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日可見之文獻中,最早將《明心寶鑑》一書歸於「善書」之列的為賀箭 村先生,其於 1934 年所編《古今善書大辭典》上冊曾收錄《勸世寶笈》一書,
在該書目說明下云:「是書一名《明心寶鍳》,不知何人所編,內分〈為善〉、
〈孝行〉、〈齊家〉、〈交友〉、〈正治〉等篇,皆先賢詩、銘、格言及經、史 名語,上海千頃堂書局,存版印行。」35考之「蘭記本」與「瑞成本」36之《明 心寶鑑》,其篇目與《古今善書大辭典》所收《勸世寶笈》下所言《明心寶鍳》
之篇目完全相同,可推知賀箭村當時所見的《勸世寶笈》應為《蘭記本》與《瑞 成本》相同之節本。又賀氏於《古今善書大辭典》上冊前〈贈助善書記〉曾提到 編纂辭典所獲贈書的來源:「……上海陳罄記常寶子,初贈《文帝全書》、《武 帝全書》、《呂祖全書》、《杯渡齋文集》、《海南一勺》、《普度皇經》、《桂 宮救劫寶懺》、《洞冥記》各一部,《文昌孝經新注》四部,《大洞經示讀》五 本,《千頃堂》、《翼化堂》、《樂善堂》三家書目各一冊,并囑指示購買。嗣 贈《惺夢集》、《格言匯編》、《勸世寶笈》、《不可錄》、《身世準繩》、《普 度皇經》、《救劫回生》、《傳家寶》上下集、《醒世摘要、明心寶鑑合刊》,
《庭訓格言》、《江刻書目三種》、《菜根譚》、《家庭講話》、《人譜類記》、
《守身錄》、《勸善舉隅》、《廉讓居偶錄》、《善惡金鍳》、《勸戒錄類編評 注》、《太上寶筏圖說》各一部。……」37由當時贈書之內容觀之,《明心寶鑑》
在近人的觀念中實屬善書之範疇,並與其他善書一併流傳在民間。此後日人酒井 忠夫在《中國善書の研究》中也提到了《明心寶鑑》是明代的善書之一,38並對 該書之內容作了以下之陳述:「《明心寶鑑》上下二卷。……各篇に孔孟、老莊 以下、先賢先儒の言を分類して集めしあゐ。宋人が多い。しかし,《益智書》
が數箇所引かれ,梓童君帝垂訓や資世通訓が引用されていゐから明代にまとめ られた勸善の一書であゐ。《益智書》は明代の益智編のことであろう。」39王
35游子安,《勸化金箴—清代善書研究》附錄(二),賀箭村於 1934 年所編之《古今善書大辭 典》上冊(天津:人民出版社,1999 年 4 月),第 257 頁。
36此處所言「瑞成本」與「蘭記本」《明心寶鑑》,分別指臺中瑞成書局於民國 1979 年出版及 台南蘭記書局於昭和九年(1934)出版之「節本」《明心寶鑑》,內容計分〈為善〉、〈孝行〉、
〈齊家〉、〈交友〉、〈正治〉等篇,份量為范立本所編之《新刊校正大字明心寶鑑》、《新 鍥提頭音釋官板大字明心寶鑑》與西班牙傳教士 Juan cobo 翻譯之《Beng sim po cam》等全本 的三分之一左右,在版本傳承中為原書之「節本」,其書後還附有「三聖經」之勸善文章。
37游子安,〈贈助善書記〉,《勸化金箴—清代善書研究》附錄(二),《古今善書大辭典》上 冊(天津人民出版社,1999 年 4 月),第 245-246 頁。
38酒井忠夫氏曾提到「《明心寶鑑》は明代の善書の一つと考えてよい書であゐ」,並論及《明 心寶鑑》與《太上感應篇》《陰騭文》《功過格》《覺世經》等書間之關係。見(日)酒井忠 夫《中國善書の研究》(東京:弘文堂 1960 年版,國書刊行會,1977 年重刊),頁 451。
39酒井忠夫《中國善書の研究》(東京:弘文堂 1960 年版,國書刊行會,1977 年重刊),頁 483。
