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本節將討論在大戰略上「文化道德主義」的物質基礎。本 文主張,「文化道德主義」戰略文化的根源是霸權主宰的單極體系,
中國的「文化道德主義」乃是因為中國在東亞地區是單極體系中的 霸權。但是,中國的霸權地位並非是持續不變的,中國時常陷入紛 亂的分裂狀態,也時常受到其他勢力的嚴重挑戰,當霸權的地位消 失,「文化道德主義」也無法支持。因此,視基於單極霸權的「文
MacGregor Knox & Williamson Murry edited, The Dynamics of Military Revolution 1300-2050 (New Yor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1), pp. 150~151.
70. Martin van Creveld, Supplying War, pp. 210~216.
化道德主義」為中國獨有的戰略文化,也是一種時空的錯置,今日 擁有全球霸權地位的美國,其實也有一種美國式的「文化道德主 義」。
一、無政府狀態、權力分配與「文化道德主義」的邏輯 導致國際間戰爭的根本因素是「無政府狀態」,如同赫茲(John Herz)的闡述,無政府狀態指在國家之上不存在一個更高的權威,
因此國家即使遭到其他國家的攻擊,也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為了 獲得安全避免被攻擊,國家被迫要爭取更多的權力來抵抗其他國家 的權力,但也因此而使其他國家變得更不安全,造成了權力競爭的 惡性循環,這也就是所謂的「安全困境」(security dilemma)。71如 同凱希曼(Greg Cashman)所說,這是霍布斯(Thomas Hobbes)
口中的自然狀態,是一種「持續的恐懼」以及「暴力、死亡的威脅」, 是個「每個人對抗每個人」的戰爭世界。72
而在「無政府狀態」下,究竟又是什麼因素影響了戰爭的頻率 與國際體系的穩定?最為人所廣泛研究的便是「權力分配」(power distribution)。73有關「權力分配」的討論焦點在於究竟是「兩極」
(bipolar)體系,抑或是「多極」(multipolar)體系較為穩定。一 方如華爾茲(Kenneth Waltz),認為在多極體系下會有兩種聯盟的 困境,「串聯」(chain gang)與「推諉」(pass the buck),妨礙了權 力平衡的動作;但在兩極體系之下,雙方都是對方責無旁貸的平衡 者,故不會有這兩種困境,因此兩極體系是較穩定的。74反之,如
71. John H. Herz, “Idealist Internationalism and the Security Dilemma,” World Politics, Vol. 2, No. 2 (January 1950), p. 157.
72. Greg Cashman, What Causes War?: An Introduction to Theories of International Conflict (New York: Maxwell Macmillan International, 1993), p. 227.
73. Greg Cashman What Causes War?: An Introduction to Theories of International Conflic, p. 228.
74. Kenneth Waltz, Theory of International Politics (New York: McGraw-Hill Publishing Company, 1979), pp. 67, 165~169; Thomas Christensen and Jack Snyder, “Chain
德意志(Karl W. Deutsch)與辛格(David Singer),則認為導致體 系傾向不穩定的最大威脅,是缺乏可替代的夥伴,在多極世界中一 個議題上的敵人可能是另一個議題上的朋友,可以減低一組特定國 家之間的敵意,因此多極體系較為穩定。75
兩極穩定的實證根據是穩定的冷戰兩極體系,而多極導致了兩 次大戰,但多極穩定的實證根據則是十九世紀歐洲百年的和平,兩 派理論相持不下。然而,冷戰結束後的美國成為唯一的超強,且美 國的權力亦達到史無前例的地步,在經濟、軍事、文化、科技等各 方面的超強態勢均無人能敵,76其他國家即使聯合也無法與美國抗 衡,一個單極的世界嚴然形成,單極導致穩定的說法遂應運而生。
單極體系為何比較穩定?沃佛斯(William C. Wohlforth)指出其邏 輯在於,作為國際體系中的領袖,單極的霸權在某種程度上提供了 一個近似世界政府的力量維繫制度,因此削弱了導致國際間戰爭不 絕的無政府狀態,霸權的存在使得其他國家不必進行安全競爭。77
霸權削弱了無政府狀態因而促進體系的穩定,但霸權與「文化 道德主義」又有何關聯?答案是霸權雖然強大,但並沒有強大到可 以完全憑藉武力強制、獨斷獨行的地步,仍需要其他力量的輔助。
林霨(Arthur Waldron)在分析中國戰略文化時指便出了僅依恃武力 的不足:「即使在今天,中國也實在太大、人口太多,無法只以武 力來統治。…一支可靠軍隊的規模,是不足以壓制全中國的,但一
Gang and Passed Bucks: Predicting Alliance Patterns in Multipolarity,”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Vol. 44, No. 2 (Spring 1990), p. 138.
