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適寫作《丁傳》的外在環境，是國際冷戰、自由與共產對抗、海峽兩岸國 共對峙、中共發動批胡運動的局面。胡適在《丁傳》專章展現丁氏政治理念，自 有理由。從 1930 年代日本侵華「國難」走過來的胡適，如何書寫同代人丁文江 面臨「國難」之議政與活動，即值得關注。
93 〈丁文江致胡適函〉（1927 年 8 月 16、26 日、無日期信），收入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 究所中華民國史組編，《胡適來往書信選》，上冊，頁440、441、454。
94 羅志田，〈個人與國家：北伐前後胡適政治態度之轉變〉，頁 271。
95 胡適，《丁文江的傳記》，頁 115-119。董顯光日後以英文撰寫《蔣介石傳》，出任新聞局 長、中華民國政府駐美大使。
96 王世杰提及，胡適勸解中方，應諒解美方政府運作，以中國政府「無人為諍言為可慮」，
辭去大使意志堅決。胡、蔣對美國定位與立場歧異，顯非一時。1942 年 7 月 1 日，〈王世 杰日記〉，近代史數位資料庫，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近年吳景平從多方面史料比對 後，也得出中國對美國戰略利益、國家基本價值、體制及其運作等未盡瞭解、造成外交定 位問題不免錯位。吳景平，〈蔣介石與戰時美國對華財經援助〉，《史學月刊》，2011 年 第1 期（2011 年 1 月），頁 70-79。
面對「國難」，所謂「亂世之飯桶」的知識分子眼見學術救國、文藝復興、
科學建國目標將被毀滅，能夠做些什麼？在民族主義氣氛濃厚環境下，成立《獨 立評論》就是「在那個無可奈何的局勢裡認為還可以為國家盡一點點力的一件工 作。在這一「小冊子雜誌的黃金時代」，刊物經費從籌備起至發刊頭兩年，均靠 社員捐款，在排字工資、紙價不貴、不發稿酬、節省人事開支狀況下，得以維 持。97 重要作者之一的翁文灝從民族主義角度歸結刊物創辦與言論方針：
對於當時大局，重在喚起人心，共保國土，決不可輕中日本傳言，半壁 自安，放棄北部。對於國家前途，則主張實行民主政治，經濟建設，發 揚國力，保國疆圄。對於日本，則以地處近鄰，不宜隔閡，節敘概要以 為紹介。有時著論警告華北大員，須知國本所關，守土有責，決不可以 石敬塘、張邦昌自命，民監天監，命茲在茲。其時北平特設委員會，以 婉委態度，應付日人，空氣正趨沉靡，此刊發于北平，公正立言，閱讀 者眾，於朝野心理頗有影響。98
按翁氏書寫自編年譜時係中共治下，斥責蔣介石破壞國共合作局勢，強調對 抗日本帝國主義侵略的價值，提及《獨立評論》成立經歷，亦代表刊物具有時代 正面意義、「強調（中華）民族氣節」作用。胡、翁之敘述相同，絕非巧合。
丁文江自嘲為「飯桶」，並未因從政挫折而對現實政局灰心，重執筆論議時 政，成為《獨立評論》的原始社員，文章發表量僅次於胡適。99 丁氏不再列名於 政府通緝犯亦有助其安心議政。100 胡適順道解釋戰後不願主動再辦刊物，就是 因為「貨幣價值天天變動」，文人「賣文吃飯」，排字工資高漲，辦不了真正「獨 立」—財務獨立—的刊物。101 一個真正言論與立場獨立的刊物，必須做到 財務自主，不受制於人及政府，胡適顯然是意有所指，一併蘊含胡對現世政治之 關懷。但是，《獨立評論》創刊，也令外間懷疑刊物參與者是否「正在成立一個
97 參見胡適，《丁文江的傳記》，頁 142-144。
98 翁心鶴、翁心鈞整理，〈翁文灝自訂年譜初稿〉，頁 62。
99 陳儀深，《《獨立評論》的民主思想》（臺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89 年），頁 64。翁 文灝也是原始11 社員之一。