重民先生在《中國善本書提要》中也提到,該書所採之格言有部分來自「道家勸 善文,如《梓潼》、《陰騭》之類」,並「疑爲宋、元之間道徒所輯著」。40這 樣的見解又使得《明心寶鑑》一書,除了與「蒙書」、「類書」頗多交涉外,又 與「善書」扯上了糾葛。承上文鄭阿財先生所論《明心寶鑑》一書是「由當時流 行的通俗類書、蒙書與善書等,纂輯抄撮而成的」的觀點,本文此處欲再由「善 書」的觀點切入,藉《明心寶鑑》與善書之關連性,以釐析此書之定位問題。
善書,是勸善書的略稱,是規勸人們「諸惡莫作,眾善奉行」的通俗讀物。
「善書」一詞的出現,以目前所能見到的文獻來看,首見於(南宋)真德秀之《西 山文集》卷二十七〈感應篇序〉,其云:
《感應篇》者,道家儆世書也。蜀士李昌齡注釋。其義出入三教中,
凡數萬言。余連蹇仕途,志弗克遂,故常喜刊善書以施人。41
《感應篇》即今日所見之《太上感應篇》,在歷代文獻中這是第一本被確切 指名與「善書」相關之書籍,於《明心寶鑑》中此書曾兩度被徵引,所援用之條 文內容也與今日所見《感應篇》無異。光緒年間張丙炎在《重刊〈感應篇〉》之
〈敘〉中說到:「儒道之言感應,猶釋之言因果也,感即因,應即果。固以善感 者得福果,以不善感者德苦果」。42由真德秀與張丙炎的序文中可見,此書雖屬 道家(教)典籍,然內容卻涵蓋了儒、釋、道三教之思想,特別是此書具有「儆 世」之勸戒功能。據此而論,善書的內容應兼融了三教思想與民間信仰,包括儒 家忠孝節義、道德內省和陰騭觀念,涵涉佛家的因果報應及道教的積善銷惡之 說,並具有勸善懲惡之功能。賀箭村先生在《古今善書大辭典》的〈自序〉中曾 對善書名稱的由來作了概略的說明:「易云: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
必有餘殃。書云: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後賢從而專究之,闡明之,
著錄之,且特名之為善書而牖夫世。」43日人酒井忠夫在其名著《中國善書の研 究》的緒論中,對於善書亦曾有過明確的定義:「所謂『善書』,就是用來勸善 之書。宋代以降,就被普遍地使用了。……這種勸善,指的是任何人都可以做得 到的道德項目,……善書就是為了勸善懲惡而印有民眾道德,以及有關聯的因果 報應故事,在民間流通的通俗書本。它的內容是在三教合一的信仰之中,述說民 眾道德的規範。其書籍的形式也和儒釋道三教經典不一樣。其文體則是採用了故
40王重民《中國善本書提要》中對〈新刊大字明心寶鑑〉之敘述(台北:明文書局,1984 年 12 月),頁 364。
41宋‧真德秀,〈感應篇序〉,《西山文集》,卷 27,《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174(臺北:臺 灣商務印書館),1986 年 3 月,頁 418。
42光緒 22 年張丙炎,《重刊〈感應匯編敘〉》,見《感應匯編》書前敘文(台南:紮根教育持 續會,1992 年重刊)。
事式的記述,有時也用俗文,具有較大的大眾性格。」44就此而論,與依類編排 分部、門或篇、章彙編成書的類書,在體例上就有明顯的不同。其次以功能而言,
一則是強調勸善之目的,一則為考證事物源流、抄撮文辭以供學子習作詩文參稽 之用,善書與類書二者亦有顯著的差異。
