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園林有隸屬於州縣政府的官方園林,也有私人營建的園林宅第,前者多 位在鄰近官廨、城中或城郊的官地之上(參見附表一);後者由於士大夫游學、游 宦,從鄉村徙居城市,或者本來即定居在城市裡,私家園林散布在城中鬧區、荒 僻之所以及城郊各地的情況,十分普遍。113 而無論官私園林,之所以往往分布 在城市當中或者鄰近城市的郊區,和士大夫日常活動以城市為中心,有直接的關 係。他們一方面基於求學、任官、交游的需求,以及飲食、用度、醫藥等生活條 件的便捷,樂於從鄉村徙居城市,114但是另一方面,城市街道的喧囂,各種人物 的雜處,居住空間的狹隘和過度人為開發,卻又讓崇尚自然與文人生活的士大 夫,轉而在鄰近城市的土地上構築園林,刻意在環境上隔絕城市的喧囂,在人際 上區隔士庶生活的範圍,在心靈上從外轉為內向自省的生活方式。可以說,園林 作為城市當中士大夫特有的生活空間,不但突顯出士庶之別的差異,同時也作為 文人生活內涵的具體實踐空間。
士大夫在城市營造園林,作為城市喧囂及心靈的暫休之所,從許多士大夫的 自述裡都可以看到。宋祁〈西齋休偃記〉說:
自予游都城,官太學,官最閒。外僦私舍,濱蔡漕,地尤岑靜。居有 西齋,因得為畸人休景之地。先是,軒豁其南,以為堂庭。前人多以竹樹 雜藝左右,復有二夾廡,用貯陳書十許篋。每令辰歸沐,黌直番休,脫巾 冓褫巾,箕坐自縱。……於是內揵暫祛,外喧不入。……昔人以名教中自 有樂地,寧欺我哉!況今叢雲在辰,群雋如植,巧者進耿,拙者低伏,理 所宜也。予故拙矣,安不爾思。……昔仁者攸居,著里端而為美;愚公所 處,并谷名而遂移,予上方既懸,下比何愧?尚恨非吾土者,不爾,當以 樸拙名齋。115
文同〈夏日閑書墨君堂壁二首〉:
113 梁庚堯,〈南宋官戶與士人的城居〉,頁 183-211。
114 梁庚堯,〈南宋官戶與士人的城居〉,頁 203-209。
115 宋祁,〈西齋休偃記〉,《全宋文》,卷 519,第 24 冊,頁 384-385。
先人有敝廬,涪水之東邊。我罷漢中守,歸此聊息焉。是時五六月,
赤日烘遙天。山川盡火參燥,草木皆焦燃。塵襟既暫解,勝境乃獨專。……
氣爽神自樂,世故便可捐。卻憶為吏時,荷重常滿肩。几案堆簿書,區處 忘食眠。冠帶坐大暑,顙汗常涓涓。每懼落深責,取適敢自便。安閑獲在 茲,怳若夢游仙。行將佩守符,復爾趨洋川。山中豈不戀,事有勢外牽。
尚子願未畢,安能賦歸田。116
宋祁任京城太學官,官職閒暇且俸祿不多,所以在城中僻靜之地租屋而居,
他說自己退朝之後,以西齋為休憩之地,竹樹雜藝左右,又有藏書十多篋,可以 不受拘束的優游其中,因而感到「內揵暫祛,外喧不入」,然而,「昔人以名教中 自有樂地,寧欺我哉!」在朝為官,機巧者奔走權貴之門,耿直者默默無聞,像 自己這般樸拙之人,既無法學人請託關說,只好退居修身,以「仁者攸居,著里 端而為美。」自解。在這裡,宋祁將官場上複雜的名利糾葛,對人性的挫折感,
轉而從自然景觀和讀書自遣的園林生活中,得到慰藉排解的情形是相當明顯的。