100 南京國民政府成立後，丁一度名列通緝犯，至 1931 年政府大赦政治犯為止。劉厚生，
〈《丁文江傳記》初稿〉，收入曹伯言整理，《胡適日記全集》，第9 冊，頁 222。
101 參見胡適，《丁文江的傳記》，頁 144。
新政黨」？從蔣廷黻（1895-1965）需透過回憶錄闢謠即知一二。102 《獨立評 論》論議時政，並未免除地方勢力干涉。諸如首都憲兵司令部郵電檢查扣留刊物 第 81 號、廣東不許刊物入境行銷、冀察政務委員會甚至下令停刊，4 個多月後 再行復刊。復刊的刊物淡然地表示「『獨立』還是原來的『獨立』」，但從遭受停 止郵遞、處分《大公報》道賀語，擺明刊物的抗議精神：「這樣為正義受損失，
是一個輿論機關最光榮的事。」103 刊物言論絕不以維護既得利益為考量。
胡適注意到，丁文江撰寫〈蘇俄遊記〉時，曾與蘇俄國內優秀地質專家作意 見交流，蘇俄政府關切地質調查，包括地質開發調查組織以中央為主的「托辣 斯」、提升地質圖繪製比例、增加人員薪水及教育學校設置。104 丁氏藉此指出蘇 俄政府重視國家戰略物資、重視相關教育的培訓投資、政府如何有效使相關工作 運作，期望中國政府有以取法。胡適並未提及，丁氏關注蘇俄規劃地質調查，除 專業興趣使然，可能亦因1932 年 11 月 1 日起參加國防設計委員會。按該機構為 資源委員會前身，在調查、統治等共5 處外，設有冶金、礦業、電力 3 室。據日 後錢昌照（1899-1988）的述評與分析提及，丁氏參加該會，「他認為要進行國防 設計工作，必須了解全國資源情況，在丁先生的大力協助下，由國防設計委員會 出錢，地質調查所出人，做了不少工作。」105 知識人融合學術訓練與當下情境 關懷，令丁文江關注並分析蘇俄相關機構如何處理地質調查與資源運用，以期作 為中國資源統籌與規劃國防工業之參考。
相關史料顯示，丁文江與國民政府政治軍事權力核心接近，以專業知識備供 諮詢顧問，始自 1932 年，與翁文灝獲得蔣介石（1887-1975）延攬有關。翁氏提 到，1932 年間透過錢昌照引介，翁赴牯嶺與蔣介石會談，佩服蔣願保全國家、
求才建國，便進言延攬胡適、張伯苓、丁文江、顧振、徐新六、吳鼎昌、張嘉
102 蔣廷黻著，謝鍾璉譯，《蔣廷黻回憶錄》（臺北：傳記文學社，1979 年），頁 145。
103 陳儀深，《《獨立評論》的民主思想》，頁 10-11。
104 胡適，《丁文江的傳記》，頁 158-160、162-163。
105 錢昌照，〈紀念丁文江先生百年誕辰〉，收入王鴻禎主編，《中國地質事業早期史》，頁 8。錢昌照之言可透過蔣廷黻回憶佐證，錢對發展中國天然資源倍感興趣。蔣廷黻著，謝鍾 璉譯，《蔣廷黻回憶錄》，頁 145。值得注意的是，蔣介石電致錢昌照時，均稱呼錢氏教 育部次長公職。
璈、蔣廷黻、周炳琳、蔣夢麟、周鯁生、盧作孚、范旭東等人。106 若由蔣氏資 料推估，會談是在該年6 月 16-19 日間，共 4 日，翁針對中國經濟（與錢昌照共 講）、煤鐵礦業、各省礦質分量、中國東北與西北農產地分量等做專題講論。後 3 日講論，讓蔣深感「翁實有學有識之人才，不可多得也。」蔣自認，該年得翁 文灝最幸：「翁最有閱歷，亦有能力，可喜也。」107 這些讚美詞在學識見解外，
翁氏乃寧波籍，與蔣小同鄉也有些關係。由錢昌照、翁文灝向蔣介石雙重推薦丁 文江確有可能。按 1931 年底，熊希齡等人組織國難救濟會，呼籲國民黨解除黨 禁、推動制憲。1932 年 1 月 14 日，行政院公布國難會議會員 189 人。部分北方 與會者交換意見，以為會議不當以討論中日問題為限，「但也不應對國民黨採取 敵對態度，當以非革命的方法求得政治的改善。」108 該年 4 月 7-14 日間召開國 難會議，為丁文江和南京政府成員正式接觸之始。至於丁、蔣見面且深談，是在 1932 年 9 月 10 日。蔣提及「丁在君、陶孟和、葉叔衡皆有為之士也」。次日，
