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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的家鄉 山岳尚未命名(如果你允許 我將用你的小名呼它 認識它。一萬朵蝴蝶蘭)

深入的勘察隊將為四方繪製新圖 你為我們設計圖例好嗎 決定二萬分之一的比例尺 在高度表上着色

這是我的家鄉 地形以純白的雪線為最高 一月平均氣溫攝氏十六度 七月平均二十八度,年雨量 三千公厘,冬季吹東北風 夏季吹西南風。物產不算 豐富,但可以自給自足

──楊牧‧〈楊牧詩集 II「帶你回花蓮」〉

一、研究動機

光緒 19 年 5 月 24 日(1893.7.7),臺東直隸州代理知州胡傳,取 道三條崙卑南道,抵達後山,6 月 1 日(7.13),卯刻接印,1半年後,

將包括胡適在內的家眷接至卑南,沒有人想得到,這位新來的知州,

將是最後一位州官。2

這年,距離清帝國將臺灣納入版圖已有兩百一十個年頭,基隆 至新竹段的鐵路已全線竣工通車,臺北城的「電氣燈」也燃亮了許 多年,這兩百年間,漢人移民的腳步未曾停歇,拓墾者的身影在島 嶼各地出現,當臺灣逐漸走向「文明世界」的同時,後山卻依舊是 清人眼中的荒僻之地。

1胡傳,《臺灣日記與稟啟》(南投:臺灣省文獻委員會,1997),頁 149-150。

2胡傳與張儀春,誰才是最後一任的臺東直隸州知州,存有爭議。

1683 年,清廷擊垮雄據臺灣的鄭氏王朝,經過一年的爭論,康 熙皇帝終於決定把「僅彈丸之地,得之無所加,不得無所損」、「海 外丸泥,不足為中國之廣」的島嶼收入版圖,滿大人的鐵蹄從此踏 上臺灣,但隱身在大山之後的廣褒土地,卻被視為化外,長期處於 無官府狀態,一百二十多年後,嘉慶 15 年(1810),噶瑪蘭納入清廷 版圖,此後,噶瑪蘭漸漸地脫離了「後山」的印記,卻又不全然屬 於「前山」,而以一種獨特的形象存在於臺灣島上,直到今日。

至於奇萊與卑南,時間似乎在懷抱著尋金夢的西方殖民者離開 後就停止了,它們澈底的維持著荒煙蔓草的後山身分,直到 1874 年,

日本出兵臺灣,沈葆楨奏請「開山撫番」,時間巨輪才又開始轉動,

1875 年,「南路海防理番同知」加「撫民」銜,改為「臺灣府南路撫 民理番同知」,並移駐卑南,3由於增加了「撫民」工作,清帝國對於 後山的一般性行政事務終於有了形式上的主管職官,國家力量才「微 弱」的降臨到這片山海之地上,此時距清廷領有臺灣已過了 192 年,

離臺灣割讓日本只剩 20 年。

本論文主要想探討的是,從近代初期一直到清代晚期,後山未 正式進入現代國家體制前或初入國家體制時,後山究竟住了哪些 人?來了哪些人?又發生了什麼事?之所以對於後山歷史特別感興 趣,原因來自於兒時的記憶。

由於父母老家都在花蓮鄉下,因此從小就經常聽聞他們談論花 蓮的種種,其中最饒富興味的就是那些奇奇怪怪的地名與身分特異 的親戚朋友們:

父親說他在「打巴塱(Tawaron)」長大,附近最熱鬧的街仔是「光 復」,他常常去「芭樂庄」找朋友,4曾祖父本來住在土城,因為跟他 爸爸吵架,所以負氣離家,足足走了將近一個月,到達當時「人」

還很少的「水尾」定居。

3由於移駐卑南,因此,一般將之稱為「卑南廳」。

4小時候以音判字,後來才知道是「拔仔庄」。

母親則說她是「小德武(satuvo)」人,在「苓阿栽」讀國小,

往南走則是「幟羅仔」、「馬打林(Mataylin)」,最近的市街叫做「水 尾」。她習慣稱她住的地方叫「番社」,那裡「人」很少,鄰居、朋 友幾乎都是「番仔」,還有一些偶爾會從山上下來交換物品的「打鳥 仔嘴」、「猶阿丹」,大舅媽、表嬸還有媽媽的多位好友「應該也都是 番仔」,她們住在「馬打林」……。

除了「光復」、「水尾」之外,其他地名都不是我能理解的「國 字」或「台語」,什麼是「打鳥仔嘴」、「猶阿丹」,為什麼有人「應 該是番仔」,這些都讓我身陷五里霧中,鄉下老家因此成為一個迷濛 又神秘的地方,有關那裡的一切總讓我目眩神迷,每年都期待著暑 假回鄉下玩,在就讀大學之前,學校教的幾乎都是中國史地,因此,

迷濛的老家,依舊矇著神秘的面紗,成年後,某天好奇地問母親:「番 仔就是番仔,為什麼大舅媽『應該也是番仔』」,母親說了半响,忽 然說道:「因為她是平埔仔,平埔仔到底算是『人』還是『番』,我 也不知道」,自此,神秘的鄉下終於漸漸有了比較清晰的輪廓。

在開山撫番以前,後山曾經歷了漫長的「無政府狀態」,過去談 到這段期間的歷史,大多集中在荷蘭人的探金行動,卑南王的事蹟,

李享、莊找、吳全、黃阿鳳、鄭尚等人的零星拓墾,以及平埔族人 的南移與東遷等,有時會出現「清代開墾前,東臺灣的拓殖是一片 空白,僅有西班牙、荷蘭人先後抵達,曾建立教堂,創辦學校,教 化原住民」、「臺東是清代臺灣開墾最後一個地區」之類的描述,5但 從近代初期一直到清帝國力量初臨後山時,後山究竟呈現出怎樣的 面貌?真的是一片空白嗎?各人群間如何互動?那時候的原住民如 何取得鹽、鐵等重要生活物資?前後山是否有所聯繫?如何聯繫?