在了解善書的定義與類書間之差異後,本文再文回到《明心寶鑑》與善書之 關連上來考察。據賀箭村先生所述,「積善、作善」、「積不善、作不善」等積 善逢善、積惡逢惡之概念,正是善書編纂之主旨,而「積善」與「作善」之語也 恰巧都是《明心寶鑑》一書開篇之名句,該書首篇名為〈繼善篇〉,在全篇 47 條內容中,就有 35 條直接標示出「善」之敘述,其餘條文雖未直接出現善字,
卻也全都與勸善、積善成德有關,在全書 765 條中,直接標示勸「善」有關條文 共 83 條,佔全書 10.8%之多,足見其對行善、勸善之重視程度,亦符合「專究 之,闡明之,著錄之」之旨。在今日所見最早《明心寶鑑》之版本,署名為范立 本編纂的〈序〉中提也到:
夫為人在世,生居中國,稟三才之德,為萬物之靈,感天地覆載,日 月照臨。皇上水土,父母生身,聖賢垂教,而從教者達道為先。非博 學無以廣知,不明心無以見性。雖有生而知之者,近世奇稀。昔夏禹 王聞善言猶然下拜,何況世人乎?曩古聖賢遺誌經書,千言萬語,只 欲教人為善,所以立仁義理智信之法,分君子小人之品,別賢愚之階,
辨善惡之異。蓋為經書嘉言善行甚多,所以今人懶觀習性者少。況今 學者不過學其文藝為先,未有先學德行為本。及近勸世,多勸脩物外 之善因,少勸為當行之善事,其昔賢文等書,亦迺於世流傳。今之好 聽善言,君子觀以為奇。罔知古今之要語,是以使人迷惑。其心少欲,
聞聖賢日用常行之要道,以致不肯存心守分,強為亂作胡行。夫為善 惡禍福,報應昭然,富貴貧窮、成敗興衰似夢,時刻須防不測,朝夕 如履薄冰。常存一念,中平飛橫,自然冰息。伏覩太上感應篇曰:故 吉人語善、視善、行善,一日有三善,三年天必降之福。凶人語惡、
視惡、行惡,一日有三惡,三年天必降之禍。節孝徐先生曰:言其所 善,行其所善,思其所善,如此而不為君子,未之有也。言其不善,
行其不善,思其不善,如此而不為小人,未之有也。所謂言善者,可 以感發人之善心;言惡者,可以懲創人之逸志。是故集其先輩已知通 俗諸書之要語,慈尊訓誨之善言,以為一譜,謂之《明心寶鑑》。賢 者幸甚覽之,亦可以訓其幼學之子弟,有補於風化敦厚,諸惡莫作,
43賀箭村輯,〈自序〉,《古今善書大辭典》,上冊(上海:明善書局,1934 年),第 2 頁。
44同註 39,頁 1。
眾善奉行。留於其意,存於其心,自然言行相顧,貫串無疑,所為焉 從差誤矣。
直接來自於編者署名所提出之論點,是最切合原書編纂之主旨的。在一段簡 短的序文中,出現次數最多的為「善」字,計有 22 次之多,可見出編者對其重 視之程度。「非博學無以廣知,不明心無以見性」道出了該書編輯之目的,「先 學德行為本」則是其為學入手之門徑,其中的嘉言、善行等先賢勸善要語,則是 由德行進入明心見性之達道的鑑誡與指引,勸善是手段、形式、過程,明心見性、
言行相顧、貫串無疑以達聖賢垂教之道則是目的、內涵與功能。因此就「善書」
定義之條件來為典籍歸類,實際上是就其手段、形式、過程加以取捨的。
在范立本〈序〉文中裡提到的「善」,其實並非獨立存在的,善惡的對舉是 一對倫理範疇,而之所以要提倡勸善,就現實義來說是為了要杜絕惡念、防堵惡 行、避免惡事之發生,越是在社會動盪人心浮動的時代,勸善的概念就越高漲。
在范立本〈序〉文中裡提到的「善」,其實並非獨立存在的,善惡的對舉是 一對倫理範疇,而之所以要提倡勸善,就現實義來說是為了要杜絕惡念、防堵惡 行、避免惡事之發生,越是在社會動盪人心浮動的時代,勸善的概念就越高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