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構與想像：郁達夫愛情敘事的集體記載

探討戰後郁達夫愛情敘事的出版，不僅在於愛情敘事足以表現郁達夫的生命 史，亦因郁達夫文學在中國現代文學中打破了對性欲、愛情、道德構成的三角關 係。即所謂欲、情、理三者合一的結構，在當時中國社會所具有的思想衝力之形 態。因此根據郁達夫「文學作品，都是作家的自敘傳」的「誠實」創作方式³⁸⁴， 文學與現實的對應關係即是驅使我們注意作家愛情傳記的動機。然就現實條件而 言，始於八○年代下半葉的頹廢文化，是起因於資本主義的社會弊病，以及解嚴 後文化領域上的釋放。具體而言，九○年代所具備的頹廢是台灣社會經濟衝擊道 德格局後所產生的精神現象，充裕的物質使得這股新文化帶有濃厚的感官色彩。

不論是郁達夫文學創作的主題及美學手法，或是他本身的人生閱歷與愛情故事而 言，都與台灣這股新感官的文化潮流相應合。關於作家生命的建構，通常鑲嵌在 超越個人、乃至集體的公共故事或歷史敘事，從八○年代後期社會局勢的參考架 構，其頹廢風潮必然在文學上有所反映，即回應在對郁達夫文學與愛情傳記的消 費和敘事。

對於郁達夫傳記相關敘事的集體記載，是論及一群人在時間面向上對作家「過 去」的指涉，如何維持、發展與傳遞其共同印象之過程。綜觀下來，解嚴後透過 史料的基礎，以愛情發展為主導線索來傳達郁達夫思想和性格的研究成果不在少 數。如解嚴隔年8 月所出版的《郁達夫王映霞戀愛的悲劇》，其分別以「戀火」、「毀 家」為編目，上編「戀火」主要根據郁達夫的日記和書信；下編「毀家」則根據 郁達夫的《毀家詩紀》，以及王映霞的〈答辯書簡〉、〈半生自述〉。內容參考過國

384 對郁達夫寫作方式稱以「誠實」的說法，詳參李歐梵，〈現代中國文學中的浪漫個人主義〉，《現 代性的追求：李歐梵文化評論精選集》(台北市：麥田，1996 年)，頁 104-105：「由於『誠實』這 個創作方式所帶來的成功，……可使郁達夫超越他對個人經驗簡單、誠實的再呈現，並達到某程 度的反諷。」

內外出版的有關資料，以人物對話形式陳述郁王之間的愛恨情仇，如同小說創作 般刻劃、想像主人公的心理狀態。《郁達夫王映霞戀愛的悲劇》的著述者桑逢康以

「必要的虛構和想像」作為筆調，因此不能將之視為以往傳統的研究專書類型，

反而是一條探索作家性格的新路徑，公開威權時代被統治者集體建構的郁達夫文 本的隱蔽部分；這也是解嚴後台灣文學對於中國新文學世界的主動探尋，嘗試與 真實的歷史發生虛構、想像或隱喻加以聯繫：

撰寫的總的原則，是卷首所引的郁達夫〈什麼是傳記文學？〉中的那一段 話。在文學創作中，對于人物的「神化」只能流于虛假，對于人物的「淨 化」只會流于乾巴。這兩者都是不足取的。只有照郁達夫所說的那樣去寫 郁達夫，也許才有點像真正的、活潑潑的郁達夫。³⁸⁵

從書前提要言明郁達夫是「一面忍受家國之痛，一面勉力從事抗戰工作」的浪漫 主義作家³⁸⁶，就顯見作者意識形態的立場。桑逢康透過再閱讀、再評價與再書寫 的歷程，於〈後記〉總結郁達夫是因其生性真率才受到讀者喜愛的結論，且創作 出一個新郁達夫。

然而解嚴前台灣對郁達夫愛情故事的篇章書目早已具備一定的累積成果，著 作量最大的就屬自六○年代初偏重於郁達夫情感討論的劉心皇，陸續有一系列關 於郁達夫軼事的連載文章(參見附錄二)。其他作者尚有蕭遠〈郁王婚變補遺〉、陳 敬之〈關於郁達夫的第三次婚姻〉、劉詠嫻〈郁達夫與王映霞〉、劉香園〈郁、王 婚變為了什麼？〉……等³⁸⁷。這股自六○年代興起的郁氏愛情敘事，是承接自五

