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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論與討論

7.1 結論:小川尚義在漢語語言學上的成就

小川尚義1896 年底渡台,在台灣總督府擔任一名編修官,總督府所出版的《臺日 大辭典》的出版,總督府立即出版了《日臺小字典》(1898)、《日臺大辭典》(1907)、《臺 日大辭典》(1931-32)《臺日小辭典》(1932)、《新訂日臺大辭典》上卷(1938)都在他的主 編下完成。甚至南島語辭典《排灣語集》(1930)、《泰雅語集》(1931)、《阿美語集》(1933) 也是他所編纂的。總督府的要求應該只是編輯一些語言教學或統治需要的實用性辭典,

但是小川尚義是一位優秀的語言學家,他不但用他語言學的素養把辭典編纂得很好,並 且用學術的態度進行了語言學的研究。他的研究不但量多,而且質精。

小川尚義在漢語方面的研究業績幾乎都表現在1907 年總督府出版的《日臺大辭 典》,辭典附錄的〈緒言〉、〈臺灣語的發音〉、〈臺灣言語分布圖〉,實為第一部在臺灣發 表的語言學學術論著。

本文從這幾篇的論文中分析了小川尚義在漢語研究上貢獻。〈緒言〉是一篇具有「漢 語音韻史」、「漢語比較方言學」、「閩南語比較方言學」意義的學術論文;〈臺灣語之發 音〉是一篇簡單扼要的「臺灣閩南語發音學」論文;〈臺灣言語分布圖〉是第一張臺灣

語言地圖,具有「臺灣語言地理學」的意義。

1907 年是小川尚義來臺的第十一年,《日臺大辭典》(1907)的出版大概是小川尚義 十年漢語研究的總結。從此之後,小川雖然繼續編纂各種辭書,但研究興趣逐漸轉向南 島語,因此《日臺大辭典》可以說是小川尚義漢語研究的代表作。如果說《日臺大辭典》

所載的論文是小川尚義的博士論文實在也不為過。

小川尚義在總督府只是學務部裡面一名小小的編修官,所有辭典編纂的功勞全部歸 功於總督府,小川尚義並沒有具名。好在各辭典的〈凡例〉、〈本書編纂之顛末〉交代了 辭典的編纂過程,對於小川尚義在語言調查及辭典編纂方面的貢獻有較詳細的介紹。如 果沒有這些說明我們還不知道這些高水準的辭典編纂工作是出自小川尚義的主持,這些 偉大的學術研究是出自小川尚義之手。

7.2 討論:小川尚義的百年孤寂

雖然如此,小川尚義在學術界默默無名、毫無影響力,人們幾乎把小川尚義遺忘了。

但是站在語言研究史的觀點上,我們不能不給他一個公平的評價。

中國的現代漢語語言學是1928 年趙元任發表《現代吳語的研究》才開始的;至於 日本的現代漢語語言學發展,是1946 年「中國語學研究會」成立以後的事。可是小川 尚義在高本漢的博士論文《中華音韻史》(1915)出現的八年前,即 1907 年,就已經發 表了漢字音的歷史比較語言學研究,而且成績還不輸給高本漢。可以說小川尚義是第一 個採用現代語言學的方法進行漢語研究的東方人。不止在中國、日本,即使在歐洲,小 川尚義也堪稱是現代漢語語言學研究的前鋒。

但是非常遺憾的是小川尚義對於臺灣語言學的發展很少影響力,在語言學界,不論 是臺灣人、日本人、中國人,乃至世界的語言學家,很少人知道他的名字。李壬癸教授 在〈臺灣語言學先驅—小川尚義教授〉(2004)一文中指出:

「令人遺憾的是他的卓越貢獻,在他生前,國際學術界幾乎完全不知道,他的創 獲 並 沒 有 受 到 當 時 國 際 學 術 界 應 有 的 肯 定 。 例 如 , 德 國 學 者 田 樸 夫 Otto Dempwolff(1934-38)的南島語言比較研究鉅著竟然都沒有引用小川的研究成果,造 成南島語言學史上的一大憾事。他的創見要等到他死後十多年,才引起美國名南島 語言學者戴恩Isidore Dyen (1965)的注意,並向西方學術界介紹。」

小川尚義在漢語語言學界更加孤寂,知道的人更少。曾經撰文介紹小川尚義在漢語 語言學的業績的只有吳守禮(1955)、村上嘉英(1966,1989)、洪惟仁(1992)等數篇,但只

