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庖丁解牛的權力解剖─遊刃有餘的微型權力批判
六、 結論:洞察局勢之變與遊牧於權力空隙來化導政治暴力─從牟宗 三的「察事變」與余蓮的「勢思維」再進一解
從上文庖丁解牛的隱喻解讀中,我們看到庖丁的迂迴能力、動態策略,如
「依乎天理」、「因其固然」,顯示牛體有它客觀的結構之理要被理解、尊重,
否則那把刀就會隨時割折碰撞,無法遊刃有餘於通道。牛體看似迷宮,卻可以 找到「緣督以為經」的流動通路,這條夾縫中的空隙之路,並不純是庖丁主體 的主觀意志所硬拼出來的血路,而是「回應」(因)牛體本身就有的結構局勢
(其固然),然後隨著動態情勢的轉變而持續不斷地回應它,因牛體內部結構 隨牛體部位之情境不同而有不同局勢,如此才能每每在錯綜複雜的危地渦漩中
(每至於族,吾見其難為),以他精微又慎微的解剖工夫(動刀甚微),讓權力 結構對人的束縛和控制,得以被穿越和化解(謋然已解,如土委地)。從上述 對庖丁解剖牛體的動態化描繪中,敏銳的讀者,必會發現其中已涉及對先秦
56 拙文:〈孟子與莊子兩種氣論類型的知識分子與權力批判─「浩然之氣」與「平淡之氣」
的存有、倫理、政治性格〉“Mengzi yu Zhuangzi liangzhong qilun leixing de zhishi fenzi yu quanli pipan: ‘haoran zhi qi’ yu ‘pingdan zhi qi’ de cunyou, lunli, zhengzhi Zingge”,《清華學 報》Qinghua xuebao 第 43 卷第 1 期(2013 年 3 月),頁 1-52。
「勢」的思考或回應,用法國哲學家、漢學家余蓮(Francois Jullien)的話說,
其中涉及勢思維或勢邏輯。57
簡言之,牛體結構在庖丁解牛的具體運動過程中,示現為不斷變動的局勢 或情勢,而庖丁在這「刀/人/牛」三合一的解牛實踐中,亦要將其肉身(此 時刀身已是肉身的延伸)參與到人牛共在的運動態勢中。由於這是一個力量辯 證的精微過程,其中必然要經歷─矛盾鬥爭(月更刀)、相互適應(歲更刀),
慢慢才能體合為一(解數千牛,刀刃若新)─這個運動曲線的過程。可見,
庖丁解牛的綜合智慧之表現形式,會是一個動態的有機曲線,因為在一個權力 局勢的力量邏輯中,諸方力量之間總在互滲較勁,因此它的空隙通路也將與時 俱變而彎延曲折。牛體結構所體現的變動局勢,具體可從庖丁解牛的運動技藝 講,若將此隱喻引伸出去,那麼這個牛體情境便可能指涉:人際關係網絡的複 雜局勢、政治權力場域的鬥爭局勢、乃至戰國七雄的兼併局勢等等。一言蔽之,
庖丁若要將「技進於道」的解牛藝術,發揮運用到人際關係、政治場域、國際 場域,將不得不考慮具體情境和變動局勢中的力量邏輯,也就是要有「察事變」
的「勢」思維和能力。
通常學者並不難發現道家(尤其《老子》)具有「察事變」的勢思維特質,
問題在於,一般強調道家勢思維之特質者,卻容易片面性強調底下兩種不同面 貌:一是認為道家因深察先秦政治時勢之危,所以走入了獨善其身的隱者學;
另一則認為道家因深察時勢之機,所以走向因應時勢的功效論或操控論。換言 之,前者容易直接將道家等同於隱遁之學(如牟宗三對道家的總評),後者則 容易將道家與法家、兵家、黃老合併齊觀(如余英時對《老子》的評斷)。然 而這兩種從勢角度觀察道家思想者,在筆者看來,都未能看到勢思維與道家型 知識分子的關係;因此過度單獨突顯道家的察勢與心術,卻未能將其放在權力
