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中、日軍機空中纏鬥
這段影片主要描寫日本軍機遭遇繪有國民黨徽的中國軍機,雙方 在空中持續纏鬥,日本軍機槍手掃射近景,中國軍機中彈後機尾冒煙 旋轉下墜(但未見墜毀)。空戰場景非常生動,畫面品質良好,即便 是好萊塢出品的戰爭片也不遑多讓。但這些影像,果真是中日空軍交 戰現場取得的歷史紀錄片?過去無人認真考據這段影片,我們根據以 上所述影像查證原則,進行分析。
這段影片從頭至尾畫面非常穩定度,即使在空戰纏鬥過程,攝 影機似乎未見搖晃,畫面品質能夠達到這個水準,軍機必須承載攝影 機和操作人員。然而作戰任務中通常不可如此安排。其次,空戰畫面 近遠景交錯,近景甚至出現日軍飛機槍手操槍的畫面。一般而言,在 空戰當下的軍機根本無法靠近到這個距離,若用長距離鏡頭遠吊,攝 影機受到急速飛行的震動影響,畫面不可能清晰。空戰場景呈現視角 一百八十度變換,顯示現場至少安排兩部以上攝影機,同時交戰雙方 均有備有攝影機隨機出勤,方能出現這種全觀式的敘事畫面。因此,
根據以上分析,這段影片人為安排的跡象過高,因此資料不大可能出 自真實任務,而是經過編導的演出。但接下來的問題是:誰拍這段影 片?目的為何?
圖三:空戰場景中的鏡頭交錯:遠景(上圖)和近景(下圖)
查證由軍機機型著手。經比對軍機年鑑中的檔案照片,影片中 出現的日本軍機,證實是抗戰初期部署在華的主力機種「九七式戰鬥 機」,因此可推斷影片拍攝時間約在1937年前後,地點可能在華東一 帶。由於此一線索價值有限,因此轉往查證中國軍機。
圖四:空戰場景中出現的國軍飛機(上圖)和美製霍克二型機(下圖)
抗戰初期中國空軍主力機種,是美製Hawk II(圖四上),此款 飛機引擎為氣冷式,機身前方進氣口較大,用以協助散熱,儘管有雙 翼、起落架無法收起的類似處,因此空戰場景中出現的中國軍機,不 是Hawk II,而是另有其他機型。
圖五:義大利 CR─32(上圖)和高志航座機(下圖)
圖六:日軍川崎95式乙型戰鬥機
從文獻中得知,二次大戰爆發前,中國與義大利維持密切關係,
4參見:http://blog.roodo.com/rexkuang/archives/700775.html
拍攝目的。接著進行史料校勘,以畫面出現的主要物件軍機,比對航
圖七:蔣介石委員長召開軍事會議,左側坐著首席幕僚何應欽(上圖),蔣 特寫(下圖)
圖八:新四軍軍長葉挺做簡報(上圖)和其手部特寫(下圖)
圖九:中共要員吳玉章和董必武(上圖)和蔣介石(下圖)同聽取葉挺 簡報?
