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以上散見於《臨川夢》劇本中對《臨川四夢》主角、情節、創 作意圖與背景的評論與詮釋,我們可歸納出蔣士銓「接受」《臨川四 夢》時呈現出幾項觀點:
一、 重情者需得情之正
湯顯祖作品中的「主情」思想一直是後世論者所重視的部分。理 學思想發展至明代已逐漸形成對人天性的束縛,明代禮教對女子的限 制較之前代更大,湯顯祖因在思想上受泰州學派羅汝芳、晚明四大師 之一的紫柏真可禪師、以及明代思想大家李卓吾的影響76,他在「情」
與「理」的兩端抗衡中選擇了「情」的一方,表明人應當順從天性,
反映在其筆下出現杜麗娘這樣的角色,正代表了湯顯祖主張人應當順 自然之性的思考。除了《牡丹亭》中杜麗娘的「癡」,《紫釵記》中 霍小玉對李益的情感也未嘗不是一種「癡」的表現,這些女子勇於傾 聽自我的聲音,順從自我情感,且努力去爭取實踐,都是情至思想的 表現。
而從上節可知,蔣士銓同樣也肯定「情」,他認為世間萬事萬物 莫不與情聯繫,然而從劇中將杜麗娘與霍小玉比較時卻提出霍小玉的 婚姻較為正大光明的說法,說明在肯定情的同時,蔣士銓更要求「情
74 據湯顯祖〈哭婁江女子〉詩序云及:「向婁江王相國家勸駕,出家樂演此。相國曰:
『吾老年人,近頗為此曲惆悵!』」見湯顯祖著,徐朔方箋校《湯顯祖全集》頁 710-711,湯顯祖與王錫爵交情應匪淺。
75 吳梅〈臨川夢〉,《讀曲記》,吳梅著,王衛民校《吳梅全集》理論卷中頁 935。
76 相關論述可參羅師麗容〈《牡丹亭》三論〉,《復興劇藝學刊》第 24 期(1998 年 7 月)頁 43-64,以及羅師麗容〈論湯顯祖「主情說」之淵源、內涵與實踐〉,《古典 文學》第 15 集(2000 年 9 月)頁 99-138。
之正」。他以「忠臣孝子,義夫節婦,能得其情之正耳」77作為條件,
規範了「情之正」的範疇;同時在《臨川夢》第十九齣〈說夢〉中透 過覺華王之口對小玉說出:「大凡男女婚姻,必須父母之命,方得其 正」78的看法,表明除了專一、深刻之外,更要求光明正大,甚至帶有 高尚情操的情感。這和前述蔣士銓將《牡丹亭》與詩騷並提是同一思 路,皆是強調重情雖可,但亦需得情之正為要。而此「情之正」的觀 點,與湯顯祖順從自然天性,盡情揮灑個人情感,以達到「情之至」
境界的看法相當不同,也可見對「情」本質的認定,在湯顯祖到蔣士 銓之間發生了變化。
二、 對富貴功名反感
《邯鄲》、《南柯》皆帶有浮生若夢,功名富貴不過是一場空的 思想主題。從前述劇中俞二娘認為杜麗娘期望柳夢梅得中功名的表現 是「識見淺」,又其對李益、盧生、淳于棼的批評,透露出蔣士銓對 富貴功名反感的態度。若對照蔣士銓個人的仕宦經歷及創作《臨川夢》
時的背景,便可知此思路當是其來有自,蔣士銓在八年的官場生活後 逐漸對仕宦感到失望,遂將此態度帶入本身閱讀《臨川四夢》之時,
且又隨之注入自己的作品之中,故徐珂與吳梅所言《臨川夢》為蔣士 銓欲澆一己心頭塊壘之作的說法,實為的論。
三、 戲曲教化觀
蔣士銓《臨川夢》對《臨川四夢》的詮釋裡亦透露了極為濃厚的 教化觀點,例如第二十齣〈了夢〉中湯顯祖與《四夢》主角相會一幕,
劇中湯顯祖和淳于棼有這樣的對話:
(生)呀!列位名傳野史,事載陳編,下官偶爾借題說法,未 可見怪。(末)先生言重。我輩夙抱鈍根,名牽塵想,若非大聲 疾呼,正恐沉迷不返,展轉效尤。先生妙作,不但使我輩姓氏
77 蔣士銓〈譜夢〉,《臨川夢》頁 32。
78 蔣士銓〈說夢〉,《臨川夢》頁 184-185。
長存,實有功於名教不小也。79
這段對話說明蔣士銓認為湯顯祖創作《四夢》,將盧生、淳于棼 等人之野史傳說搬演台上,廣為流傳,實於教化有功;又〈集夢〉齣 中淳于棼和霍小玉的唱詞:
