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亞病夫居然奮起了,睡獅果然醒了。從前只是一大塊沃土,一大盤 散沙的死中國,現在是有血有肉的活中國了。52
1939 年 7 月 7 日,近代中國知名作家朱自清,在其紀念兩年前中國開始 正式投入對日抗戰的文章〈這一天〉,以充滿激情的筆調,描繪一個新中國 即將誕生的情景。值得注意的是,在這篇展望未來的短文中,朱自清運用了 若干源自於晚清,所流行之國族共同體想像符號(東亞病夫、睡獅、散沙),用以 強調中國如何地脫胎換骨,即將從這些舊有負面形象蛻變為「新中國」。在 這樣的歷史情境下,這些國族符號,透過知名作家的召喚,再一次地發揮凝
52 朱自清,〈這一天〉,收入於朱喬森編,《朱自清文集2‧散文卷II‧生活旅情》(台北:開今 文化,1994),頁209-210。
聚人心的作用。儘管在近代中國的公共意識和論述當中,這些符號幾乎都被 視為是「外國人對中國/中國人羞辱的字眼」,但他們儼然已成為近代中國 國族主義論述中不可或缺的要角。
本文針對睡獅這個國族符號相關意涵的課題,探索它在各種不同文本和 歷史脈胳中的發展演變過程。首先釐清並破除所謂拿破崙和此國族符號誔生 之間的可能關係說法,再進一步確認曾紀澤的「中國先睡後醒論」,經過梁 啟超的〈動物談〉中,以動物譬喻來論述國族的手法,藉由將「睡」與「獅」
兩種負面意涵的結合(睡代表麻木不仁,獅則是老大腐朽的象徵),從而產生此項具有 強烈負面意涵的國族符號。可是反諷的是,此種負面意涵卻在日後眾多引用 的論述中高度淡化,它反而被詮釋成為漢族或中國國族之集體潛在力量的象 徵符號;它甚至如同另一個國族符號「黃禍」一般,被視為是西方人(或是西 方英雄人物)認為中國國族力量不容小覷而有感而發的恭維之詞。然而即使是如 此,在近代中國的思想論述中,仍是有一些不同的「聲音」,例如胡適的睡 美人說,對於此盛行的睡獅國族符號的意涵和正當性,提出種種質疑或是再 詮釋。
誠如多位研究者指出,國族主義論述的一項特色,在於容易化約複雜的 歷史現象,將可能具有多重意義的歷史事件/人物/符號,加以簡化甚至神 化,用以符合特定的國族歷史敘事脈絡。53事實上,晚清以降流行的國族符 號的瞹眛性,並非沒有被人所意識到。近代中國偉大的文化批評者魯迅,早 在 1933 年之時,就已經敏銳地觀察到一些所謂源自西方的中國形象(包括睡獅 等動物譬喻),在中國公共論述中所產生各種光怪陸離的效應:
現在的所謂「黃禍」,我們自己是在指黃河決口了,但三十年之前,
並不如此。那時是解作黃色人種將要席捲歐洲的意思的,有些英雄聽
53 有關此課題的討論,可參閱Craig Calhoun,“Nationalist Claims to History,” in Craig Calhoun, Nationalism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1997), pp. 51-65; Peter Burke, “History as Social Memory,” in Peter Burke, Varieties of Cultural History (Ithaca: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97), pp. 43-59.
到了這句話,恰如聽得被白人恭維為「睡獅」一樣,得意了好幾年,
準備著去做歐洲的主子。不過「黃禍」這故事的來源,卻又和我們所 幻想的不同,是出於德皇威廉的。他還畫了一幅圖,是一個羅馬裝束 的武士,在抵禦著由東方西來的一個人,但那人並不是孔子,倒是佛 陀,中國人實在是空歡喜。所以我們一面在做「黃禍」的夢,而有一 個人在德國治下的青島所見的現實,卻是一個苦孩子弄髒了電柱,就 被白色巡捕提著腳,像中國人的對付鴨子一樣,倒提而去了。……德 皇的所謂「黃禍」,我們現在是不再夢見了,連「睡獅」也不再提起,
「地大物博,人口眾多」文章上也不很看見。倘是獅子,自誇怎樣肥 大是不妨事的,但如果是一口猪或一匹羊,肥大倒不是好兆頭。我不 知道我們自己覺得現在好像是什麼了?
我們似乎不再想,也尋不出什麼「象徵」來,我們正在看海京伯的猛 獸戲,賞鑒獅虎吃牛肉,聽說每天要吃一隻牛。我們佩服國聯的制裁 日本,我們也看不起國聯的不能制裁日本;我們贊成軍縮的「保護和 平」,我們也佩服希特拉的退出軍縮;我們怕別國要以中國作戰場,
我們也憎惡非戰大會。我們似乎依然是睡獅。
「黃禍」可以一轉而為「福」,醒了的獅子也會作戲的。當歐洲大戰時,
我們有替人拚命的工人,青島被佔了,我們有可以倒提的孩子。但倘 說,二十世紀的舞台上沒有我們的份,是不合理。54
從魯迅的疑惑:「我不知道我們自己覺得現在好像是什麼了?」(黃禍?睡
54 魯迅,〈黃禍〉,收入魯迅著,張健校訂,《魯迅全集》,第5集(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
頁343-344。魯迅所言:「我們似乎依然是睡獅」,反應出他認為在當時東西強權所主導的國 際局勢下,中國仍然是陷於無所適從的身份危機(identity crisis)的狀態中; 此外魯迅在此處應是 挪用(孫中山所謂appropriate)「黃禍畢竟可以變成黃福」之說,而賦予不同意涵。孫中山在1904 年的對華僑演講〈中國問題的真解決〉中,強調一旦中國覺醒並採用西方方式和思維,不但不 會威脅世界,反而會對全世界有利,因為中國將如同一個富裕聰明的鄰居,會是一個最愛好和 平的民族,因此會對世界的繁榮發展有正面的貢獻,相關資料參閱呂浦等編譯,《“黃禍論”
歷史資料選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79),頁369。魯迅顯然用反諷的表述,顛覆 孫中山的樂觀看法。
獅?猪?羊?),以及他對現實和理念之間巨大落差的描述,我們不難意會到,
在近代中國國族共同體想像的曲折和複雜之建構過程當中,所牽涉到的思想 和情感認同上的種種矛盾與糾結。借鏡於魯迅對這些國族符號提出的洞見,
本研究嘗試歷史化(historicize)「睡獅」符號,探究其產生之歷史背景的可能動 向,並且分析它在不同的論述中的意涵,以及它在近代中國思想文化界當 中,所引發的各種不同回應。希望能超越本質論式(essentialist)的文化現象分 析,來理解這種百年來,錯綜複雜的東西跨文化和跨語境的互動過程,以便 令我們能夠更進一步理解分析,在中西文化交會的過程之中,近代中國知識 份子,面對強勢西方文化價值的衝擊時,所持有的愛憎交雜之複雜思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