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濟對「南北宋門徑」的思考,已經逐步建構「四家門徑」由南返 北的脈絡,至於四家之所以立,是因為「有轍可循」,即是有法度的代 表。那麼周濟是以什麼判斷標準來區分「四家門徑」的高低呢?
(一)四家詞位階的判斷標準:思筆離合、寄託出入 1. 思筆離合
「離合」的歷史語境出自劉勰(464-359)《文心雕龍•章句》篇:
離章合句,調有緩急。隨變適會,莫見定準。句司數字,待相皆 以為用;章總一義,須意窮而成體。66
「離章合句」為安章宅句的過程,基本義指分段和造句,若由創作的整 體過程來觀察,「離章合句」乃以「意」為主,章法「隨變適會」並無 一定的準則,因此亦指創作時章句結構的經營變化。換言之,「離合」
由分析、合組的語義分化出另一抽象概念,亦即在意的基礎上,進行章 句筆法的「變化」。此處將周濟文中之「思筆」、「離合」合鑄為「思
66 梁•劉勰著,周振甫注,《文心雕龍注釋》(臺北:里仁書局,2001),
頁647。
筆離合」一詞,顧名思義,即是指思與筆的離合變化。「思筆」源於〈宋 四家詞選目錄序論〉說:「詞以思、筆為入門階陛。」67周濟從創作體 驗抽繹出「思、筆」的二元要素,思筆的變化形式、變化條件,68乃至 總體營造的效果皆是用以評判作家的標準。由於南宋文人競相在「筆」
上下功夫,形成各種法度,「思筆離合」的運用效果逐漸區分出「門徑」
高低,如周濟便以此比較碧山統系選詞數次多的張炎和史達祖,69又如
「碧山思筆可謂雙絕,幽折處大勝白石」、70「玉田惟換筆不換意」71等 評價即是由此而來。
關於思、筆的內涵,《介存齋論詞雜著》提到:
學詞先以用心為主,遇一事,見一物,即能沉思獨往,冥然終日,
出手自然不平。次則講片段,次則講離合,成片段而無離合,一 覽索然矣。次則講色澤音節。72
這則詞話雖未明確點出「思」與「筆」,但已蘊含相近的意思。初學者 應培養觀察、深思的能力,「用心」去體會事物,「沉思獨往,冥然終 日」即是「思」的醞釀期,思力一方面屬於內在的素養,另一方面,意 念的生發也是「筆」的根據和前提條件。而「筆」則屬於創作形式的探 討,字面意象之色澤音節、篇章結構之片段離合,都是筆最基本的層次。
周濟又說:
67 唐圭璋編,《詞話叢編》,頁 1644。
68 例如「思筆可離」的變化形式,並非如表面字義所見之筆不切合思,而是 指筆不沾滯於詞章意旨,才能有出人意表的形容,如評清真「層層脫換,
筆筆往復處」、「若有意若無意,使人目眩」即是。同前註,頁1646、1647。
此外,筆、意的變化條件也有主從關係,所謂「筆以行意也,不行須換筆」,
筆的各種變化是為了能如實地表述思力所凝鍊出來的意念,但也不能過度 拘泥意旨,「換筆不行,便須換意。」同前註,頁1644。
69 如「梅溪才思,可匹竹山。」「玉田才本不高,專恃磨礱雕琢。」同前註,
頁1644。
70 同前註。
71 同前註。
72 同前註,頁 1630。
初學詞求空,空則靈氣往來。既成格調求實,實則精力彌滿。初 學詞求有寄託,有寄託則表裏相宣,斐然成章。既成格調,求無 寄託,無寄託則指事類情,仁者見仁,知者見知。北宋詞,下者 在南宋下,以其不能空,且不知寄託也。高者在南宋上,以其能 實,且能無寄託也。南宋則下不犯北宋拙率之病,高不到北宋渾 涵之詣。73