75. Karl W. Deutsch and J. David Singer, “Multipolar Power Systems and International Stability,” World Politics, Vol. 16, No. 3 (April 1964), pp. 390~406.
76. 沃佛斯(William C. Wohlforth)指出後冷戰時代無疑是一個單極體系(the system is unambiguously unipolar),見:William C. Wohlforth, “The Stability of a Unipolar World,” International Security, Vol. 24, No. 1 (Summer 1999), pp. 9~22.
77. 單極體系穩定的論點詳見:William C. Wohlforth, “The Stability of a Unipolar World,” pp. 23~28. 另外,主張單極體系不穩定的論點則可見:Christopher Layne,
“The Unipolar Illusion,” International Security, Vol. 17, No. 4 (Spring 1993), pp. 5~51.
個規模足以壓制全中國的軍隊,卻是不可靠的。」因此他說道:「這 絕非指武力是沒有用的,然而,儒家觀念中基於道德的領導,在這 種情況下的確非常有意義。」78意即除了單純的物質力量,霸權還 需要某種道德美化包裝的輔助,訴諸於道德的感化與制度價值吸引 力,才可以便利行事。儒家思想中以德服人的訴求在被主政者所擷 取時,其用意也就是如此,而這也就是霸權需要「文化道德主義」
的邏輯。「文化道德主義」戰略文化的物質基礎,是單極體系中的 霸權。
二、單極與多極間的循環:戰略文化的時空錯置
在過去,西方一直有許多類似霸權穩定論的觀點,主張過去 五百年來西方世界其實經歷了一連串的霸權興衰更迭,例如:華勒 斯坦(Immanuel Wallerstein)便主張在過去的五百年間,先是荷蘭,
然後是英國,之後則是美國先後成為世界的霸權,主導世界的政治 經濟秩序。79而摩德爾斯基(George Modelski)也有類似的「世界 領導權長循環」(Long Cycles of World Leadership)理論,他指出西 元1500年以後出現的世界體系是海權發展的直接結果,而世界的領 導權也發生了一連串的更迭,先是葡萄牙的霸權,而後是荷蘭,接 著是英國,最後是美國。與霸權相伴隨的是體系的穩定,體系中的 建制與規範,因霸權國家的主導而形成;而隨著霸權的衰弱、權力 的分散,國際衝突則增加、戰亂四起,最後權力重新集中於新的領
78. 轉引自:Mark Burles and Abram Shulsky, Patterns in China’s Use of Force: Evidence from History and Doctrinal Writings (Santa Monica: RAND, 2000), p. 81.
79. 華勒斯坦的世界體系觀點詳見:Immanuel Wallerstein, The Modern World-system: I Capitalist Agriculture and the Origins of the European World-economy in the Sixteenth Century (New York: Academic Press, 1974); Immanuel Wallerstein, The Modern World-system: II Mercantilism and the Consolidation of the European World-economy, 1600-1750 (New York: Academic Press, 1980); Immanuel Wallerstein, The Modern World-system: III The Second Era of Great Expansion of the Capitalist World-economy, 1730-1840s (New York: Academic Press, 1989).