雖然至此可初步確認這段畫面與會者的身分,但也帶來更多謎 者為荷蘭籍攝影師Joris Ivens。畫面的中共要員,均是中共指派參加 國民參政會的參議員。從畫面上看,他們正聽取葉挺的簡報。抗戰初
底下一播再播,公開流傳,竟無人發覺蔣介石與葉挺一起開會的古怪 組合,堪稱異數。
圖十:武漢八路軍辦事處(上圖),周恩來和葉挺(下圖)
這項案例的查證,也運用多項檢證方式。一開始檢視影像背景,
角度運鏡拍攝。攝影者不僅具備專業知識,而且還必須獲得影中人物 的高度合作,才有可能執行。
圖十一:以一二八紀念碑為背景的畫面(上圖)以及活埋婦孺的畫面(
下圖)
圖十二:日軍剷土鏡頭(上圖)以及帶著《三民主義》被活埋男子的特寫(
下圖)
然而,讀者倘若稍加推想,便可發現其實這其中有些矛盾。在戰
國傳教士John Magee所拍攝的影片,是外籍人士所攝紀錄片而迄今廣 泛受到引用的影像資料,該影片檔案中並未包括上述活埋鏡頭。其實 當時留在南京的外國傳教士並不為日軍所喜,彼輩也動輒受到生命財 產威脅。因此不大可能光明正大拍攝活埋過程其鏡頭。誠如美國牧師 Magee在其影片的引言中提及:
他(指攝影者)像其他人那樣,這期間從早到晚忙著保護這個 城市的居民,…因此偶爾才有時間去攝影。此外他還必須非常小心 謹慎地行動,攝影時千萬不可讓日本人看見,因為讓日本人看見,
就有被他們砸壞或沒收攝影機的危險。因此,他不能直接拍攝處決 的鏡頭,或是拍攝該市幾個城區中傷員和日本人暴行的其他受害 者,假使攝影者能在那裡逗留較長的時間,那麼這部電影的內容必 定還要豐富得多(章開沅,1999: 224 轉引自Magee書信檔案)。
Magee影片大多數為目擊者事後的現身說法,而不是現場拍攝影 片;就算是在事發當時所拍攝的影片,也都僅能以遠距離、側面取 景、固定角度、一鏡到底的手法拍攝,難以正面近距離取景,例如以 下影像所示:(John Magee)。
從傳教士證詞以及目前已出土的影像資料,可知外籍傳教士所 拍資料不可能出現正面取景、多角度、遠近交錯的類似電影的拍攝手 法。那麼,這段內容豐富的類似紀錄片畫面從何而來?
綜上所述,案例三影片日軍活埋中國軍民的影像資料,是由多個 畫面片段混搭而成,其中圖十的畫面可能取材自日軍宣傳片,但其後 圖十一至十三,尤其是活埋的特寫畫面,則係國民政府自行安排演出 的「模擬畫面」,但因畫面未加任何註記,因此而讓讀者誤以為和前 一畫面同為日軍拍攝的假象,目的則在從事國內和國際宣傳。
圖十三:John Magee1937年12月16日上海路攝影截圖顯示,攝影者均採遠距離 和側面拍攝。
案例三的查證,必須從一系列畫面中,擷取出爭議畫面,判斷 素材係來自兩個來源剪輯後,接著再分別進行影像文法分析,針對敘 事邏輯精密程度、取景多樣性、畫面品質、以及拍攝手法,推測拍攝 過程所需資源和限制,由此和整體歷史知識比對,揣摩當時情境,從 其他資料來源尋求反證,進而排除日本軍方和歐美傳教士拍攝這段畫 面的可能性。當其他可能性消去之後,從而推測此片係戰時國府官方 爭取國際同情和強化抗戰意識,「惡名加諸敵仇」,而在其他紀錄片 中插入一段「模擬畫面」。這段分析過程先分割畫面來源,再找出特 定內容,針對爭議畫面尋求反證,透過其他史料分析拍攝過程與拍攝 者立場,以去除其他可能性,進行推論。我們最後要指出,雖然南京 大屠殺確實發生過,但使用「模擬畫面」且不加註標記以告知閱聽人 畫面係自行模擬,此等舉措仍屬造偽影像,而不應當作正確史料而援 引。電視新聞工作者倘若要用這段畫面,則應加註此段係國府事後增 添之作。
四、小結
域知識,同時也包括陳述性知識和程序性知識(臧國仁、鍾蔚文、
(Domain Knowledge);第二個面向的知識,或可稱為整體知識或一 般知識(Global knowledge)。判讀者若要旁徵博引其他史料,或對 於畫面矛盾或時空錯亂的資料進行判斷,這部分能力並非來自專業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