至於文同利用替代之際,回歸故鄉山中屋廬,他說自己:「歸來山中住,便作山 中人。」,「邀客上素琴,留僧酌寒泉。」,悠閒的園林生活,讓他感覺到擺脫塵 世的羈絆,相對於擔任州縣官職,不但案牘簿書之勞使他廢寢忘食,而且還有戰 戰兢兢、唯恐責罰的拘束不自在,但是因為仕宦的志願尚未完成,新命官職的詔 令一下,暫歸園林的生活也不得不中斷,再次踏上宦游的道途。北宋士大夫以園 林隱逸為仕宦生涯的補充,在功名未成之前,罷官退隱多非己願,只是以園林為 暫休之所,從文同的詩篇裡闡明得十分清楚。
士夫大既以園林為暫休之所,私家園林多半選擇在鄰近城市的地點興築,原 因之一正如洪邁所云:「士大夫發跡於壟畝,貴為公卿,謂父祖舊廬為不可居,
而更新其宅者多矣。復以醫藥弗便,飲膳難得,自村疃而遷於邑,自邑而遷於郡 者亦多矣。」117;孔平仲記其江州園林也說:「新秋百物熟,入城各有攜。芋迸 紫卵壯,薑抽紅笋肥。欓香憶烹鯉,稻白想流匙。養生無不有,美味仍及時。此
116 文同,〈夏日閑書墨君堂壁二首〉,《全宋詩》,卷 434,第 8 冊,頁 5318-5319。
117 洪邁,《容齋續筆》,卷 16,頁 406。
土遂可老,行當結茅茨。」118飲食醫藥便利,吸引原本鄉居的士大夫在任官之後,
遷居城市,而來往交游、讀書切磋、結交賓客,也是士大夫城居的重要動機,蔡 襄〈葛氏草堂記〉:
宅於山,雖有巖壑靚深之趣,然與人遠,欲從賢豪遊,不可得也。至 於都城,雖與人近,然俗塵時溷人意,欲自清邁,不可得也。吾不晦於山,
不迫於城。堂中儲書數百干帙,先生當前,子弟群植,考經義之微,咀文 章之華。如是者,吾所以學為業也。若夫花飛而草長,竹陰而泉鳴,蟹魚 果蔬,俛仰掇拾,登臨據倚,醉歡笑歌,此吾所以從賓遊也。119 近郊園林既可以讓士大夫產生暫離塵俗的感覺,又可以和賓友從學往來。即 便士大夫貧富不齊,各個城市土地取得難易不一,導致私人擁有園林的大小、功 能有別,或者有些只是租屋而居,士大夫用心經營居家園林,致力於創造一個符 合個人喜好生活空間的努力,還是隱隱可見。王禹稱任官京城,長年僦屋而居,
他說自己:「年年賃宅住閑坊,也作幽齋著道裝。守靜便為生白室,著書兼是草 玄堂。」120;「萍流匏繫任行藏,惟指無何是我鄉。……未有吾廬莫惆悵,古來 賢達盡茫茫。」121即便沒有私有的住宅園林,還是以草玄堂命名僦居的書齋,兼 以杜甫、白居易自喻賢者之漂泊不定。他又說:「莫笑未歸田里去,宦途機巧盡 能忘。」從居家園林的生活當中,王禹偁確實感受到了洗滌漂泊的孤寂以及左遷 抑鬱的感覺,不但讓他暫時忘卻了鄉愁,也超脫了仕宦的挫折。
除了像王禹偁這類不買園廬的士大夫以外,北宋士大夫在故里營建園林,或 者在任官、寄居及其鄰近的城市置有屋廬者,不在少數。其中在故鄉者,大多以 作為致仕退休之所;或者兼以傳家訓子的家業來看待。前者如富弼、趙抃、沈括,
後者如范仲淹、司馬光、韓琦等都是如此。韓琦記其故里相州醉白堂說:「池南 大屋藏群編。一車豈若萬籍富,子孫得以精覃研。」122;范仲淹記蘇州吳縣歲寒
118 孔平仲,〈城東作〉,《全宋詩》,卷 925,第 16 冊,頁 10863。
119 蔡襄,〈葛氏草堂記〉,《全宋文》,卷 1018,頁 192-193。
