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校改文章字詞
接受史的研究,除了梳理後人對於某一文人作品的選錄、討論、模倣之外,對於文集 的編修刊刻也是觀察面向之一,尤其宋代印刷方便普及,宋人對文獻整理較前人熱衷,也投 入更多資源,成果豐碩。而文人的閱讀與欣賞常互為因果,因為閱讀,所以欣賞,也因為欣 賞,所以閱讀,更會在閱讀之中有所發現,發現錯謬缺漏,所以校訂;發現佳文美句,所以 編印,因為校訂編印,使得更多人能夠參與閱讀,無形中也就擴大了「接受」的廣度與深 度。
李漢之後,韓愈文集便有諸多刊印校注本,祝充、文讜、方崧卿、朱熹、魏仲舉都是宋 代較著名的注者,但宋祁其實也曾校改韓集,如〈爭臣論〉中「今陽子在位不為不久矣」一 句,《五百家注昌黎先生集》作「今陽子實一匹夫,在位不為不久矣」,《韓集舉正》則刪 去「實一匹夫」四字,注云:「宋本亦疑此四字」,114可見方崧卿認同宋祁對此句文字的 判讀。韓愈〈爭臣論〉雖然對諫議大夫陽城多所不滿,時加訾議,但根據下文「聞天下之得 失不為不熟矣,天子待之不為不加矣,而未嘗一言及於政,視政之得失,若越人視秦人之肥 瘠,忽焉不加喜戚於其心」句式、文意及全篇用詞看來,「實一匹夫」確似是衍文,宋祁的 刪修可能較接近韓愈原文。
因資料散佚,今日已無法見到宋祁校訂韓集的全貌,不過,透過《新唐書》對韓愈作品
112文云:「白樂天初舉,名未振,以歌詩謁顧况。况謔之曰:『長安百物貴,居大不易。』及讀至
〈賦得原上草送友人〉詩曰:『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况嘆之曰:『有句如此,居天下有甚難!老夫 前言戲之耳。』」參見【五代】王定保,姜漢椿校注:〈知己〉,《唐摭言》,卷7,152。
113紀昌和,《《唐摭言》研究》,92。
114參見羅聯添(編),《韓愈古文校注彙輯》,卷2,500,502-503。關於此段文字,各版本頗有差 異,計有:「陽子在位」、「陽子實一匹夫,在位」、「陽子實一介之夫,陽子」、「陽子實一匹夫,陽子 在此位」、「陽子實一介之夫」、「陽子實匹夫,陽子」幾種記載。
的採錄引用,或許也可觀察到宋祁對韓愈文章的接受態度。據統計,《新唐書》共採摭18篇 韓文,115〈韓愈傳〉、〈順宗實錄〉、〈諫佛骨表〉都有學者詳加比較研究,其餘篇章則仍 有可討論空間,如〈孔戣傳〉,《新唐書》敘及孔戣以老自乞致仕事,記道:
穆宗立,以吏部侍郎召,改右散騎常侍,還為左丞,以老自乞。雅善韓愈,謂曰:
「公尚壯,上三留,何去之果?」戣曰:「吾豈要君者?吾年,一宜去;吾為左丞,
不能進退郎官,二宜去。」愈曰:「公無留資,何恃而歸?」曰:「吾負二宜去,尚 奚顧子言?」愈嗟歎,即上疏言:「臣與戣同在南省,數與戣相見,其為人,守節清 苦,論議正平。年七十,筋力耳目未衰,憂國忘家,用意至到。如戣輩,在朝不過三 數人,陛下不宜苟順其求,不留自助也。禮,大夫七十致事,若不得謝,則賜之几杖 安車,不必七十盡許致事。今戣據禮求退,陛下若不聽許,亦無傷義,而有貪賢之 美。」不報。116
先以對話方式記錄韓愈對於孔戣(753~825)乞求致仕的擔憂不捨,「何去之果?」、
「何恃而歸?」栩栩如生地傳遞出韓愈神態。因勸留失敗,所以韓愈上疏諫請君王切勿聽許 該事,寫來流暢自然,如閱覽小說般生動有趣。《新唐書》在「即上疏言」中摘用韓愈〈論 孔戣致仕狀〉內容,117「右臣與孔戣,同在南省為官,數得相見」簡省為「臣與戣同在南 省,數與戣相見」,因既在「南省」,必然是「任官」,所以刪去「為官」二字無損文意,
又可使文字簡明;因是論孔戣之事,「數與戣相見」如刪去「戣」字,文意仍是明朗,但
「數與相見」較不通順,所以改為「得」字。
「戣為人守節清苦,議論平正。今年才七十,筋力耳目,未覺衰老。憂國忘家,用意 深遠」一段,《新唐書》改動不多,但韓文「所謂朝之耆德老成人者。臣知戣上疏求致仕,
