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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統治術與無為

《指歸》將統治術的論述寄寓在「存有回歸」的證成上,沒有選擇逃 避談論統治方法,而是採取寬廣地涵攝(這正是黃老學在漢代實踐的特色)

而後收歛的方法,將統治術導向「無為」,成就高度的統治美學,進而邊 緣化「有為」的政治操作而逕向自然的回歸,但是,不論是有為的治術或 是無為的治術,「君主」的地位與主動性是無法取代,〈卷二‧至柔篇〉

清楚地說出這樣的基本預設:「主如天地,民如嬰兒。飲主之德,食主之 和。陽出陰入,與道卷舒。君父在上,若有若無,天下惘惘。」在這樣「君 本位」的政治操作中,統治術多樣性地開展:

是故,帝王根本,道為元始。道失而德次之,德失而仁次之,仁 失而義次之,義失而禮次之,禮失而亂次之。凡此五者,道之以 一體而世主之所長短也〈卷一‧上德不德篇〉。

《指歸》承接了《老子》的政治觀察,描述了統治術的變遷,變遷的根源 來自於對「人」的觀察,〈卷六‧民不畏死篇〉說:「故天下除嗜廢欲,

樂生惡死者,皆重其神而愛其身,故形可制而事可禁也。」簡單地說,就 是「人性」使得「形可制而事可禁」,17 所以,不同的統治術就應運而生。

在《指歸》中出現了幾個「有為」的政治操作:

17本文並不就《指歸》的人性論作出進一步的討論,這個部分或者並不是《指歸》政治 思想的重點,而袛是人生哲學的伸展,但是我們可以確定的是,「性」在《指歸》中 的指涉十分清楚,「稟氣」顯然是《指歸》對於「性」非常重要而基礎的制定範疇,

也因為「稟氣」的概念讓統治術的變遷成為可能而必要,這個部分當然也間接說到了

《指歸》關於「因時」的政治主張;不過,《指歸》中的「性」顯然有其高層次的部 分,這是特就人關於「自然」的承繼而言的,在強調「稟氣」差異的同時,《指歸》

也樂觀地承認了回歸自然的可能,恰恰在於人從道所承繼而來的「性」,在〈卷六‧

知不知篇〉中就說「民俯而無放,仰而無效,敦愨忠正,各守醇性,惘惘洋洋,皆終 天命。」非常清楚地點出人是具有「醇性」,是以能有機會「皆終天命」,聖人自然 也是因為這樣的自然本性的引導所以能應無為之治的!至於性、情、命、意、欲的關 連,在《指歸》中也提及,但非本文的重點,卻自成一套人生哲學,這部分可參陳廣 忠(2001:545-552)。

莊子曰:(虛無無為,開導萬物,謂之道人。清淨因應,無所不為,謂 之德人。)兼愛萬物,博施無窮,謂之仁人。理名正實,處事之 義,謂之義人。謙退辭讓,敬以守和,謂之禮人。先此五人,皆 樂長生,尊厚德,貴高名,各慎其情性,任其聰明,道其所長,

歸其所安,趨務舛馳,或否或然,變化殊方,建號萬差〈卷一‧ 上德不德篇〉。

從這些「道其所長,歸其所安」各種稟氣所生的人格出發,《指歸》談到 各種應運而生政治格局,這些政治格局包括了「上德之君,體道而存,神 與化倫,德動玄冥,天下王之,莫有見聞,德歸萬物,皆曰自然」、「下 德之君,體德而行,神與化遊,德配皇天,天下王之,或見或聞,德流萬 物,復反其君」、「上仁之君……心意虛靜,神氣和順,管領天地,無不 包裹……養生處德,愛民如子……法禁平和,號令寬柔,舉措得時,天下 歡喜」、「上義之君……好舉大功,以建鴻號,樂為福始,惡為禍先,秉 權操變,以度時世,崇仁勵義,以臨萬民……嚴而不酷,察而不刻,原始 定終,立勢御民……號令必信,制分別明,綱要而不疎,法正而不淫,萬 事決於臣下,權勢獨斷於君」、「上禮之君……舉事則陰陽,發號順四時,

紀綱百變,網羅人心,尊寵君父,卑損臣子,正上下,明差等,序長幼,

別夫婦,合人倫,循交友……絕人所不能以,強人所不能行,勞神傷性,

事眾費煩……大道滅絕,仁德不興,天心不洽,四位失常」〈卷一‧上德 不德篇〉,這麼多種有為的政治操作,我們看到的是由道而德而仁而義而 禮的逐層盪落的政治統治,《指歸》認為世間政治格局的開展配合了道的 世俗化,前一個階段的核心價值的流失,代表向下的流動,也代表統治的 煩瑣化與去效率化,這正是「道之以一體而世主之所長短」的原因,同時 也是嚴遵「與人子言依於孝,與人弟言依於順,與人臣言依於忠,各因勢 導之以善」的原因,從這個層面言,《指歸》在歷史變動的前提下並沒有 完全否定以儒家式理解為主軸的統治方法,不過,對於「禮」《指歸》有 著十分強烈的批判:

夫禮之為事也,中外相違,華盛而實毀,末隆而本衰。禮薄於忠,

權輕於威,信不及義,德不逮仁。為治之末,為亂之元詐偽所起,

忿爭所因。故制禮作樂,改正易服,進退威儀,動有常節,先識 來事,以明得失,此道之華而德之末也,一時之法,一隅之術也。

非所以當無窮之世,通異方之俗者。是故,禍亂之所由生,愚惑 之所由作也〈卷一‧上德不德篇〉。

「禮」與「義」之屬在《管子‧心術》與《管子‧內業》中都出現過,可 以看得出這是稷下學的道家與儒家通聲息之處(郭沫若,1996:168),「禮」

的復興與時代化是漢初國家建構非常重要的支柱,從叔孫通、陸賈、賈誼、

晁錯到董仲舒或者相對應的高祖、文帝、景帝到武帝,莫不是在「禮」的 框架下企圖逐步地從軍功集團手中回收政治權力,透過「禮」重建與進而 穩定了漢初政治社群的集體認同(林俊宏,2002:150-153),固然,《指 歸》在這樣的儒學國家化的基調下,承認了儒家某些治術在時變下的價值,

卻不是表示對於儒家統治術內容的高度肯定,在很多的篇章中,《指歸》

明確地回應著儒家統治術的不足:

是故,絕聖棄智,除仁去義。發道之心,揚德之義〈卷二‧至柔 篇〉。

是以聖人,釋仁去義,歸於大道,絕智廢教,求之於己〈卷三‧ 為學日益篇〉。

這些先秦儒家強調的基本價值,本來是漢代國家意識形態定調的重要依 歸,同時也是歷史的選擇(朱貽庭,2003:196-201),《指歸》在肯定這 些先秦儒家理念的同時,卻也明白地點出這類的政治操作走向煩瑣與無效 率,有其思維本質上的宿命,〈卷二‧道生一篇〉中言「故眾人之數,變 愚為智,化弱為強,去微歸顯,被隱為彰,暴寵爭遂,死於榮名。聖人之 教則反之。」這種思維本質上的宿命,造成了無法以「有窮之術應無窮之 變」,根本上就是一種錯置而無益於治:

仁愛為之術也有分,而物類之仰化也無窮,操有分之制以授無窮之 勢,其不相贍,猶川而益之以泣也〈老子指歸輯佚‧天地不仁篇〉。

其次,《指歸》強調了「名實」與「法令」或是「法術」的重要性:

法出於臣,秉之在君;令出於君,飾之在臣。臣之所名,君之所 覆也;臣之所事,君之所謀也。臣名不正,自喪大命。故君道在 陰,臣道在陽,君主專制,臣主定名;君臣隔塞,萬世自明。故 人君有分,群臣有職,審分明職,不可相代,各守其圓,大道乃 得,萬事自明,寂然無事,無所不剋。臣行君道,則滅其身,君 行臣事,必傷其國〈卷六‧民不畏死篇〉。

「名實相嵌」或是進一步的「名實相符」,本來就是將代表職能(function)

的符號與職能本身連結一起的整體宇宙論的思維產物(張東蓀,1946:

120-135),這些職能彼此有互補性、取代性或是本末關係,構築了宇宙整 體的認識與圖式,人世間的共同生活與秩序,基本上就落在這樣的圖式之 中,尋求與宇宙生成的對應便成為統治活動的基本認知,在《指歸》中對 於名實的講求,強調「正」的價值理念,就是這種思維的呈現,進而認知 為一個必要的活動:

正名以覆實,審實以督名〈卷四‧以正治國篇〉。

名之與實,若月若日。一名正而國家昌,一名奇而國家役〈卷四‧ 以正治國篇〉。

「勘正」(「正」的核心,進而可以是「戡正」)名實關係不僅是政治口 號而已,同時必須有實際的行動配合,「循名責實」、「參伍效驗」或是

「一應於法」顯然是政治實踐中有效的方法,在法家的政治思維中,透過 法術勢合一的政治操作確保了政治權力進而是國家大利,其間的刑賞二柄 正是使得名實關係得以緊緊相扣的重要手段,《指歸》從黃老道家思維中 也得到類似的思考,認為名實的勘正是政治統治極為重要的一環,而法術 的參用可以確保名實相符的得致:

將相明知,人君有道,民務耕織,多積為好。鄙樸在上,柔弱為 右,貴忠敬信,下力賤巧。法明俗定,上下相保,未令而民從,不

戰而敵恐,求利者不議難勝,趨名者不圖無罪。玦然獨安,百姓 不擾。損知棄為,復歸太古〈卷七‧小國寡民篇〉。

法術相參,故能大通〈卷四‧以正治國篇〉。

名實相符與法令的強調,在《指歸》中以同一個治理的系絡出現,而且顯 然相為表裡互相為用,究其實,這特為君臣關係的延伸,也是《指歸》中 君臣論述的核心所在;名實相符的要求是「正」,對於「不正」的矯治則 有幾個層次的措施可用:或化,或禁,或制,或伐,〈卷四‧以正治國篇〉

就說:「養國之密,無有所常……大小相遇,以正相望。失正則化之,不 從則禁之,不止則制之,不伏則伐之。」這是一組從政治教化到刑治的統治 術,在統治術的光譜上,是一個允許因應環境與統治對象的對應移動,但是,

這麼濃厚由儒家到法家氣味的移動,《指歸》卻在道家治術的期待中建立 基礎:

是以明王聖主,損欲以虛心,虛心以平神,平神以知道,得道以 正心,正心以正身,正身以正家,正家以正法,正法以正名,正 名以正國〈卷四‧以正治國篇〉。

《指歸》在這裡很清楚地受到「適(敵)者生爭,不諶(戡)不定,凡諶 之極,在刑與德」《黃帝四經.觀》的影響,「定分止爭」透過「刑」的矯 治有時是極為必要,延續這樣的理解,《指歸》從陰陽與刑德的配合上作 了更進一步的陳述。

《指歸》在論統治術時延續了宇宙生成論述的主張,進一步把「陰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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