○年代末期郁達夫文學選集的出版現象而生。而當時台灣文壇給予的迴響又是如 何呢？以下是劉心皇的說法：

我自從客歲寫完了「郁達夫與王映霞」，在「暢流」半月刊連載以來，接

385 桑逢康，《郁達夫王映霞戀愛的悲劇》(台北：百川書局，1988 年 8 月)，頁 382-383。

386 桑逢康，《郁達夫王映霞戀愛的悲劇》，頁 1。

387 劉心皇，〈郁達夫和王映霞的悲劇〉，《暢流》第23 卷第 1-12 期，第 24 卷第 1、2 期（1961 年)；

〈郁達夫與元配夫人〉，《暢流》第24 卷第 12 期（1962 年)；《郁達夫與王映霞》（台北市：暢流，

1962 年 7 月）；〈關於《郁達夫與王映霞》的十個問題〉，《暢流》第 26 卷第 1 期（1962 年 8 月)。

〈郁王婚變補遺〉，《暢流》第23 卷第 7 期（1961 年 5 月)；〈關於郁達夫的第三次婚姻〉，《暢流》

第23 卷第 11 期（1961 年 7 月）；〈郁達夫與王映霞〉，《中外雜誌》第6 卷第 2 期（1969 年 8 月）；

〈郁、王婚變為了什麼？〉，《藝文志》第48 期（1969 年 9 月)。

到很多讀者的來信，朋友們更是多方鼓勵，有的是寫信，有的是面談。更 有輾轉介紹來談郁達夫的問題的，也有送資料給我的。也有善意的建議的

，……這種熱烈的情形，實在是為「始料所不及」。³⁸⁸

根據劉心皇所言之所以寫成這一系列的連載文，不單是因為文友及月刊編輯石叔 明的竭力勸進，又加上連載後廣大的讀者迴響始促成之。劉心皇自言：「他的作品 不能出售，而談他的文章到處都是，我的這一篇『郁達夫與王映霞』，根本是屬於

『只談風月』的文章，當然沒有問題了。」³⁸⁹因此在避免執政當局的決策下，才 開始在《暢流》刊載郁達夫的軼事散篇，至1962 年印行出版單行本，可以想見從 解嚴前郁達夫的確是持續受到注目。

作家生平自傳往往與其美學創作不可分割，因為審美情感是一種有意識的情 感，藝術家面臨創作困惑時所作的美學反思和燭照。依據郁達夫「所有文學都是 自敘傳」的創作理念，必定在作品中隱然執行了其自身自傳性色彩、社會觀看的 價值判斷與美學意念。透過劉心皇於《暢流》的連載可推判「愛情憧憬」是郁達 夫得以描述一種無形的、卻相當重要的一種原鄉概念之驅力，也是其情慾苦悶和 靈肉衝突最刺骨的描寫。在郁達夫愛情傳記中著作量最多的劉心皇，曾說明其寫 作動機是基於文壇史料的價值、戀愛和婚姻正確觀念的宣導、文藝趣味、為郁達 夫辯誣等因素³⁹⁰，為他的郁達夫論述找到一個正當定位；而1967 年創刊的《中外 雜誌》是繼《傳記文學》之後，另一份以刊載近代人物傳記為主的雜誌，內容遍 及作家傳記傳奇、作品選輯及幽默軼聞。其於七○年代承接《暢流》的腳步，展 開對郁達夫生平創作的關切，如吳文蔚的〈郁達夫遇害謎底〉、馮永材的〈郁達夫 情詩選輯〉等³⁹¹；專記中國現代史的《中外雜誌》也陸續刊載郁達夫南洋生活的 系列散篇(參見表七)。