哪些人曾經探訪後山?這些外來者又是如何理解、看待、描繪這片 土地?這是本文想要探討、回答的問題。

二、相關先行研究

談到後山研究史,《臺東州採訪冊》可說是最早的研究著作,大

5賴福順編著、國立編譯館主編,《鳥瞰清代台灣的開拓》(臺北:日創社文化事業有限公司,2007),頁 136、155。

多時候我們都把清代方志視為一種史料,而常常忽略了它本身也是 一種研究、調查的著作,或許它與當代學術界對於「研究」的定義 有所差異,但透過采集、探訪以及調查研究所製作成的方志,我們 不得不承認它仍是後山研究史的一部分。

雖然《臺東州采訪冊》與其它清代方志相較,篇幅簡略許多,

但內容包含營汛、庄社及番語等,讓我們可以一窺初入帝國版圖的 島嶼邊區的狀況,仍深具參考價值。

不過,首次有系統的調查、分析與研究後山,則是從日治時期 開始。

日本在 1895 年領有臺灣後,開始有大批的研究者、探險人員先 後前往後山、紅頭嶼及火燒島進行研究,如田代安定、鳥居龍藏、

伊能嘉矩及多田剛輔等人,這些先行者留下許多至今仍彌足珍貴的 研究成果,例如田代安定於 1895 年 7 月起,隻身前往宜蘭與花東地 區調查,尤其對東部阿美族、從西部平原遷入東部的平埔族,以及 自宜蘭遷入花蓮的噶瑪蘭人,展開了首次的田野訪談與調查。由於 日治初期在時間上與清末相近,社會背景、地區發展狀況與清末相 仿,因此,我們可以透過這些著作,瞭解清末日初,後山的地域、

人群與社會狀況,彌補清領時期研究紀錄的不足。

另外,日本領臺後,開始針對臺灣進行全面且完整的調查、研 究,並重視與臺灣有關的史料、記載的蒐集與翻譯工作,例如村上 直次郎訳注、中村孝志校注的《バタヴィア城日誌》,6至今仍是研究 荷蘭時期臺灣史的重要史料,日人細膩且全面的調查、研究,是後 山難得的先行研究成果。

戰後,有關臺灣史的研究,相較於北、中、南部區域史已經出 現相對豐碩、細緻的研究成果,東部的研究明顯偏少,而有關東部 的論著則又多以日治及戰後時期的研究為主,即使將時序往前推

6村上直次郎訳注、中村孝志校注,《バタヴィア城日誌 1、2、3》(東京:株式會社平凡社,2003)。

移,大多也都是以 1874 年開山撫番作為論述起點,有關 1874 年以前

(1800-1945)〉,9以歷史地理學的研究方法,討論花東縱谷中段的發 展,著重於地理條件與歷史發展的關係,觀點值得參考;康培德的

三、研究範圍、限制與史料應用

(一)研究範圍與限制

本論文以「後山」作為研究的地理範圍,但後山在哪裡?

哪些地方屬於後山?

臺灣東部,在早期的中文文獻大多稱為「山後」或「後山」, 清領初期,清人對於這片位於山之後的土地認識相當有 限,不過,隨族兄南澳鎮總兵藍廷珍來臺的藍鼎元,在《東 征集》中對於後山卻有相當清楚、生動的描述,並提出自 己的治理建議:

北路擒賊黃來,混稱臺灣山後,尚有餘孽三千人,皆長髮執械,屯 聚高窩,耕田食力。

經遣弁賚檄往卑南覓,諭大土官文結,鼓舞七十二社土番,遍山搜 捕,並無逸賊及漢人踪跡,惟崇爻八社未至。今崇爻以內如此,奸 匪安得有容身之地乎?但臺灣海外巖疆,五方雜處,雖時際隆平,

不能保百年無事。將來匪類窮蹙,必以山後為避兵之所,當局者識 之!13

對照後來的歷史發展,藍鼎元的擔憂與警語十分真切。

在噶瑪蘭廳設置前,「山後」或「後山」所稱的「山」,廣 義來說,包含了雪山山脈與中央山脈,而「山後」、「後山」

則是指今日的宜蘭、花蓮、臺東以及部分的恆春半島東 側,不過在噶瑪蘭設官治理後,宜蘭正式進入清帝國的轄 內,與北臺灣的連結漸增,因此,「山後」或「後山」所 指涉的區域開始有了轉變,漸漸地,噶瑪蘭脫離了象徵「蠻 荒、落後、帶有傳聞色彩」的後山世界,「後山」所指涉 的範圍轉變為中央山脈以及在這片大山背後的奇萊、卑南

13藍鼎元,《東征集》(南投:臺灣省文獻委員會,1997),頁 90-92。

與部分的恆春半島東面,因此,光緒 7 年(1881 年)升任 臺灣兵備道的劉敖才會說:

臺地物產饒沃,久為彼族垂涎。由北而南,長近千里;由西而東,

寬五、六百里至百數十里不等。中亙叢山。山之西,迤北為噶瑪蘭,

即今宜蘭,統呼為『山前』,早歸漢地,由官主之。山之東,迤南 為瑯嶠,再南為猴洞,即今恆春,極南即鵝鑾鼻,統呼為『山後』,

原屬番地,由番主之。14

如何界定「後山」的地理範圍,各文獻有不同的記載,

如何界定「後山」的地理範圍,各文獻有不同的記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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