故往看戣。戣為臣言,已蒙聖主允許。伏以陛下優賢尚齒,見戣頻上三疏,言詞懇到,重違 其意,遂即許之。此誠陛下仁德之至」交代上疏原由與贊揚君皇言詞,宋祁全數刪除;「實 可為國愛惜!自古以來及聖朝故事:年雖八九十,但視聽心慮,苟未昏錯,尚可顧問委以事 者,雖求退罷,無不殷勤留止,優以祿秩,不聽其去,以明人君貪賢敬老之道也」則省略為
「不宜苟順其求,不留自助也」,文字大幅減少,意思卻已保留;「今戣幸無疾疹,但以年 當致事,據禮求退。陛下若不聽許,亦無傷於義,而有貪賢之美」,宋祁改為「今戣據禮求
115關於《新唐書》採摭韓文的數量,各家說法不一,田恩銘列表詳記所採韓文、《新唐書》出處及採 摭狀況,信實有據,今依其說。參見田恩銘,《兩《唐書》中的中唐文學家傳記研究》,163-164。
116【宋】歐陽修、宋祁:〈孔戣傳〉,《新唐書》,卷163,5010。
117參見羅聯添(編),《韓愈古文校注彙輯》,冊4,卷8,3306-3312,為省篇幅,以下不一一加註說 明。
退,陛下若不聽許,亦無傷義,而有貪賢之美」,文氣雖不如原文跌宕富情感,但較簡鍊俐 落,宋祁尤其喜歡刪除「而」、「於」之類字詞,文意不變,但情韻不同,基本上確是「文 簡」。118
前文所引《新唐書》文字,《舊唐書》寫道:
穆宗即位,召為吏部侍郎。長慶中,或告戣在南海時家人受賂,上不之責,改右散騎 常侍。二年,轉尚書左丞。累請老,詔以禮部尚書致仕,優詔褒美。119
只以「累請老」三字帶過,並未詳述中間過程,兩相比較,《新唐書》較具文學筆觸,
對韓愈文字的採摭改寫能使故事更豐富生動,體現人物風采,也反應宋祁對韓文的賞愛之 情。
再如《新唐書》〈歸崇敬傳〉末尾,宋祁贊語寫道:
韓愈稱:「郡邑通得祀社稷、孔子,獨孔子用王者事,以門人為配,天子以下,北面 拜跪薦祭,禮如親弟子者。句龍、棄以功,孔子則以德,固自有次第。」崇敬乃請東 揖,以殺太重。方是時,公卿無韓愈之賢,無有折其非是者。120
乃節錄改寫自韓愈〈處州孔子廟碑〉,相關原文為:
自天子至郡邑守長通得祀而徧天下者,唯社稷與孔子為然。而社祭土,稷祭穀,句龍 與弃乃其佐享,非其專主,又其位所,不屋而壇;豈如孔子用王者事,巍然當座,以 門人為配,自天子而下,北面跪祭,進退誠敬,禮如親弟子者?句龍、弃以功,孔子 以德,固自有次第哉?自古多有以功德得其位者,不得常祀,句龍、弃、孔子皆不得 位而得常祀;然其祀事皆不如孔子之盛。所謂生人以來未有如孔子者,其賢過於堯、
舜遠者,此其效歟?121
韓愈原文「自天子至郡邑守長,通得祀而遍天下者,唯社稷與孔子為然」較有鋪排、循 序漸進層次,前二句敘述事實,答案隱而不論,讓讀者有好奇期待心理,到第三句方才豁然 知曉,而宋祁寫法則是濃縮為一句,直截明白,符合史書要求,少了些曼衍情韻。關於祭拜
118【清】丁子復。《唐書合鈔補正》,《續修四庫全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卷4。
119【後晉】劉昫等:〈孔戣傳〉,《舊唐書》,卷154,4098。
120【宋】歐陽修、宋祁:《新唐書》,卷164,5058。
121羅聯添(編),《韓愈古文校注彙輯》,卷7,2410-2411。
情事,韓愈臚舉數例以對比孔子情形,宋祁則是直接闡說「獨孔子用王者事」,甚至在「孔 子以德」間加上「則」,以加強對照口氣,文意更完足。
引錄韓文後,宋祁以「公卿無韓愈之賢,無有折其非是者」表抒感歎,可見此處贊文改 寫並不只是著眼於韓愈文章內容,更欽仰的是韓愈的見識、賢德。相較於《舊唐書》「褒貶 以言,孔道是模。誅亂以筆,亦有董狐。邦家大典,班、馬何辜?懲惡勸善,史不可無」122 贊語,《舊唐書》承襲傳統四言贊語寫法,押韻典重,《新唐書》則較富作者個人情感,感 發力量較強。而引韓愈文字作為「贊」內容,並據此發抒感慨,也可感受宋祁與韓愈生命脈 動的契合與欣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