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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中國東北亞安全政策的本質與目的

目前東北亞體系包含美國、中國、俄羅斯、日本、南韓與北韓 等六個主要國家,在這六個國家中,美國位處權力結構的最頂端,

但因投射距離之故,其在日本與南韓的軍力部署乃是其在東北亞地 區呈現勢力的根源,故與位居其次的中國之間的權力差距亦甚微 小,甚至使東北亞呈現陸權(中國)與海權(美國)的對峙,51而 日本和俄羅斯則再次於中國,其後方為南北韓。

再者,東北亞體系的運行規則與其他體系截然不同,六個主要 國家間的互信多半低落,二次大戰與冷戰的慘痛記憶仍深深地環繞 在各國心中,例如中國與南韓對日本侵略的慘痛記憶、美國與俄羅 斯(前蘇聯)在冷戰的對峙、韓戰造成的中國北韓同盟與其和美國

-南韓的對抗,故不同於其他地區之處在於區域內的六個國家隱隱 可區分為兩個陣營,一為美國透過美日、美韓安保條約建構而成的 陣營,另一者為建立在中朝友好互助條約之上的中國-北韓陣營,

而俄羅斯雖較偏好此陣營,但卻不一定完全跟隨這個陣營的腳步。

51. Robert Ross, “The Geography of Peace: East Asia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

International Security, Vol. 23, No. 4 (Spring 1999), pp. 84~118.

一、相對利得:中國東北亞安全政策的邏輯

判定中國東北亞安全政策本質的關鍵在於其政策邏輯究竟是 相對利得(relative gains)或絕對利得(absolute gains),52若以相對 利得為主,則其政策將較近似現實主義,其對安全的維護也較傾向 權力平衡;反之,則其內涵則較接近自由主義,而其安全考量也較 傾向多邊協調或集體安全;然而,從其對日本立場的模糊處理方式 來看,其政策邏輯應較相近於相對利得。

日本為東北亞各國對北韓核武化反應最劇烈者,而其與美國在 議程上的堅持更讓北韓不滿,但中國對美國和日本提出的解決方案 卻以迥然不同的方式處理,中國大致同意美國的立場,仍謹守相互 讓步的原則,由各方辯論究竟是北韓或美國先讓步,但未明顯表態 是否支持日本要求先處理人質問題的條件,且日本乃是北韓挑釁的 主要目標之一,例如近日飛越日本領空的北韓火箭,但中國並無致 力於協助改善日本和北韓的關係或推動其雙邊關係正常化進程。

綜言之,日本與北韓間的既存問題有三,但中國對此均興趣缺 缺。首先,雙方對日本提供之援助觀點不一,日本將之視為經濟援 助,但北韓卻將之視為對二戰的補償或賠款;其次,雙方對北韓自 1970到1980年代之間不斷綁架日本公民一事的處理方式毫無共 識;再者,日本也要求北韓不得再入侵日本領海或以飛彈方式橫越 領空,但北韓也不願給予正面回應。53

從絕對利得的觀點來看,若中國致力於推動對日本和北韓關係

52. Steven L. Lamy, “Contemporary Mainstream Approaches: Neo-Realism and Neo-Liberalism,” in John Baylis and Steve Smith eds., The Globalization of World Politics: An Introduction to International Relation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1), p. 186; Duncan Snidal, “Relative Gain and the Pattern of International Cooperation,” in David A. Baldwin ed., Neorealism and Neoliberalism: the Contemporary Debate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93), p. 183.

53. Mark E. Manyin, North Korea-Japan Relations: The Normalization Talks and the Compensation/Reparations Issues (Washington, D.C.: Congressional Research Service, 2001), pp. 2~4.

