 時，發話者須將自己欲傳達的意念透過一定的信息結構表達出來（陳俊光，
2010）。鄧守信（1984）指出信息可分為已知信息（given information）和 新知信息（new information），信息的新舊，是促發詞序變換的原因之一，
也就是說話者在判斷說話者的認知狀態之後，再「決定自己所採用的語言 形式，以便與上下文順暢相連，使受話人容易理解，取得最佳的語言交際 效果。」（陳平，2004）。由此可見，組織信息結構的目的是為了使溝通交 際得以順利進行。
6 動詞三分的架構為 Teng（鄧守信）（1976）所提出。其認為應在語義的層次下將動詞 分為：動作動詞（action verb）、狀態動詞（state verb）、變化動詞（process）三類。有 關動詞三分的詳細討論請參 Teng（1976）。
一般來說，一個句子的信息編排遵循「從舊到新」的原則，也就是越靠 近句末其信息就越新，因此句末的成分通常是一個句子要表達的重點，稱作
「句末焦點」，也叫作「常規焦點」（方梅，1995），但有時為了突出新信息，
會透過某些方式將焦點集中在句中的特定部分7。這些聚焦手段，有些是透 過詞序的變化，有些是透過標記詞的使用，改變了原本命題的焦點，讓發話 者及受話者之間達到順利溝通的目的。
3.1.1.4 概念結構 概念結構 概念結構 概念結構
「概念結構」（conceptual）是認知語言學的研究範疇之一。Chomsky
（1980）的理論中，語言形式結合的法則及其內在構造、外在詞序，是語言 創造性的來源，但語言真正的創造性應該出於「概念系統」中各種概念的組 合及各種隱喻的投射。概念系統可以產生無窮盡的語義，因為人類對客觀世 界有無窮無盡的看法及建構（戴浩一，2002）。
在 Jackendoff（1990）的一連串研究中，將「句法結構」及「概念結構」
（conceptual）視為各自獨立自主的系統，互相不影響，而形式（句法）結 構與概念結構之間的投射（mapping）是任意的（arbitrary），且概念系統是 語言共同的，不會受到文化及經驗的影響（戴浩一，2002）。
戴浩一（2002）大幅修改了 Jackendoff 的看法，其透過漢語的實例，說 明「概念結構」會深入影響「句法結構」。而「概念結構」會受到文化經驗 的影響，「句法結構」也會受到文化經驗的影響。戴並提出漢語的五個概念 化原則：1.名詞是不可數的本體；2.「主事者」觀念不是默認值；3.時間順 序；4.「動作─結果」基模；5.「整體」與「部分」的關係。戴的看法可歸 納為下圖：
7 Cheng（1983）說明了幾個漢語的聚焦手段：
(a)非焦點成分的話題化：他昨天沒有來是因為生病。
(b)平行結構：電影他要看，我不要看。
(c)疑問詞問句：誰要吃點心？
(d)分裂句：他(是)昨天來的。
【圖 三-4】戴浩一(2002)概念化結構圖
簡言之，真正體現語言創造性的地方並不是 Chomsky 所謂的句法，而 在於概念結構。而概念結構也無法如 Jackendoff 所說的，可以直接對應句 法。句法對應的是概念化結構，而每一個語言有不同的概念化，不同語言的 不同句式也在某種程度反應了概念化結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