初學詞者需鍛鍊筆力,嘗試掌握詞體的美感特質,意象、章法所營構出 來的整體效果,最好能讓情感足以在其中自然往來流動,盡量達到表裏 相宣,屬於求「空」的階段。待到自成格調之時,已能隨意驅遣筆鋒,
更要鍛鍊內心思意,使筆鋒飽含從創作者個人內在的才性見識透發出來 的力道,呈現創作內化的習慣性,所以「精力彌滿」之作,看似閒筆寫 來無所寄託,卻往往能「指事類情,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屬於求「實」
的階段。「空」、「實」既是初學與既成格調者的區分,也分別指向南 北宋詞的差異,「思筆離合」的運用因此成為決定「門徑」高低的關鍵,
不管是作為入門階陛、或既成格調的階段,都需要反覆琢磨。由於「思、
筆」的二元要素僅是閱讀與創作時判斷作品好壞的簡要標準,周濟於是 進一步提出「寄託出入」說的審美標準。
2. 寄託出入說
周濟一貫強調「詞史」、「寄託」之意,〈宋四家詞選目錄序論〉
把強調具有實質內涵的「寄託」說放入創作的整體過程來思考,形成「寄 託出入說」。74「寄託出入說」是周濟貫通「四家門徑」重要的文學論 述,從碧山到清真的「四家門徑」,正反映了一個逐漸放下法門、由南
73 唐圭璋編,《詞話叢編》,頁 1630。
74 黃志浩指出「寄託說」與「寄託出入說」的差異,他說:「寄託的『有』、
『無』屬於二元性問題,『出入說』則是一元論,即要在一篇作品中體現 出『有寄託入』與『無寄託出』相統一的關係來。」見《常州詞派研究》,
頁173。
返北、走向渾化的歷程,因此,「寄託出入說」的過程實際上是反映四 家階陛的理論基礎。周濟說:
夫詞,非寄託不入,專寄託不出。一物一事,引而伸之,觸類多 通。驅心若游絲之罥飛英,含毫如郢斤之斫蠅翼,以無厚入有間。
既習已,意感偶生,假類畢達。閱載千百,謦咳弗違,斯入矣。
賦情獨深,逐境必寤,醞釀日久,冥發妄中。雖鋪敘平淡,摹繪 淺近,而萬感橫集,五中無主。讀其篇者,臨淵窺魚,意為魴鯉;
中宵驚電,罔識東西;赤子隨母笑啼,鄉人緣劇喜怒,抑可謂能 出矣。75
「寄託入」不僅專注於內在情志的真切,同時更多地投注在個體情感與 萬物自然的流轉互動中,「一物一事,引而伸之,觸類多通」,對事物 深切體察才能使情感適當的發用,並透過意象物類的聯繫開啟想像,因 此,「寄託入」不只是一個進入的門徑,而且是個體蘊藉的工夫。此外,
除了對外物的觀察,作者自身的情感也是隨物生發、千變萬化。
「驅心」一句指創作者的構思活動如何捕捉細微的思緒,「遊絲」、
「飛英」兩者皆是輕小飄動之物,單是觀察一物之微,已須十分專注,
何況是兩者細微的互動牽扯,更是難以捉摸,心靈必須專注投入一段時 間,方能成就。周濟以具體的形象比喻自我心靈與事、物的融會,逐漸 凝定出最適切的藝術形象,以彰顯寫詞的心靈狀態。由於複雜幽微的意 旨需要具備高妙的技巧才能充分表達,因此「含毫」一句接著強調落筆 的技巧要能精準,如莊子「庖丁解牛」之「以無厚入有間」,達到技巧 純熟且游刃有餘的境地。76
75 〈宋四家詞選目錄序論〉,唐圭璋編,《詞話叢編》,頁 1643。
76 繆鉞於,〈常州派詞論家「以無厚入有間」說詮釋〉指出董士錫與周濟皆 認為由於五代北宋初的詞大都無寄託,南宋詞始多有意寄託之作,是以表 現出「以無厚入有間」的技巧,才能貫串錯綜複雜的情事,而於詞中託意 深遠。見繆鉞、葉嘉瑩,《詞學古今談》(臺北:萬卷樓圖書有限公司,