的改善,則雙方關係的穩定以及相互懷疑程度的下降將使東北亞的 區域環境更形穩定,但中國卻選擇不聞不問,將之視為六方會談架 構下之「日本-北韓」雙邊工作組的會談內容,交由日本和北韓自 行討論;從中國對美國和日本立場的差異來看,不難推斷中國不表 態支持處理人質問題的原因在於該問題並非北韓核武危機的核心 議題,與其追求區域穩定的核心利益沒有直接的關聯,故其不願表 態支持,以避免進一步刺激北韓。

人質問題乃是日本和北韓互信不足的根源,也是日本對北韓核 武危機反應劇烈的原因之一,若此中國願意協助處理此議題,不但 將減緩日本和北韓間的猜忌氛圍,更將提升中日間的合作氛圍,換 言之,中國若選擇協助,最終將促進所有行為者絕對利得的增長。

故此,中國不表態支持人質談判的作為乃是相對利得的考量邏輯,

基於其核心利益考量,並未關注是否提升所有行為者利益。亦因 此,中國在六方會談中的行動策略可以看出其東北亞政策實乃以相 對利得為基礎,以現實主義作為其政策綱領,而「和諧世界」的理 想主義論述反為其包裝的外衣。

二、為何協助開啟六方會談?

在六方會談的議程安排(agenda-setting)上,中國遊走於美國 和北韓間,雖然支持朝鮮半島非核化,但卻不表態同意美國要求北 韓先撤除核武再談援助的要求,也不願完全支持北韓主張援助先於 非核的立場,雖未明確表達處理原則,但已於六方會談達成的「行 動對等原則」應為其堅持的立場,而其對此立場的堅持也透露出其 在東北亞地區的安全利益為何。

六方會談的「行動對等原則」雖為開啟實質談判的基礎,也將 六方會談弱化為「共識型」機制,即北韓核武危機的解決需在各參 與國同意的前提下解決,甚至賦予北韓議價籌碼,使談判不致由美

國、日本等國主導,但以中國的角度來看,周邊國家核武化極可能 不利於其國家安全的建構,但行動對等原則無異使北韓擁有更大的 迴旋空間,相對不利於中國國家安全的建構,那麼問題便在於身為 東北亞強權之一的中國為何願意同意此原則?

在東北亞地區中,究竟哪些因素會威脅到中國的國家利益與安 全?北韓的核武化雖將衝擊中國在東北亞地區的利益與安全,但若 中國不適度地協助北韓,那麼情勢可能將朝向三個可能劇本發展,

而這三個劇本的唯一共同點在於中國與北韓間的安全互信將蕩然 無存:其一,孤立的北韓拒絕和平對話,最終使情勢不斷升高,侵 蝕東北亞體系結構穩定,將更不利於中國的安全利益;其二,若北 韓被強迫解除核武,甚至造成金氏政權的輪替,最終可能在朝鮮半 島掀起戰事;其三,若北韓核武成功地被和平解除,北韓國力將大 幅衰弱,中國無異失去過去與美國勢力抗衡的緩衝地帶。

弱小國家持有核武與否並不必然衝擊體系的權力結構,但卻將 使其擁有較強大的議價能力,也將強化區域內國家的被威脅感,54北 韓的核武化雖未改變東北亞體系的權力結構,但各國低落的互信卻 因此加劇,甚至成為侵蝕體系結構的動力,例如日本追求「國家正 常化」的議題雖因中國崛起存在許久,55但北韓的核武化無疑使日 本的危機感提升,也擴大其國內支持國家正常化的勢力,使此議題 與自我防衛能力的提升不斷被強化討論,56而即使日本未能藉此機

54. Muthiah Alagappa, “Reinforcing National Security and Regional Stability: The Implications of Nuclear Weapons and Strategies,” in Muthiah Alagappa ed., The Long Shadow: Nuclear Weapons and Security in 21st Century Asia (Singapore: National University of Singapore Press, 2009), pp. 525~526.

55. Mike M. Mochizuki, “Japan’s Shifting Strategy toward the Rise of China,” in Quansheng Zhao and Guoli Liu eds., Managing the China Challenge: Global Perspectives (N. Y.: Taylor and Francis Group Press, 2009), pp. 113~114.

