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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詩對唐代詩人事跡的接受與轉化

這一節所要呈現的,主要是蘇軾運用唐代詩人事跡以入己詩的情形。舉凡詩 句中有提到唐代詩人名字、作品名,或取用唐代詩人所發生過之事者,都在此範 圍。蘇軾詩集中,屬這部分的很多,其中又以提及「李白」、「杜甫」、「韓愈」、「白 居易」等人者居多,以下舉例說明。

(一)用李白事者

蘇軾詩中有很多部分談及李白,這多少是因為對李白的喜愛,因此對李白的 事跡多有注意,在有意無意間用入自己詩作中。如蘇軾〈妒佳月〉詩中有「爰有 謫仙人,舉酒為三客」句,集中查註引李白〈月下獨酌〉詩之「舉杯邀明月,對 影成三人」句作註。70按李白被賀知章稱為天上謫仙人,蘇軾「爰有謫仙人,舉 酒為三客」此句顯然運用李白被稱為謫仙人之事以及寫有「舉杯邀明月,對影成 三人」詩句而來。

又如蘇軾〈次韻李公擇梅花〉詩中有「脫靴吟芍藥」句,集中施註引《楊妃 外傳》曰:「木芍藥植於沈香亭前,李白進〈清平調詞〉,高力士以脫靴為恥。帝 嘗三欲命白官,卒沮止。」作註。71李白曾在沈香亭前令高力士替其脫靴,為楊 貴妃作〈清平調〉,高力士因此以此事為恥,每每欲破壞李白好事,當時玄宗曾 多次想給李白官作,都是因高力士的阻撓而作罷。蘇軾「脫靴吟芍藥」句即用李 白此事而來。

又如蘇軾〈聞錢道士與越州穆父飲酒,送二壺〉詩中有「他年〈鵬賦〉謫仙 狂」句,集中王註縯曰:「李太白睹晉阮宣子〈大鵬贊〉,心陋之,遂作〈大鵬賦〉,

70《蘇軾詩集》第一冊,卷四,頁 172。

71《蘇軾詩集》第三冊,卷十九,頁 980。

以窮宏達之旨。」又施註引李白〈大鵬賦序〉之「見司馬子微,謂余可與神遊八 極之表,因著〈大鵬遇希有鳥賦〉以自廣。」言作註。72李白想與前人爭鋒,又 謂自己與神人同遊,並作賦以自廣,可見其狂,蘇軾「他年〈鵬賦〉謫仙狂」句 當用李白此事而來。

蘇軾尚有許多談及李白事跡之詩,從這些論及李白事跡之詩,不僅可看出蘇 軾對李白的接受態度,更可間接證明蘇軾對李白的關注與喜愛,否則何以詩中屢 提及李白。

(二)用杜甫事者

蘇軾詩中提及杜甫者也不少,這當然也是由於杜甫的人格與作品,符合蘇軾 的接受心理,深為蘇軾所喜愛之故。如蘇軾〈東坡八首〉詩其七中有「可憐杜拾 遺,事與朱、阮論」句,集中王註引杜甫〈絕句〉詩之「梅熟許同朱老喫,松高 擬對阮生論」句作註,73杜甫自言與朱、阮二人相交,蘇軾「可憐杜拾遺,事與 朱、阮論」即用此事,而以杜甫自比,以朱、阮比詩中所言三子。

又如蘇軾〈蒜山松林中可卜居,……故作此詩與金山元長老〉詩中有「杜陵 布衣老且愚,信口自比契與稷」句,集中施註引杜甫〈赴奉先〉詩之「杜陵有布 衣,老大意轉拙。許身一何愚,竊比稷與离」句作註,74杜甫曾自比契與稷,以 為自己老且愚,其實是不以愚為愚,蘇軾知杜甫用意,言「杜陵布衣老且愚,信 口自比契與稷」之句正是運用其事,有欲紹述杜甫,追隨其後的意思。

又如蘇軾〈迨作《淮口遇風詩》,戲用其韻〉詩中有「我詩如病驥,悲鳴向 哀草。有兒真驥子,一噴群馬倒」句,集中王註縯曰:「杜子美子宗武,小名驥 子。有〈遣興〉詩云:驥子好男兒。」75由王註可知,杜甫有兒小名即叫驥子,

