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兩節針對了此類資訊式廣告對於女性身體單一標準的設定,以及運用科 學論述以支持「女性一定要瘦」論點的分析,但本研究更希望能進一步具體點出 支持、實踐這些論述背後的權力機制與運作模式。前文曾提及,批判論述分析研 究途徑的核心在於發現日常生活的互動中,有關社會權力的控制、剝削以及濫 用。因此,本節即欲利用 Foucault 對於權力的分析,檢視此類資訊式廣告在運用 瘦身論述及科學論述的同時,對於女性身體產生規約力量的運作方式,並探究這 股驅策女性往標準身體形象方向前進的背後支持機制?
一、知識與權力相互為用
在此類資訊式廣告中,女性身體形象被簡化定義為女性個別的問題,而不是
健康或是社會觀念的問題。因此,女性的救贖不在醫療機構,也不在改變社會的 集體想像,而掌握在特定的瘦身產品上。透過定義女性身體的問題,此類廣告合 法了自身的存在,並壟斷女性美是擁有標準身體形象的唯一定義。
祝平一(1999)針對塑身廣告的研究中,認為塑身廣告中針對女性身體進行 的分類與量化手法是形成規約女性身體的重要手段,然而相形之下,本研究認為 此類資訊式廣告之下倒是尋求到一種更易運作、更具說服力、更有權威性的規約 手法:也就是包含科學知識與科學方法的科學論述。利用科學論述進行診治與推 動特定資訊。此類資訊式廣告降低了一般瘦身廣告中利用具像比擬或以數字進行 分類、量化手法的比重,轉而藉由專業領域人士提供有關女性身體知識的作法,
取得了定義、規約女性身體的權力,更達成促銷特定瘦身產品的最終目標。在 Foucault 看來,他對於科學知識中立客觀的可能性早已提出質疑,甚至透析了知 識與權力運作的不可分割,知識更是特定權力背後強大的支援力量。Foucault
(1977:27-28)指出:「權力產生知識;權力與知識是直接互相指涉的;沒有任 何權力關係與某一相關知識領域的建構無關。」。
Foucault 認為現代權力的特色是關注對生命、身體的治理,因此身體的概念 成了權力運作的核心,成了權力─知識的作用對象。
人的身體直接涉及政治領域;權力關係直接控制著它、籠罩著它、給它 烙上標記、規範著它、折磨著它、強迫它完成某些任務、遵守某些禮節 以及發出某些符號(Foucault, 1977:29)。
這種知識與權力相互建構、再生產的情形,也清楚呈現在此類資訊式廣告 中。於是,利用擁有專業頭銜的專家為主述者,把持了單向傳遞科學知識的壟斷 性,讓此類資訊式廣告不僅完全掌握對於女性身體形象的定義權,更繼而利用科
學論述被社會賦予的權威,對女性改造自我成標準身體形象進行強力的催逼、標 記、規範,以及矯治的功能。
Foucault 指出,權力與知識對人身的干預與控制,是藉助某種中介機制才得 以達成,即是由某些關於人身的知識以及應運而生的支配技術所形成的「身體的 政治技術學」(林綠紅,1996)。其中,最重要的兩個技術就是規訓與告解。
規訓主要是將身體視為一個可以分解、不斷再分解的集合體,身體各部位都 能分開對待。在此類資訊式廣告中,女性身體不再被視為一個整體,腹部、手臂、
大腿、臀部的贅肉都可以利用特定瘦身產品加以消除,卻又不影響其他不需要減 重部位的尺寸,如胸部。於是,「想瘦哪裡就瘦哪裡」,在販賣瘦身產品的當下,
女性身體再一次地被分解,當作是可以進行矯治的客體,特定瘦身產品於是扮演 了進行矯治的工具,掌控了規約女性身體的權力。
再者,參與此類資訊式廣告的現場來賓,不管是藝人或是一般民眾,都會向 廣告中的專家學者進行自我表白、陳述,描繪自己不合乎理想標準的身體形象,
或是亟欲改變卻無法達成目標、甚至「誤入歧途」的悲慘遭遇,「我午休吃飽就 趴在桌上睡覺,小腹愈來愈大。」(美體夢工場)、「我之前吃完東西之後就會去 廁所催吐,結果就有一點厭食的傾向。」(瘦身男女)。於是,逾越理想身體形象 的女性進行著一個說自己的儀式,接受告解的專家進而對告解者進行判斷與診治 的權力,「因為你減肥不當而可能腸胃道損傷,造成缺鐵性貧血、皮膚沒有光澤」
(美體夢工場)、「愛美是天性,你應該要尋求更健康的方式」(瘦身男女)。在這 種告解的情境中,告解者與接受告解者的互動是充滿權力位階的,接受告解的接 聽者是代表及擁有社會機構正統權力與知識的人士,如此類資訊式廣告中具有專 家頭銜的各領域人士,在接受完告解之後,他們就有權對告解者進行評斷,如對 需要瘦身的女性提出改善體型的方案。
