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學如果以孔子為基準點,在《論語》中,孔子所說的德性,幾乎都是有對 象性的,也就是在「我—人」的關係之中。29如:「入則孝,出則弟,謹而信,
汎愛眾,而親仁。行有餘力,則以學文。」(
〈學而〉,頁 6)、「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 承大祭」(〈顏淵〉,頁 106)、孔子說他的理想是:「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
(〈公冶長〉,頁 46)當然這裡不是說,德性要在對象性中才得以成立,德性當然是源
自於一個人的道德主體,道德價值之源並不一定要有對象性才得以存在或顯發,
這裡只是說孔子所重的是在「我—人」的關係。而孟子則就孔子所說的「我欲仁,
斯仁至矣!」提出其內在的價值依據,這個關係是「我—我(心性)」。心性一定 是人的價值之源,但是,孔子所重並非在此,孟子所重也不在此,〈大學〉也是 一樣。〈大學〉講「絜矩之道」:「所惡於上,勿以使下」等,都是在「我—你」
的關係中說的。到了漢代,因為整個社會普遍流行「天人宇宙論圖式」,30因此 儒學也進入了「我—天」的關係中說;隋唐時,佛學鼎盛,在佛學中最精深的可 說是心性之學,因此到了宋明,儒學也發展出心性之學,與之相抗衡,因而儒學 也就進入了「我—我(心性)」的關係中發展。
儒學發展到宋明的心性之學,出現了一個的問題點:由內聖開出外王,由道 德秩序的開展進而建立政治秩序、社會秩序,甚至是完成政治秩序、社會秩序。
也就是由「主觀境界」往外推展,進而完成「客觀境界」。然而由「主觀境界」
28 上述引文分見張麗珠,《清代新義理學——傳統與現代的交會》,頁 193、188。
29 馬丁‧布伯(Martin Buber,1878-1965)是現代德國著名的宗教哲學家,宗教存在主義的主要 代表人物。他最重要的代表著作是《我與你》(中文譯本有陳維剛譯,台北:桂冠圖書公司,
2002 年),主要在探討「我—你」以及「我—它」的世界之二重性和人性的二重性。本文只是 經由其用語的觸發,借用他的用語以顯示儒學在發展過程中,所重視的關係重心之轉變,而 不是徵引他的思想,不是如布伯所說的在關係中才有人的存在,人的存在是「我與你」和「我 與它」的關係之中。
30 李澤厚,《中國古代思想史論》(台北:三民書局,1996 年),頁 152。
所展示出來的「客觀境界」並非是「實然」的客觀對象,而是「主觀境界」所展
你」和「我—它」的關係之中,而不是在「我—我(心性)」之上。畢竟儒學並 不僅侷限在「心性」之學,「心性」之學,也不會是儒學的重心,它只是在面對 精深的佛理面臨的挑戰與刺激之下所產生出來的。儒學是純然的淑世之學,入世 之學所重視的不會是在精深的心性之學上,而是在現世的社會、政治、民生上。
從這個視角觀之,《疏證》反而是符合孟子的精神。
至於《疏證》所要詮釋的《孟子》之原義。所謂「原義」,大致上可以分成 二個方向進行理解:字義和義理。而當經典文字之間存在著詮釋上的衝突時,應 該依照義理而不應依照字義;而在義理的詮釋上有所衝突時,就應該依照圓融究 竟的說法,而不能依照一時的權宜之說。34戴震的《疏證》是根據字義的界定去 詮釋孟子的義理。在字義的界定方面,固然存在著不必然性;在義理分面,也和 孟子思想存在著差異性。但是,因為戴震在詮釋上的轉向,使得孟子的思想落實 在人的身上,孟子的性善論又回到了人間,孟子的學說具足了人性,而且具有實 踐性。戴震這樣詮釋的轉向,固然在詮釋上存在著差異,但是卻也恢復了孟子的 精神,甚至可以說是孟子思想必然需要的發展。從這個視角觀之,《疏證》所涵 蘊的價值,正是在於其詮釋上的轉向及其創造性的發展。
34 借用佛教的「四依」說。佛陀在涅槃前說:「依法不依人、依義不依語、依了義不依不了義、
依智不依識」。「四依」說在經論中有完整論述的有:《大智度論》,《大正藏》,冊 25,卷 9,頁 125;《瑜伽師地論》,《大正藏》,冊 30,卷 45,頁 539;《大方等大集經》,《大正藏》,冊 13,
卷 30,頁 205;《大般泥洹經》,《大正藏》,冊 12,卷 4,頁 879;《大般涅槃經》,《大正藏》,冊 12,卷 6,頁 642-6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