蘇軾稱自己的詩像病驥,而自己的兒子迨為驥子,一來因自己是病驥,故兒子當 稱為驥子,一來也是運用杜甫與其子的故事,可說運用得了無痕跡。

從蘇軾對杜甫的描述,可以看出蘇軾用唐代詩人事跡並非全然引用,而是在 運用同時加入自己新意,以作變化,可看出其善學善用之處。

(三)用韓愈事者

對韓愈事跡的運用,蘇軾詩集中也是所在多有,原因和前所說一樣,是對韓

72《蘇軾詩集》第六冊,卷三十三,頁 1745。

73《蘇軾詩集》第四冊,卷二十一,頁 1084。

74《蘇軾詩集》第四冊,卷二十四,頁 1278。

75《蘇軾詩集》第五冊,卷二十六,頁 1376。

愈的關注與接受較多所致。其中蘇軾並非一味順用韓愈事跡,更加入了一些自我 見解,如蘇軾〈中隱堂詩〉詩其五中有「岣嶁何須到,韓公浪自悲」句,集中王 註引韓愈詩之「岣嶁山尖神禹碑。字青石赤形摹奇,科斗拳身薤葉披。鸞飄鳳泊 拏虎螭,事嚴迹密鬼莫窺。道人獨上偶見之,我來咨嗟涕漣洏。千搜萬索何處有,

森森綠樹猿猱悲」句作註。76韓愈詩句所言為看到岣嶁山上的神禹碑的感想,他 首先描述碑上字跡的奇形怪狀,如鸞飄鳳泊般,也好像在隱藏重大事件才故意把 字跡寫得隱密難辨,連鬼都難以窺曉,後提到自己看了之後因傷古而涕淚不止。

蘇軾「岣嶁何須到,韓公浪自悲」句即反用韓愈此事,而言古碑遺跡四處都有,

不一定非上岣嶁山不可,也可如韓愈般傷古而淚流不止。

又如蘇軾〈鐵溝行贈喬太博〉詩中有「鐵溝水淺不容輈,恰似當年韓與侯。

有魚無魚何足道,駕言聊復寫我憂」句,集中王註引韓愈詩之「吾黨侯生字叔起,

呼我持竿釣溫水」句作註。77蘇軾句顯然是用韓愈與侯叔起釣魚之事,只是東坡 所在意者,並非釣魚,而是要解憂。

又如蘇軾〈蘇州姚氏三瑞堂〉詩中有「君不見董召南,隱居行義孝且慈。天 公亦恐無人知,故令雞狗相哺兒,又令韓老為作詩」句,集中王註引韓愈〈嗟哉 董生行〉詩作註,詩云:「嗟哉董生孝且慈,人不識,惟有天翁知。生祥下瑞無 休期,家有乳狗出求食。雞來哺其兒,啄啄庭中拾蟲蟻,哺之不食鳴聲悲。徬徨 躑躅久不去,以翼來覆待狗歸。」78按韓愈詩所說,有個叫董召南的人,他孝且 慈卻無人知,只有天知道,因此就派狗和雞來幫助他,本來由狗來餵食他的小孩,

有次正巧狗出門覓食,於是雞就跑來幫忙餵食他的小孩,但是雞帶來的是庭中的 蟲蟻,小孩不吃,而且大哭,雞只好先用羽翼來護著小孩,等待狗的歸來。韓愈 用詩記錄了這一切,而蘇軾則運用韓愈記錄董生之事,來襯托所要推崇的姚氏,

所以蘇軾句是運用韓愈以詩記錄董生之事的故事而成。

(四)用白居易事者

蘇軾對白居易事跡的描述也不少,例如蘇軾〈送范景仁游洛中〉詩中有「鬻 馬哀憐白」句,集中施註引白居易〈不能忘情吟序〉曰:「樂天既老又病風,乃 錄家事,會經費,去長物。馬有駱者,駔壯駿穩,乘之亦有年,籍在長物中,將 鬻之。圉人牽馬出門,馬驤首反顧一鳴,似知去而旋戀者,予愍然,且命迴勒。」