導國家,也就是新的霸權出現,體系又歸於穩定。80
不過,這些論點都存有相當大的爭議。畢竟無論是葡萄牙、西 班牙、荷蘭、還是英國,距離一種全面壓倒性的物質資源優勢,仍 有相當大的距離,而今的美國卻是如此的強大,可能是全球體系出 現以來第一個如假包換的霸權,是迄今唯一個能符合霸權穩定論的 案例。81相對的,在中國所處的東亞體系,這種霸權更迭的現象便 毫無疑問,自秦始皇統一六國起,中國兩千多年來規律的呈現這種 循環。當中國達成大一統,便以其優勢的物質資源成為東亞體系中 的霸權;當中國分裂四散,東亞體系中便沒有霸權的存在。秦漢的 單極霸權崩潰之後,是魏晉南北朝的多極世界;隨後隋、唐重建了 中國的霸權地位,而當唐朝的霸權瓦解,隨之而來的又是五代十國 與兩宋、遼、金的多極與兩極體系;而在蒙古建立的元朝離去之後,
明朝、清朝又重建了中國的霸權地位。82中國分合的歷史,就是東 亞體系在單極與多極(含兩極)之間循環的歷史,其間體系的穩定 也與霸權的興衰相聯繫,83可說是完全符合霸權穩定論,或世界領 導權長循環的理論。
但這同時也顯示了,視屬於霸權的「文化道德主義」為中國獨 有的戰略文化,也是一種時空的錯置。在中國的歷史上,中國的霸 權地位並不是恆久的,多極體系也占了中國歷史一半的時間,只不
80. 摩德爾斯基的觀點詳見:George Modelski, Seapower in Global Politics, 1494-1993 (London: MacMillan Press, 1988); George Modelski, “Long Cycles of World Leadership,” in William R. Thompson edited, Contending Approaches to World System Analysis (Beverly Hill: Sage Publications, 1983), pp. 115~119; George Modelski, Long Cycles in World Politics (Seattle: 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Press, 1987), p. 96; George Modelski, “A System Model of the Long Cycle,” in George Modelski edited, Exploring Long Cycles (London: Frances Pinter, 1987), pp. 112~128.
81. Robert O. Keohane, After Hegemony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84), p. 37.
82. 詳見:錢穆,國史大綱(台北:商務印書館,1995)。
83. 詳見:Michael D. Swaine and Ashley J. Twllis, Interpreting China’s Grand Strategy (Santa Monica: RAND, 2000), pp. 33~48.
過中國過去在多次分崩離析之後,都能再度統一、重建霸權地位。84 而且正如張鐵軍所說,天朝的層級關係在今日更已為當代主權國家 的平等關係所取代,中國也不是唯一超強而只是其中之一。85同樣 的,西方過去沒有這種「文化道德主義」的戰略文化,也不過只是 因為西方所在的歐洲,自羅馬帝國衰亡後一千五百多年來,就再也 沒有經歷單極體系,華勒斯坦與摩德爾斯基所列出的諸多霸權,除 了美國之外,無一確實具備霸權的權力地位。而今,既然在全球體 系中,美國終於脫穎而出取得了霸權的地位,一種美國式的「文化 道德主義」戰略文化也會隨之出現。
奈伊(Joseph S. Nye)表示:「在二十一世紀的複雜權力分配過 程中,美國人必須聽到的壞消息是,即使是最具權力的國家,也有 愈來愈多的事情會失去控制。2001年9月11日應該被視為是一記醒 鐘。儘管美國仍具有強大的傳統力量,但事實證明,這些方式已愈 來愈不足以處理世界事務。」86而他亦引述一位英國評論家:「在這 個千禧年盡頭,美國的權力的矛盾在於,一方面他是如此的強大而 不可能受到其他國家挑戰,但他又沒有大到足以解決恐怖主義與核 子擴散等全球性問題的地步。美國需要其他國家的協助與尊重。」87 奈伊所描述的現象,正像過去做為東亞霸權的中國,同樣也不能只
84. 單極霸權對於儒家學說的支撐,可由魏晉南北朝時代看出端倪。在魏晉南北朝這 一段長時期的多極戰亂之中,儒家學說就不是當時的主流,而是消極的「清談」
大為流行。儒家學說終究能在中國源遠留長,實因中國雖經歷多次分裂的多極戰 亂,但之後總能重建大一統與在東亞的單極霸權地位。倘若中國也像歐洲一般,
未能再從分裂多極的戰亂中重建大一統的單極體系,則在大戰略上中國「文化道
未能再從分裂多極的戰亂中重建大一統的單極體系,則在大戰略上中國「文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