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孔恩作回應
如前所述,孔恩以其「不可共量」一辭來作為核心主張,在科學哲學上掀起了 一份「反論」——科學之常自我修正意謂著世間只有相對真理;科學理論只相對著 一「典範」而展陳,也隨著「典範」的轉移而被修正,以致科學史出現一連串的「革 命」,後一「典範」在取代前一「典範」中呈現一份斷裂,互相無法連貫起來,它們 分別是不同的預設,先後決定了觀察實驗的方向、內容、與結論,而科學的革命只 意謂著理論架構的轉型,而無所謂有真理的增長。推而廣之,日常生活也沒有絕對 真理,如果有真理的話,那也只不過是相對地真而已。
於此,我們可追問:站在謝勒立場,我們應如何對孔恩及其所帶動的潮流作出 回應?若比較謝勒與孔恩二人的理論,我們可看出以下的異同:
一、同:
二人都同意科學之知是經歷不斷地自我修正的一門學問,其中包括以下因素:
(一)科學家按著一「典範」作背景而對被研究對象作實驗、理解、思考、下 判斷;
(二)科學理論會因「典範」的轉移而自我修正;
(三)被修正的範圍包括科學理論的答案內容與發問方向;
(四)正因為答案與問題都容許被修正,所以科學家以其答案為「暫時答案」
(Provisional Answers),其判斷為「蓋然判斷」(Probable Judgment),其典範為 理論預設,其預設所投擲的發問方向是為容許被改弦易轍的假定目標,有待進 一步的查證與設定。
總之,孔恩與謝勒二人至少同意科學之知有其相對義:科學相對著典範而展開 其研究,也因應著典範的轉移而修正自己。
二、.異:
在彼此的差異上,我們至少可有以下的發現:
(一)有關典範之轉移:
i. 孔恩認為典範與典範之間的張力是:
α) 它們彼此「不可共量」,即兩套預設彼此斷裂,其中沒有一核心的共同性 可言,即使有相關連之處,那也只不過是一些無關重要的瑣碎事項而已。
β) 典範的轉移並不意謂著知識的增加,而只寓意著預設的轉換與思考方式 的改變而已。
ii. 站在謝勒的立場言,我們能推想出以下的回應:
α) 典範與典範之間並非彼此「不可共量」;新典範仍與舊典範有著相當程度 的連貫,即它們是部分地相連、部分地相異,類比著代數與算術之間的 張力一般。舊典範至少是新典範的一條通路、一塊踏腳石、一個時份,
二者的關係可以是辯證過程中的「正」與「反」的拉鋸,展望著更全面 周延的綜合。
β) 新典範的出現不單是預設的轉換而已,它誠然寓意著科學之知的增加與 進步,那就是說:
①科學家因了新發現而拓展了其可驗證範圍,以致有提出新論 點、甚至新典範的必要;
②科學家體會舊典範未能完善地解答更多的問題而有提出新預 設、新參考架構要求,以化解更多的疑團;
③科學家可以從新典範立場上更容易檢討舊典範的得失,以致作 出適當的修正與補足,如愛因斯坦以廣義相對論來補充狹義相 對論之不足一般。
如此說來,新典範的提出無疑地是一份突破、補弊與增進,而不單只是純然的 轉向而已;它容許我們從一個更高更廣的面向上知所補修,讓我們在求知的歷程上 邁向另一新紀元。
(二)有關科學真理的相對性:
i. 孔恩以科學為例,指出一切真理都只是相對的。科學之知只相對著「典範」
所提供的模式來思考,而「典範」本身又只是一份「預設」而已,我們無從說它有
絕對事實作根據;「典範」的轉移只意謂著預設的改變與思考模式的轉向而已。如果 科學是如此,則推而廣之,世間一切真理也是如此;換言之,世間只有相對真理,
而無所謂有絕對的真。
ii. 謝勒在科學真理上則同時看到其絕對性與相對性、也看到科學的相對性是奠 基在其絕對基礎上而發展,以致其絕對義比其相對義更為基本。
為謝勒言,科學的相對性在乎其探討是相對著「物物相關」立場而展開,其中 包括三重義:即儀器引用、元素比對、與對應典範;正因為儀器可以改進、元素之 知可以增廣、典範可以轉移,以致科學理論可以接受修正。但科學理論的被修正仍 有其絕對基礎的支撐。那就是說,科學也有其絕對性。
科學的絕對性意謂著客體地有純事實作根據,而主體地又有認知結構作依歸,
以此二者作絕對基礎,科學就有其不容許被修正的地方,即科學家一方面不修正自 己的認知結構,另一方面又不修正有純事實之存有這回事。科學探討奠基於其絕對 基礎上就可以進行修正一總的科學論點。
(三)關於修正:
i. 孔恩認為科學的修正只寓意著預設的轉移、與思考模式的改變,這並不意謂 著人就此向著更真的方向邁進。
ii. 謝勒的立場則容許我們作這樣的回應:修正意謂著真理除了有其相對義與絕 對義的維繫外,尚且有其「時間性」(Temporality)的展陳。從時間面向談真理,我 們可分別從主體面與客體面作體會:
主體地言,人在認知科學真理的歷程上並非一下子就知道一切的一切,而須假 之以時日來作探討,好讓自己逐步拓展可驗證範圍、而愈向更深更廣的面向開放。
反之,客體地言,科學對象並非一下子就揭露自己的一切面貌,而須在時間內 逐步作自我開顯,直至它的可驗證範圍充份地被開拓。換言之,理想地說,科學家 以「充份圓滿之知」作理想而邁進,而科學對象以其一切的一切面向作為自我開顯 的潛伏面,等待我們去挖掘;人的絕對理想與存在物的絕對存有作科學研究的基礎,
科學修正就成為可能,科學真理的絕對面是使科學之知進步的先決條件,而科學之 知的修正與進步是在人的時間性中展開。
孔恩與謝勒二人在理論上的差別,可方便地藉著下列圖表來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