【懶畫眉】(末)主持功過有文昌◎文到無邪翰墨香◎(貼)因 他忠孝無虧,循良自矢,所以壽考康寧,不遭禍害。朱雲一疏挾風霜
◎錚錚不附權臣黨◎終不似輕薄文人取禍殃◎80
因為湯顯祖忠孝無虧,因此「壽考康寧,不遭禍害」的說法,更 帶有強烈勸善或警惕因果報應的態度,而他選擇用《牡丹亭》是為曇 陽子一事的說法也是一例。事實上蔣士銓在詩作中就曾表達「安肯輕 起南董筆,替人兒女寫相思」81的想法,顯示蔣士銓對創作原本就持有 極嚴肅的態度,觀之《藏園九種曲》除《臨川夢》以外的其他八種曲 也多存有勉人為善去惡、心存濟世之目的,而戲劇中講求教化的功能 本是長久存在的觀點,元末明初之南戲《琵琶記》便直指戲劇所需背 負的的教育任務:「不關風化體,縱好也徒然」82。此外從創作意圖來 看,蔣士銓正是為表彰湯顯祖之忠孝及其不附權貴的「忠孝完人」形 象而創作《臨川夢》,因此除了本身的創作態度之外,蔣士銓對湯顯 祖本人及《臨川四夢》的理解與詮釋呈現強調忠孝、宣揚教化的面貌,
也就理所當然了。其實在清代,同樣亟欲表彰湯顯祖忠孝氣節者尚有 尤侗,他在《艮齋雜說》裡言及:
明有兩才子,楊用修、湯若士是也。二子之才既大,而人品亦 不可及。…張江陵欲以鼎甲界其子,羅海內名士以張之。屬意 湯、沈兩生。義仍謝弗往,而君典遂及第。……在南禮曹抗疏 論劾政府,以致罷官。其出處甚高,豈得以《四夢》掩其生平
79 蔣士銓〈了夢〉,《臨川夢》頁 204。
80 蔣士銓〈集夢〉,《臨川夢》頁 162。
81 蔣士銓〈中州愍烈記詩題詞〉之四,《忠雅堂集校箋》卷 4 頁 390。
82 高明原著,錢南揚校注,李殿魁補校注《琵琶記》頁 1。
乎。83
其說和蔣士銓實為同一觀點。也可見同時代不同背景之人在接受 作品時,亦會微妙地呈現相同的接受反應。
結語
從以上論述可知,作為閱讀《臨川四夢》以及知曉湯顯祖一生事 蹟的讀者,蔣士銓自有其特殊的期待視野。由於自身於官場中感受到 挫敗,以及為表揚湯顯祖為「忠孝完人」的心願所繫,因此在蔣士銓 創作《臨川夢》此一歷史人物劇時就有了特殊的詮釋傾向,因此若從 接受美學的觀點將《臨川夢》作為對湯顯祖《臨川四夢》的另類評本 作觀照之時,同時作為讀者及作者的蔣士銓,及其有意識而創作的《臨 川夢》,兩者間便值得深入探究。即使蔣士銓對《四夢》的詮釋不一 定符合原作者的想法,但就如同伊瑟爾曾在訪談中提到的:「作者的 意向性意義必須直接導入讀者的意識,以此刻意防範他們對文本意義 的再造,但是……作者的意向性並不能完全保證讀者所把握的一定就 是其所指向的那一對象,是讀者在處理作者的意向,其結果於是就未 必與作者原先所意欲傳達的盡相符契」84,從接受美學重視文本閱讀者 的立場來看,正是這些不相符契的落差使得讀者的「創造性閱讀」得 以發揮。這些讀者詮釋都是重要的,除了增加了文本的精神厚度,從 中亦反應了讀者個人的思想特質。
此外從召喚結構的觀點來看,不斷有後人對一同作品做出不同樣 態的填補動作,便說明了此一作品的豐富性,對形成作品的多面向完 整性而言,這樣的填補與詮釋也是必須。若以文學作品的優劣需從其 召喚結構的成分多寡來判定的角度來看,具有豐富可填補性的《臨川 四夢》作為一經典作品,實可無愧。
文學、藝術語言與日常語言的不同之處,即在於前者有模糊且可 多重詮釋的特質,對文本模糊地帶的釐清與詮釋有賴於接受者適時地
83 尤侗《艮齋雜說》,《續修四庫全書》子部雜家類冊 1136 頁 361。
84 金惠敏〈在虛構與想像中越界——[德]沃爾夫岡‧伊瑟爾訪談錄〉,《文學評論》
2002 年第 4 期(2002 年)頁 166。
發揮其功能,如此作家—作品—讀者三者間不斷做出有機的互通交 流,便能更加豐富文學與藝術的趣味與內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