57 余蓮有兩本「差異的重複」之著作,大談特談勢思維、勢邏輯,尤其好以中西對比的方 式來呈現,並將其提升至東西的世界觀差異,來做文化現象的解讀。參見﹝法﹞余蓮 François Jullien 著,卓立 Esther Lin-Rosolato 譯:《勢:中國的效力觀》La propension des choses(北京[Beijing]:北京大學出版社[Beijing daxue chubanshe],2009 年);﹝法﹞余蓮 François Jullien 著,林志明 Lin ChiMing 譯:《功效論:在中國與西方思維之間》Traité de l'efficacité(臺北[Taipei]:五南圖書出版[Wunan tushu chuban],2011 年)。另外亦可參見 何乏筆對余蓮的批判反省:〈養生的生命政治:由于連莊子研究談起〉“The Biopolitics of Vital Nourishment: Departing from François Jullien's Interpretation of the Zhuangzi”,《中國文 哲研究通訊》Zhongguo wenzhe yanjiu tongxun zhongguo wenzhe yanjiu tongxun 第 18 卷第 4 期(2008 年 12 月),頁 119-120。
批判的角度來省察,如上述庖丁解牛在體察局勢之下,「技進於道」、「以道用 術」而來導化權力。對此,本節想透過牟宗三和余蓮的觀察來做一些反思,以 總結道家型的知識分子和勢思維的辯證關係。
牟宗三曾對儒家、道家思想,各做出一個立場定位與價值判斷,在這種儒、
道對比下,牟先生特別突顯儒家的知識分子性格,相較起來,道家只是無能承 擔時代責任的隱者學:
我就用:「開闢價值之源,挺立道德主體,莫過於儒」這幾句話 來講儒家。至於道家呢?「察事變莫過於道」。道家雖然講那麼 多的玄理玄思,他實際的作用就是察事變,就是知幾。道家對時 代的局勢和事變是看得清清楚楚的,張良就是個典型人物。儒家 也並不是不了解事變,但是儒家還有一個基本精神,他不能完全 順著事變走,他不能只是知幾,他還有一個是非問題,他有道德 判斷。假定沒有道德判斷、沒有是非,那局勢一壞他不就投機了 嗎?縱使不投機,他也可以跑到深山去隱遁起來呀,道家不就是 這樣的嗎?但是他不。所以在以前的歷史中,在這個地方只有儒 家能盡責任、撐得住。在危疑時代,能挺起來作中流砥柱的,只 有儒家。光是隱遁起來是不夠的。58
相較於牟宗三對儒家知識分子的道德理想化觀點,余蓮則轉從「勢思維」,對 儒家「好善而忘勢」的超現實取向,提出「無能回應權勢」的質疑:
勢作為效能工具的觀念,在兵法家和君主專制理論家的眼中扮演 了極重要的角色,但它在道德至上派(即儒家)的思維裏則毫無 重要性(這點可不會使人感到意外);前者賦予勢正面的定義,
而後者當然給予它負面的看法。事實上,崇尚道德原則的態度,
基本上便肯定了價值觀絕對優於那些多多少少會受局勢限制的 事物,並且認為由主觀所作出的決定總勝過由外在各種力量之牽 制而產生的壓力之下所取得的決定……面對道德主義者(也稱作 儒家),勢的理論家則被稱作「現實派」。在戰事的平台上,主張 道德至上的儒家其實毫不注重軍事兵法,所以不太重視勢……在
58 牟宗三 Mou Zongsan:《中國哲學十九講》Zhongguo zhexue shijiu jiang(臺北[Taipei]:學 生書局[Xuesheng shuju],2002 年),頁 62。
社會與政治方面,儒家訓誡人民對附於勢的權力要漠不關心,這 麼做是以道德價值勝於其他的價值為名義的……孟子說:「古之 賢王,好善而忘勢,古之賢士,何獨不然,樂其道而忘人之 勢。」……儒士拒絕服從王公,因此面對權力時,變得無能為 力。59