規訓技術所產生的個體是一個客體化的個體,而告解則將個人塑造為一個主 體化個體。Bordo(1993)更以此概念說明女性受到制約的過程。在客體化作用 下,女性會以他者(尤其是男性)的眼光觀看自己;而在主體化作用下,女性會 進一步自動將自己歸類在特定類別中,實行此類別的專門技術,並且時時自我檢 視,不能逾越。於是,當專家(中醫師)對你進行診治後,你就被歸類在「減重 不當者」,要改善這種情況,你就必須遵從專家建議,服用「包含蘆薈、茄紅素……
這種方便、安全、好用,不傷身體的產品」(美體夢工場)。
這種分類、統一化、身體技術、規約行動等步驟,經由自我監督和每日持續 的規約實踐,讓女性身體成了既有宰制和屈從關係的載具,實踐了「馴服女性於 文化標準之下,同時使其感受到權力和控制」的結果(Bordo, 1993)。想要改善 身體形象的女性,被灌輸自我身體形象不合於此類資訊式廣告中定義、讚揚的標 準形象、並接受診斷之後,自願接受了宣稱最具效果的矯治手段——使用特定的 瘦身產品,以創造理想的身體形象。於是,此類資訊式廣告利用瘦身論述與科學 論述,彷彿佈置了一張大網,掌握了女人都能經由它設定的規則,進行塑造標準 身體形象工作的權力,而且不得稍有懈怠。
除了藉由特定知識來施展權力外,此類資訊式廣告並透過了稱讚和鼓舞的方 式來吸納女性消費者,透過預示的理想身體形象來引發女性對身體的不滿,進而 保證一個全新自我的可能性(吳家翔,1997)。在這樣的鼓吹與想像下,大部分 女性都認為當體重減輕時,外貌就會變美、自信也會增加、人生就會更美好。林 芳玫(1995)就認為,透過誘惑與愉悅的運作原則,講求瘦身的廣告才能夠有效 的控制女人。「瘦身男女」中的藝人溫翠蘋就說:「只要有毅力、信心,就能像我 一樣,大家加油」。「瘦就是美」、「瘦才能有自信」,藉由一個活生生的典範人物,
此類廣告不斷鼓動女性往理想身體形象的方向前進。
此外,此類資訊式廣告還試圖將瘦身、科學與健康等論述結合,創造特定產 品全面性的高超效能,然而,中間卻存在一個弔詭之處。此類廣告不斷強調「要 瘦得美麗、也要瘦得健康」,乍看是連結了健康與瘦身兩種概念,不但強調減重 不傷身體,同時也暗示減重將能獲致一個更健康的身體與人生。然而,細究之下,
這種與健康連結的論述只是粗糙地製造了瘦身與健康的膚淺構連,此類資訊式廣 告其實只是想要消弭一般人認為服用減肥藥可能傷身的疑慮,除了表明特定產品 擁有的絕佳效果之外,更強調特定產品轉而能讓女性健康地、安全地進行減重。
於是,說的是瘦得健康,而非瘦了之後能改善身體的健康。
本研究之前也提及,醫學領域中提倡瘦身的基本理念是基於創造一個降低疾 病發生率的更健康身體,但此類資訊式廣告中隸屬於醫學領域的專家,如中醫 師、西醫師或營養師,卻絲毫未觸及減重將促進健康、減少某些疾病(如心血管 疾病)發生機率等議題,而只專注地將減重議題與特定瘦身產品進行連結,自此,
專家論述替誰服務自是再明確也不過了。該類資訊式廣告似乎想引用醫學論述以 與創造一個健康身體進行構連,但實際上卻仍舊在瘦身論述中打轉,企圖完成最 後的目標——說服觀看者進行消費。陳儒修等人(1994)曾論及一般瘦身廣告中 很清楚地透露,瘦身並不是出於健康的動機,而是社會性的訴求,如兩性關係的 訴求。同樣地,此類資訊式廣告當然也非出於健康動機,而是將瘦身概念回歸到 制約女性身體形象的定義權。如同陳儒修等人(1994)在有關美容瘦身廣告的研 究中指出,消費者在瘦身中心宣稱的專業知識溝通上是被動的,在單方面擬定的 遊戲規則中則是弱勢的。瘦身類資訊式廣告中呈現的女性也陷入這種困境。雖然 看似是互動討論的理性溝通情境,但主要的論述權力依舊掌握在專家手中,不論 是廣告中的現場來賓或是觀看廣告的觀眾,此類資訊式廣告都在在宣示,若想要 改變身體形象,只有遵循該廣告提供的唯一法則。於是利用知識、進而制定管束、
矯正身體的手段,此類資訊式廣告一步步規畫女性接受了改變自己身體的必要性
之後,必須遵循的行動準則。從獲得改變身體的訊息開始到採取行動,女性被籠 罩在瘦身論述與科學論述形成的權力之網中,除了一條被設定好的康莊大道可供
之後,必須遵循的行動準則。從獲得改變身體的訊息開始到採取行動,女性被籠 罩在瘦身論述與科學論述形成的權力之網中,除了一條被設定好的康莊大道可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