有簡單的介紹。直到洪惟仁〈小川尚義與高本漢漢語語音研究的比較──兼論小川尚義 在漢語研究史上應有的地位〉(1994),才詳細比較小川尚義與高本漢在漢語音韻學研究 的成就。結論是,儘管小川尚義的理論比高本漢的擬音更合理而接近後來的定論。可是 高本漢被推崇為現代漢語語言學的開拓者,而小川尚義在漢語語言學上默默無聞,毫無 影響力。洪惟仁(1994)在文中從學術史的觀點,分為「學術知名度」和「學術影響力」

兩方面來分析、解釋其原因。

在缺乏「學術知名度方面」,洪惟仁(1994)提出了幾個可能的解釋:(1)日本人對臺 灣的漠視;(2)殖民地臺灣的階級隔閡;(3)中國人對日本人的仇視與漠視。

戰前臺灣是日本殖民地,戰後日本已經放棄了臺灣,因此不論是戰前或戰後,日本 一直都沒有關心過臺灣,無論臺灣總督府在臺灣曾經進行殘忍的殺戮,或在建設上、研 究上有傑出的表現,日本人都不關心。加上日本人在臺灣也不曾用心培養臺灣人才,臺 灣人和日本人之間有一種階級隔閡,臺灣知識份子很少人了解日本人在臺灣研究上的貢 獻。至於戰後,統治臺灣的中國人不了解臺灣,也不願了解日本人曾經在臺灣做了什麼 研究,長期的戒嚴,把臺灣研究當成禁忌一般,加上日語教育的斷層,戰後受教育的一 代幾乎完全不懂日文,因此臺灣的學者、尤其是語言學家很少人了解戰前日本人在臺灣 做了什麼研究。

基於以上三點理由,洪惟仁(1994)認為小川尚義的學術知名度所以只限於殖民地臺 灣的日本人統治階層之內,不為臺灣學界所知,不為日本學界所知,不為中國學界,當 然也不為世界所知,其實無寧說是一種歷史的宿命。

在缺乏「學術影響力方面」,洪惟仁(1994)也提出了幾個可能的原因:(1)戰前日本

「支那語」學界的實用主義;(2)中國的漢語語言學無求於日本;(3)臺灣學者的自卑與 學界對於臺灣研究的輕視。

如六角恆廣(1961)所言「戰前日本的中國語一直被壓在實用語的地位,在學校教育 之中被排斥在角落裏,不承認其文化性……。在這種情形下,不可能產生科學地研究中 國語的學習者與研究者。」日本本土的現代漢語語言學應該從1937 年岩村忍、魚返善 雄合譯高本漢的論文輯為《支那言語學概論》開始萌芽的,通觀戰前的日本中國語學界,

可以說沒有足以稱為漢語語言學的學術研究,可以說日本的漢語學界也是受到高本漢的 影響而現代化的。日本學術界的漢語語言學研究可以說是由1946 年 10 月 20 日「中國 語學研究會」成立開始起步的,然後日本的漢語語言學界以更大的視野與努力,作出不

遜於中國或臺灣的、蓬勃而高水準的研究。17

但戰後日本的漢語學界的視野與眼光也侷限在歐美、中國,即使是六角恆廣,都不 知道小川尚義早在1907 年就發表了具有現代語言學意義的漢語研究論文。

在高本漢還沒有對漢語研究發生影響力之前,中國傳統的聲韻學卻已經有了相當成 熟的研究成果,1928 年以後,中國現代漢語語言學開始萌芽,漢語語言學突飛猛進,

因此中國的漢語學根本無求於日本。日本明治維新以後,各方面的文化進步神速,中國 留日學生絡繹於途,唯獨漢語語言學方面,沒有一位有成就的留學生。戰前的臺灣留日 學生也沒有甚麼有名的漢語學者。

最後是價值觀念的因素,臺灣對中國來說一向都只是一個「邊疆」,「邊疆」臺灣的 一切不僅中國人不重視,即連臺灣人都不重視,解嚴後重中輕臺的心態並沒有很大的改 變。因此臺灣的成就、臺灣的歷史與臺灣學術文化都在被忽視之下艱苦地成長。

總之,儘管小川尚義的學術研究無論在研究方法上或研究成果上,在當時世界的漢 語學界是頂尖的成就,在東方,那樣的研究也是破天荒的事,可是歷史的捉弄,迫使小 川尚義成為無人理睬的現代漢語語言學悲劇英雄。

雖然歷史不能回頭,但是我們仍願做一個假設,假使小川尚義沒有來台灣而在日本 發展,專心研究漢語,以他的學養,一定是日本漢語研究之父,早日使日本的漢語研究 在世界的漢語學領域佔一席之地。

17 二十世紀後期有幾位日本語言學家被中國和臺灣的語言學界所重視,如橋本萬太郎、藤田明保、平山 久雄、平田倉司、岩田禮、遠藤光曉、秋谷裕幸…等人,都是精通英文或華語文而受華人學者所了解 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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