上述牟宗三、余蓮的觀察,涉及許多有趣的課題,筆者歸納他們的重點,並略 加對比性地展演如下:牟宗三注意到,勢和時、機、變,有著密切關係。用余 蓮的說法:察勢、知機需要隨時順變,涉及到的是變化邏輯。牟宗三重視的是 儒、道的立場區分,余蓮則企圖將東方的勢邏輯對比於西方的理性邏輯,並將 勢邏輯提升到一種他所謂歷程、力量的世界觀來加以分析。60牟宗三認為道家 的精神在於「察事變」(牟以黃老人物張良為例),儒家則在「立價值」(余以 孟子為例),二者具有對比性;牟宗三樂觀地認為儒家不是不了解事變,但更 堅持是非判斷。他更進一步站在儒家立場,回過來批判道家的察事變,容易流 於投機;只有穩立道德價值,才能穩立是非,才不會隨勢而見風轉舵。因此牟 宗三認為道家人物會走向隱遁,也可視為察事變的投機結果,顯示出缺乏知識 分子勇氣的重大缺陷,而只有儒家才能成就知識分子的承當勇氣。
相較於牟宗三,余蓮反而從勢觀點對儒家型的知識分子提出質疑。筆者亦 將其歸納並展演如下:余蓮認為兵家、法家,包含道家(余蓮也以《老子》為 例來分析勢思維,並認為《老子》的水思維,影響了兵、法家的主張)都重視
「勢」,並對「勢」給予正面思考,而儒家則不重視「勢」,對「勢」採取負面 看法。重勢者(經常被視為現實派)會認為客觀的大勢才是決定性力量,而道 德派則認為主體所肯定的價值可以決定並超越外在的勢;亦即勢思維強調情 境、局勢的客觀力量的決定性,而道德思維則強調主體意志的超越力量。余蓮 認為儒家不僅不關懷軍事用兵的勢,甚至對社會局勢、政治權勢也冷漠以對,
由此襯出聖賢道統的純粹價值,突顯儒「士」之批判形象(余蓮以《孟子》「好 善忘勢」為例)。但余蓮未必同意純粹的道德理想主義,反而批評儒家這種類 型的知識分子,因強調主體而忽略局勢,不能切實際於權力邏輯,是故經常顯
59 ﹝法﹞余蓮 François Jullien 著,卓立 Esther Lin-Rosolato 譯:《勢:中國的效力觀》La propension des choses(北京[Beijing]:北京大學出版社[Beijing daxue chubanshe],2009 年),頁42-43。
60 參見﹝法﹞余蓮 François Jullien 著,卓立 Esther Lin-Rosolato 譯:《勢:中國的效力觀》
La propension des choses,頁 1-8。
現對應現實的無能為力(如孔孟周遊列國而不見用,而最終都退回文化教 育)。61其實余蓮在其著作中還特別指出:現實派(察勢派)對人性的看法不同 於儒家,它們會認為人性(如以人的「勇」、「怯」為例)總是在各種力量糾纏 的氛圍下被影響,甚至被決定,換言之,勢思維者不會肯定或承認一個超越現 實情境之外的「本質人性」。62而根據牟宗三對儒家心性論的主張:不管是「天 命之謂性」,還是「盡心知性以知天」,人性總具有一先驗而超越的價值之源:
「本質善性」(或「善性本質」),而倘若能「覺」其善心(大體)而「立乎其 大」,便能超越於一切動物之性(小體)、環境之勢(外誘),亦即「小體不能 奪之」。由此可見,勢思維者考察的是具體現實情境中的人性變化,而道德思 維者肯定一先驗而超然的人性本質。然上述牟宗三和余蓮的觀點,留下一些有
「本質善性」(或「善性本質」),而倘若能「覺」其善心(大體)而「立乎其 大」,便能超越於一切動物之性(小體)、環境之勢(外誘),亦即「小體不能 奪之」。由此可見,勢思維者考察的是具體現實情境中的人性變化,而道德思 維者肯定一先驗而超然的人性本質。然上述牟宗三和余蓮的觀點,留下一些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