1992),頁 190-194。此外,吳宏一,〈常州派詞學研究〉認為「無厚入有 間」之蘊藉深微的寫作技巧,是有寄託入變成無寄託出的關鍵。見《清代 詞學四論》,頁149。
「既習已,意感偶生,假類畢達,閱載千百,謦欬弗違,斯入矣。」
意感、假類、閱載、謦欬等四者,是創作主體對各種生命資源的召喚,
或是突如其來的情緒、信手拈來的引譬連類、或由閱讀經驗充分汲取、
或者是感官經驗如實體現等種種時刻,合併成為創作主體的養分,這種
「入」是一種極其深厚的「蘊藉」。至於「賦情獨深,逐境必寤,醞釀 日久,冥發妄中」則是形容「寄託入」之後的狀態,由於創作者長期陶 養深厚的感受,因此即使是生活中細小的事物,都可以提煉出深微而有 滋味的體會,隨境呈現意象鮮明的聯想,情與境自然地切合相融;經歷 一段「醞釀」的沉潛時期,直到內在的興發感動轉向書寫創作時,自然 能透過「冥發」不完全自覺的特殊經驗狀態,達到「妄中」無目的而合 乎目的性的結果,而完成「無寄託出」的寫作實踐。77
然而作品是否能達到「萬感橫集,五中無主」、「無寄託出」的效 果,還需要從閱讀者的鑑賞角度來檢視作品整體是否渾融。「讀其篇者,
臨淵窺魚,意為魴鯉;中宵驚電,罔識東西;赤子隨母笑啼,鄉人緣劇 喜怒」,周濟以各種意象形容閱讀詞作後所能引發的情感波動,可見詞 體的言情特質具有容易為人投射的質素,尤其北宋「渾化」的詞風,書 寫普遍的人情經驗,因此容易引發「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的讀者反應 論點。78然而要達到「無寄託出」,需要錘鍊法度並且醞釀情思,因此
「寄託出入說」由入到出的過程,正是代表「四家門徑」思筆渾化程度 的差異。
經由上述可知,「思筆離合」的組合模式只是簡單的判準,創作運 思實際上是遠為複雜的活動,因此批評工作經常要觀照到創作者所生存 的客觀環境、主觀的創作理念以及個人性格等多重因素,79周濟試圖以
77 參考葉嘉瑩,〈常州詞派比興寄託之說的新檢討〉,《清詞叢論》,頁 165;
遲寶東,《常州詞派與晚清詞風》,頁67。
78 黃志浩:「作品與解讀者之間是一種若即若離的既聯繫又獨立的關係,解 讀者往往要基於作品又超越作品。」見《常州詞派研究》,頁174。
79 關於文學批評的尺度標準,劉漢初認為:「近人批評他(張炎)故國之思 不夠強烈,是完全離開了張炎的時代,既不能體恤其客觀環境的壓力,又
「寄託出入說」來呈現心、物、思、筆多種層次的牽繫,所論列的尺度 標準自然有其所見與不見,因此周濟由「思筆離合」、「寄託出入」完 成度的深淺來判斷「四家門徑」的代表詞家及其階陛高低時,偶爾也融 合作者性情、生存處境來進行評論,顯見文學批評難以採用單一視角作
「寄託出入說」來呈現心、物、思、筆多種層次的牽繫,所論列的尺度 標準自然有其所見與不見,因此周濟由「思筆離合」、「寄託出入」完 成度的深淺來判斷「四家門徑」的代表詞家及其階陛高低時,偶爾也融 合作者性情、生存處境來進行評論,顯見文學批評難以採用單一視角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