56. Christopher W. Huges and Akiko Fukushima, “U.S.-Japan Security Relations- Toward Bilateralism Plus?” in Ellis S. Krauss and T. J. Pempel eds., Beyond Bilateralism:

U.S.-Japan Relations in the New Asia-Pacific (Stanford, CA: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4), pp. 73~77; Daniel M. Kliman, Japan’s Security Strategy in the post-9/11

會擺脫非戰憲法的制約,但日本亦可能藉此機會提升軍費擴張武力 以自保,而鑑於日中的歷史恩怨與當下的霸權競逐,日本的類似作 為均可能引起中國的不安,可能將惡化原已低蕩的日中關係。亦即 北韓核武化與否並不會影響體系結構,而是伴隨增加的相互威脅感 而將侵蝕結構穩定,日本與南韓對北韓核武化的威脅感與其反應方 為影響體系結構穩定與否的關鍵。

另外兩個可能劇本則源於美國與北韓間的互動與北韓理性行 為的根本考量,北韓並非不理性的流氓國家,57相反地,北韓挑釁 政策背後隱藏著縝密的理性計算,執政長達六十年的金氏政權穩固 與否為其行動根源,與此相關的「先軍政治」(Military First Politics)

更使軍方影響力上升,58最終兩者結合成為發展大規模毀滅性武器 的動力(Weapon of Mass Destruction, WMD),鑑於北韓核武化的動力 與軍方的影響力,若北韓孤立無援且遭受美國過份進逼,拒絕和平 對話與持續升高情勢將是北韓可能採取的選項,甚至存在北韓鋌而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World: Embracing a New Realpolitik (Washington, D.C.: Center for Strategic and International Studies Press, 2006), pp. 2~3; Amit Gupta, “Introduction,” in Amit Gupta ed., Strategic Stability in Asia (Burlington, V.T.: Ashgate Publishing Company, 2008), p. 2.

57. 目前多認為北韓為不理性國家的典型,但從近年的發展態勢來看,這樣的結論失 之偏頗,其背後的行動邏輯相當縝密而理性,詳見:Victor D. Cha and David C.

Kang, Nuclear North Korea: A Debate on Engagement Strategies (N. Y.: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03), pp. 8~9.

58. 先軍思想為金日成的治國理念,但在1994年金正日繼承父業後,由於其在勞動黨

內的歷練不如其父深厚,故為拉攏軍系支持鞏固領導權,將之轉為「先軍政治」

強調軍隊與軍事事務之於國家發展與安全的最重要性,故全國應傾力滿足軍隊的 需要,而在這樣的背景下,先軍政治便成為維繫金氏政權的臍帶,而軍隊更成為 政 權 延 續 的 關 鍵 與 基 礎 , 類 似 論 點 詳 見 :Ilpyong J. Kim, “Kim Jong Il’s Military-First Politics,” in Young Whan Kihl and Hong Nack Kim eds., North Korea:

The Politics of Regime Survival (N. Y.: M. E. Sharpe Press, 2006), pp. 59~74; Yongho Kim, “ North Korea: A Perpetual Rogue State?” in G. John Ikenberry and Chung-in Moon eds., The United States and Northeast Asia: Debates, Issues, and New Order (Lanham, Maryland: Rowman & Littlefifld Publishers press, 2008), pp. 146~151; S.

Paul Kapur, Dangerous Deterrent: Nuclear Weapons Proliferation and Conflict in South Asia (Singapore: National University of Singapore Press, 2009), p. 142.

走險而再度掀起戰事的可能,而互信破裂的中朝關係將近一步衝擊 中國在東北亞的安全利益。

此外,即便在不涉及金氏政權更迭的前提下,成功地去除北韓 持有的核武與其發展能力,北韓將成為這場博奕中的最大輸家,且 隨著其國力的大幅衰退,也意味著日本-北韓間的人質問題、南韓

-北韓間的統一與難民議題、美國-北韓間的長期衝突將被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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