79由白居易〈不能忘情吟序〉所言,白居易因為家貧曾要把他騎了多年的駱馬賣 掉,臨去前,馬與主人皆依依不捨。蘇軾「鬻馬哀憐白」句即用白居易賣馬之事。

76《蘇軾詩集》第一冊,卷四,頁 168。

77《蘇軾詩集》第二冊,卷十二,頁 601。

78《蘇軾詩集》第二冊,卷十三,頁 616。

79《蘇軾詩集》第三冊,卷十五,頁 719。

又如蘇軾〈再和二首〉詩其一中有「思歸少傅羨朱陳」句,集中王註厚曰:

「白樂天以太子少傅致仕,有詩云:『憶昨旅遊初,迨今五十春。孤舟三適楚,

羸馬四經秦。一生苦如此,長羨朱陳民。』」80白居易以太子少傅辭官歸老,所 以又稱白少傅或白傅,蘇軾詩中所言少傅即指白居易。依白居易詩中所言,他宦 遊五十年,四處漂泊,三度到楚,四度經秦,一生來說,宦海生涯是相當辛苦的。

因此常有羨慕朱陳民歸隱生活的念頭。蘇軾即是用白居易此事,因而有「思歸少 傅羨朱陳」之語。

又如蘇軾〈次韻張昌言喜雨〉詩中有「愛君誰似元和老,賀雨詩成即諫書」

句,集中王註引白居易〈與元稹書〉曰:「凡聞僕賀雨詩,眾口籍籍,以為非宜。」

81按白居易所寫賀雨詩乃寫天下久旱不雨,皇帝下詔罪己以祈雨,七日後終得三 日雨,天下「變愁為喜」、「易檢為豐」,主要是描述旱盡雨來的喜悅。然最後白 居易提出了他對天人相感的觀點,以及對君王的盼望,他說:「君以明為聖,臣 以直為忠。敢賀有其始,亦願有其終。」白居易認為天下是要靠賢明的君王來統 治才會有好成果的,天時會應和著人和,如今皇帝已經有了好的開始,下詔罪己,

也作了一些彌補,因此老天也不再降此旱災,希望這一切能保持下去,也就是勸 勉皇帝能持之以恆,善始善終,這樣老百姓才有好日子過。82白居易的賀雨詩到 最後幾乎是直接勸諫與勉勵皇帝的話,因此他自己說「凡聞僕賀雨詩,眾口籍籍,

以為非宜。」,但他既認為「臣以直為忠」,那當是不會後悔吧。蘇軾「愛君誰似 元和老,賀雨詩成即諫書」句即是本著白居易此事而來,所以才說誰能像白居易 一樣愛其君王呢?寫賀雨詩時都能不忘諷諫他的君王,詩成則諫書亦成。

(五)用其他詩人事者

除了對李白、杜甫、韓愈、白居易的事跡多有描述外,蘇軾對其他唐代詩人 的事跡,也多少有論及一些。這方面言論雖然不多,但仍可看出蘇軾對唐代詩人 事跡接受方式的內涵。如有用「盧照鄰」事跡者,蘇軾〈贈王仲素寺丞〉詩中有

「空見孫思邈,區區賦〈病梨〉」句,集中王註引《唐書》曰:「盧照鄰得惡病,

從孫思邈問養生之道,作〈病梨賦〉以自悲。」83由《唐書》所言,盧照鄰得了 很嚴重的病,於是前往找孫思邈問如何養生,之後寫了一首〈病梨賦〉,用以自 我悲歎、解憂,蘇軾「空見孫思邈,區區賦〈病梨〉」句即用盧照鄰此事。

又如有用「沈佺期、宋之問」事跡者,蘇軾〈和代器之〉詩中有「不作佺期 問新曆,頗同之問感餘春」句,集中合註引沈佺期〈嶺表逢寒食〉詩之「洛陽新 甲子,何日是清明」句與宋之問〈寒食江州滿塘驛〉詩之「感物思歸懷故鄉」句

80《蘇軾詩集》第五冊,卷二十八,頁 1492。

81《蘇軾詩集》第五冊,卷二十八,頁 1510。

82《白居易集》第一冊,卷一,頁 1。

82《白居易集》第一冊,卷一,頁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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