388 劉心皇，〈郁達夫二三事〉，《現代中國文學史話》(台北市：正中，1971 年 8 月)，頁 327。

389 劉心皇，〈郁達夫論〉，《現代中國文學史話》，頁 354。

390 劉心皇，〈我的目的〉，《暢流》第 26 卷第 1 期(1962 年 7 月)。其它如李遠榮，〈海峽兩岸談郁 達夫與王映霞〉，《郁達夫研究》(香港：香港榮譽，2001)，頁 10-23。亦提到郁王戀愛故事在台的 暢銷狀況：「在台灣戒嚴時期，大陸作家的作品，幾乎完全被禁。是劉心皇先生於一九六二年七月 撰寫及編輯《郁達夫與王映霞》，介紹郁王的戀愛故事。此書十分暢銷，因而引起不法商人大量翻 印，幾至氾濫的地步。在台灣的城市和鄉村的書店和書報攤上都可找到。至於香港和海外的翻印 就更不必說了。」

391 吳文蔚，〈郁達夫遇害謎底〉，《中外雜誌》第 18 卷第 5 期(1975 年 11 月)。馮永材，〈郁達夫情 詩選輯〉，《中外雜誌》第19 卷第 4 期(1976 年 4 月)。

表七 《中外雜誌》郁達夫相關篇章之刊載表

郁達夫曾經公開發表過「日記九種」，將他熱戀時期的點點滴滴，毫無保 留的和盤托出，……再加上郁達夫、王映霞二人的識與不識者，為此風流 巨案，寫了車載斗量，汗牛充棟的文章與專著，相信大多數的中外讀者，

早已耳熟能詳。……因此，筆者方始經由遍讀郁氏作品，有關斯案報導，

綜合各家之說，保持公正立場，因而有了這一篇郁王戀史全貌的問世。³⁹²

內容涵蓋文學、歷史和藝術領域的《中外雜誌》，文字風格一向輕鬆雋永，對一系 列的連載文嘗試且敘且論的行文方式，間或插有郁達夫的文學作品與日記加以佐 證。在不脫離史實的基準上採取想像式的創作，猶如連載小說的呈現手法，與前 述 1988 年桑逢康《郁達夫王映霞戀愛的悲劇》的陳述模式有著相似的想像作法。

郁達夫那種暴露自我的文學作法和生命態度，雖然造成他個人生命的哀話，

卻也凸顯其為人真率的可貴之處。一如趙聰〈感情豐富的郁達夫〉所言：「達夫喜 歡女人，二十歲在日本讀書即已感到性的苦悶。他曾寫過未完成的自傳，其中追 述他負極東瀛時對日本女人的欣賞。……年輕人不喜歡異性的很少，像達夫這樣 坦白自承的則不甚多。」³⁹³趙聰的說法雖然顯現解嚴前台灣文壇對郁達夫情事的 觀感，已經能用較為寬容的角度看待，甚至後人陸續以其生平軼事著文發想。然 而勘查《中外雜誌》當時的文章主題、內容及性質，以作為一份六○年代即發行 的民間刊物而言，討論三○年代五四文學的詮釋框架，仍然無法於「解嚴」後立 即革新；但就刊載內容而論，確實展現出台灣大眾口味的挪用與文學消費的趨向，

對於郁達夫不僅探知其個人生平和性格，且欲挖掘作家親屬、朋友等人際關係的 軼事趣聞。

綜觀六○至八○年代台灣之於郁達夫相關論著的出版內容，可以知道愛情軼 事主要是郁達夫在台被閱讀的關鍵之一。台灣文壇對郁達夫生平的敘事方向與焦 點，從六○年代圍繞郁、王婚變的話題中心，七○年代郁舊體詩與南洋流亡的散 篇討論為止，八○年代乃有新的斬獲發展，這是受到八○年代後作家親人紛紛走

綜觀六○至八○年代台灣之於郁達夫相關論著的出版內容，可以知道愛情軼 事主要是郁達夫在台被閱讀的關鍵之一。台灣文壇對郁達夫生平的敘事方向與焦 點，從六○年代圍繞郁、王婚變的話題中心，七○年代郁舊體詩與南洋流亡的散 篇討論為止，八○年代乃有新的斬獲發展，這是受到八○年代後作家親人紛紛走

在文檔中 立 政 治 大 學 (頁 30-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