丁謂「政治須急求公開，其言甚善也。」109 顯然蔣對丁的印象頗佳。相關史料 出現，已可修正前人概略以 1932 年春起開始接觸翁文灝等知識人之說。110 蔣、
丁正式見面後半年內，後者出任國防設計委員會委員。次年起，丁獲聘為行政院 農村復興委員會委員。111 翁、丁獲聘為政府專業顧問，論者視為向南京爭人
106 翁心鶴、翁心鈞整理，〈翁文灝自訂年譜初稿〉，頁 62-63。李學通注意到，因為翁任國防 設計委員會祕書長，胡適也是該委員會委員，握有密碼本，為相關人士與蔣的聯繫「躍上 新台階」。李學通，〈胡適與翁文灝〉，《科學文化評論》，第 3 卷第 1 期（2006 年 2 月），頁109。
107 黃自進、潘光哲編，《蔣中正總統五記‧愛記》（臺北：國史館，2011 年）［即原王宇 高、王宇同編，《蔣中正總統愛記》］，頁99、102，1932 年 6 月 19 日、7 月 25 日。
108 〈行政院公佈國難會議名單，網羅各方特殊人物，秘書處已開始辦公〉，《申報》，1932 年 1 月 22 日，版 3。北方人士餐聚，見曹伯言整理，《胡適日記全集》，第 6 冊，頁 628，1932 年 1 月 27 日。
109 王正華編註，《蔣中正總統檔案：事略稿本》，第 16 冊（民國 21 年 8 月至 9 月）（臺 北：國史館，2004 年），頁 329，1932 年 9 月 10 日；黃自進、潘光哲編，《蔣中正總統 五記‧愛記》，頁 106，1932 年 9 月 11 日；王正華編註，《蔣中正總統檔案：事略稿 本》，第16 冊，頁 332，1932 年 9 月 11 日，《事略稿本》改為「客云政治公開」。按陶 孟和為陶履謙弟，祖籍浙江紹興，生於天津；葉為浙江杭州人，兄為浙江興業銀行董事長 葉揆初。丁與蔣同年、有過日本經歷，也可算有「二同」。
110 許紀霖，《尋求意義：現代化變遷與文化批判》（上海：上海三聯書店，1997 年），頁 147-148。
111 張朋園、沈懷玉合編，《國民政府職官年表》（臺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1987
權、要法治的自由知識分子開始認同政府合法性之論，112 亦有根據。這也反映 各股政治勢力正在拉攏知識分子，以為競逐權力資本，以及知識分子游離其中的 現象。113
自此時起，蔣介石、丁文江持續接觸；胡適在《丁傳》卻是淡化丁氏政治邊 緣人的形象。胡適只承認，日本攻擊熱河事件於 1933 年 3 月 10 日夜與丁、翁文 灝見張學良，3 月 13 日到保定見蔣介石。114 錢昌照指出另一次接觸，是丁在 1933 年國防設計委員會在廬山召開的委員會會議中主張用科學武裝軍隊，黃埔 軍校學生應該通曉科學。要蔣以英國海軍最好的醫生是海軍軍醫，最好的科學家 是軍隊科學家為榜樣。此議讓蔣大為賞識。丁、蔣 2 人對話均談論政治，既不敷 衍也不邀寵。115 錢氏陳述重點有二：一為丁持「科學是國防實力後盾」之實用
自此時起，蔣介石、丁文江持續接觸；胡適在《丁傳》卻是淡化丁氏政治邊 緣人的形象。胡適只承認，日本攻擊熱河事件於 1933 年 3 月 10 日夜與丁、翁文 灝見張學良，3 月 13 日到保定見蔣介石。114 錢昌照指出另一次接觸，是丁在 1933 年國防設計委員會在廬山召開的委員會會議中主張用科學武裝軍隊，黃埔 軍校學生應該通曉科學。要蔣以英國海軍最好的醫生是海軍軍醫，最好的科學家 是軍隊科學家為榜樣。此議讓蔣大為賞識。丁、蔣 2 人對話均談論政治，既不敷 衍也不邀寵。115 錢氏陳述重點有二：一為丁持「科學是國防實力後盾」之實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