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我們就「職分」與「世間」與馬丁.路德的「天職」觀念 做了比較並指出了二者之間的相似點。這裡的問題是,如果我們參 照韋伯對路德「天職」觀念的分析,將「職分」與「世間」放在近 代日本資本主義發展的歷史中看待的話,兩個概念所折射出的,是 一種具有何種特徵的日本資本主義精神呢?
眾所周知,韋伯在論述資本主義精神的發展過程時指出,路德 的「Beruf即為天職」觀念雖然是宗教改革的一大進步,但由於未與 基督教的禁欲主義結合,所以未能催生出「世俗的禁欲主義思想」。 韋伯認為,「基督教禁欲主義」亦可稱為「行為禁欲主義」(Aktive Askese),是一種伴隨了行動力的生活態度與行為方式。而西方資本 主義精神的最終體現,就應該是這種「行為禁欲主義」。34對照韋伯 的有關分析,我們可以發現「職分」與「世間」更加接近路德的「天 職」觀念。而韋伯就將路德的理論稱為「傳統主義精神」,認為其 間依然包含了許多「非合理主義意識」。其具體論述如下:
原則上,個人一旦從神那裡得到了自己的職業,他就必須安
34. Weber, Max. (1992), pp.99~154.
於自己的職業與身份,個人在世上的努力不能超越所賦予的生活 地位的範圍。35
路德的「天職」觀念最終沒有擺脫傳統主義。世俗的職業應 該無條件地接受甚至順應神的意志—在這種色彩的籠罩下,職業 勞動作為由神所賦予的「天職」這一思想漸漸失去了色彩。……
非但如此,最終還走向了勸服人們服從政府,順應各自的原有的 生活狀態的方向。36
韋伯在這裡指出,雖然路德的宗教改革將個人從教會的束縛 中解放了出來,但是在世俗生活中,卻不能完全擺脫生活地位與 範圍的束縛,在形式上被世俗的權利—政府所控制。這一點,恰 恰與福澤諭吉的「職分」論有極為相似之處。如前所述,福澤一 方面主張「獨立自尊」、「四民平等」,一方面強調「職分」與「國 家」的密切關係,為了達到維護和保持「國家」之目的者,要求 個人必須立足於「硬撐忍耐」主義立場。就此,李永熾曾經做過 如下的論述:
由於無法達成統一的柔和,因而造成福澤律己的禁欲觀,厭 惡超越分限的作為,近而否定人民要求內在自由的抵抗權。這種 既提倡各人自主獨立,又否定人民內在要求的矛盾,遂造成福澤 附和政府自上而來的工業化,同時也引發出其後自由民權論者的 抵抗理念。37
這種「禁欲主義」,正如前面引用富永健一所說的,是「政治 價值」與「日本傳統價值」相結合的「集合主義思想」。由於福澤 語境中的「國權」是以「世間」為基礎而形成的概念,所以也就兼 具了「政治」和「傳統」的雙重價值。換言之,體現在外部的是「國 權」,而內部結構,如前所述,是由「幽」、「顯」兩界宗教意識構
35. Weber, Max. (1992), p.85.
36. Weber, Max. (1992), pp.85~86.
37. 李永熾,日本的近代化與知識份子(台北:水牛出版社,1991),頁24。
成的「世間」的倫理。
總結以上的分析之後我們可以得出這樣的推論,日本人的「職 分」、「世間」意識與路德「天職」有著極其類似的結構,也包含了 一定程度的合理主義要素。但日本的「禁欲主義」不能與韋伯所說 的「行為禁欲主義」劃等號。因為,缺乏近代個人主義文化基礎的
「集團,集體行為禁欲主義」,既可以在產業化的過程中發揮極大 的推動作用,另一方面,也很容易在政治政策的左右下向完全不同 的方向發展。近代日本的經濟在短期內突飛猛進以及政治在短期內 走向軍國主義均與之有著很深的關係。前面,我們引用了富永健一 的諸如「產業主義在近代日本不是作為經濟價值來體現其社會地 位,而是作為政治價值與日本的傳統價值融合在一起」的「集合主 義價值」的論述。富永所說的「政治價值與日本的傳統價值融合在 一起」的「集合主義價值」,其實就是以「世間」為代表的,類似 於前引昆丁.史金納所說的,被世俗化了的「看不見的忠實聯合體」
的宗教倫理。也與山本七平所說的「看不見的原則」有相通之處。
這個宗教倫理既是日本文化中超越宗教教派與政治體制而存在的 最有影響力的部分,也是決定了近代日本資本主義精神特徵的部 分。換言之,我們雖然可以從「世間」意識中找到類似於「禁欲」
的合理主義要素,但其基本思想卻依然根植於日本的傳統主義。38 這裡順便要指出的是,富永在對近代日本資本主義精神作了分 析之後,對戰後日本經濟發展與社會文化的關係作了如下論述:
戰前的日本,以「國體」觀念以及「天皇制意識形態」為魔 術,實現了國民性統一的國家體系。戰前的日本雖然完成了產業 化,但在精神上尚未實現近代化的價值觀。所謂精神性價值觀,
用韋伯的話來說,就是從魔術中「解放出來」(Entzauberung)。
38. 針對日本資本主義精神中所含合理主義的特徵,源了圓在「日本の合理主義」一 文中有詳細的討論。參看伊東俊太郎、井上光貞編,日本人の價值觀(東京:研 究社,1976),頁150~177。
籠罩在魔法咒術中的戰前日本人的國家觀,是與近代化完全相反 的精神的產物。戰後的日本,終於從這個魔術中被解放出來。這 一點非常重要。戰後日本,已經不是由「國體」觀念那樣的魔術 組成的國家了。正因為如此,日本終於成為了近代國家。不僅如 此,戰後的日本人,出於對戰前的魔術的抵抗,對國家意識也壓 低到最小的限度,甚至完全放棄。戰前的日本人的勤奮是為了國 家,戰後日本人的勤奮是為了實現自己的幸福。日本人已經和西 方人一樣,在個人主張方面完全醒悟了。39
上述富永有關「戰後日本的勤奮是為了實現自己的幸福」、「在 個人主張方面完全醒悟了」的主張,是否能夠成立,依然是一個問 題。如果我們審視現今日本社會,特別是通過「職分」與「世間」
的意識來分析日本的職業觀和社會意識的話,就會發現富永的論斷 過於樂觀。如果日本人是為了自己的幸福,主張個人的話,那麼像
「愛社(會社即為公司)精神」、「企業戰士」這樣的現代日本社會 流行的口號又該如何解釋呢?這些日本賴以生存的「社」與「企業」
對日本人來說無疑代表了「世間」,而其中所包含的倫理性與個人 的關係,是不用我們重複強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