120 王禹偁,〈書齋〉,《全宋詩》,卷 66,第 2 冊,頁 750。
121 王禹偁,〈賃宅〉,《全宋詩》,卷 70,第 2 冊,頁 772-773。
122 韓琦,〈醉白堂〉,《全宋詩》,卷 320,,第 6 冊,頁 3985-3986。
堂亦云:「于以聚詩書,教子脩誠明。」123園林對於重視家族承傳的士大夫來說,
不只是隱居自娛的場所,同時也是藏書教子的重要資源,因而以直系家族為中心 費心經營者有之124,富豪之家特別重視園林構築的,更不在少數,李天與、李公 佐、曹鈞、武信杜氏等,都是在園林賞景之外,聚書延客,以為訓導子孫之資,
繼而登第的例子。125除此之外,在任官城市營置園林,則如元祐間孔平仲任江東 轉運判官兼提點江淛鑄錢,時作〈城東作〉說:
九江非吾土,久寓忘羈棲。丘墳之所宅,舍此亦安歸。錢官最聞暇,
因得治其私。松楸鬱在望,時復至郊圻。126 孔平仲〈暇日至家園〉:
仕宦吾已知,退休不如早。九江園池勝,萬个竹色好。每到必徘徊,
翛然寄懷抱。于此築亭臺,於彼植花草。傍嶺更栽松,引池將溉稻。經營 各有處,何日室遂考。127
孔平仲臨江新喻人,因兄文仲卒,歸葬南康,故詔以為江東轉運判官護葬事,
治所江寧府。他在這段期間,在鄰近南康的江州城預先買園廬,作為未來致仕隱 居之所,並仔細規劃了園林的佈置,興築亭臺、種植花木,引水溉稻,各有其所,
反映了士大夫對於居家園林規劃的用心。至於因為貶謫寓居,有官而例不視事,
在當地營建園的例子,則如元豐間鄭俠貶英州別駕,造來喜園,〈來喜園記〉云:
來喜園者,大慶居士之家園也。……茀厥荒翳,被之疎茂,亦既累年,
而有桑千株;竹柏花果,其數又倍。……蔬有畦,藥有隴,芰有沼,藕有 渠。築臺伸望闕之心,開軒慰思規之敷。有惠淑堂以訓內,孚尹堂以訓外。
於亭有尚友者,軒有思古者,榻有迎黨者,徑有步月者。而來吾廬者,必
123 范仲淹,〈歲寒堂三題并序〉,《全宋詩》,卷 164,第 3 冊,頁 1863。
124 劉敞,〈伯父寶書閣記〉,《全宋文》,卷 1294,第 60 冊,頁 360-361:「伯父以尚書郎致政歸,
築室於蘇之長洲。……室既成,聚書數千卷,覆以重閣,指之示于孫曰:此先帝以賜先子者也,
此先子所以教後嗣者也。吾嘗以此事親,以此事君矣。行年八十,無悔於心者。今以遺汝。」
園林承傳以家族直系血親為對象,從文意中可以看出。
125 以上富弼、趙抃、沈括、范仲淹、司馬光、韓琦等士大夫的私家園林,參見本文〈附表二〉。
126 孔平仲,〈城東作〉,《全宋詩》,卷 925,第 16 冊,頁 10863。
127 孔平仲,〈暇日至家園〉,《全宋詩》,卷 925,第 16 冊,頁 10863。
從容園林之間,或竟日而去,無不喜者。居士於是嘆曰:「草木禽鳥,於 道尚然,而況於人乎?」故其園以來喜為名。128
從「桑千株,竹柏花果,其數又倍。」又有蔬圃、藥圃、池沼等來看,鄭俠 英州園林的規模應當不小,至於自述其:「築土為臺三級,而高十尺,命之曰望 闕之臺。……堂為軒,北曰北望之軒,北望者,君所在也;東曰東望之軒,東望 云者,親所在也;西曰思古之軒,思古云者,思見有道君子,如古人眾多之意也。
故雖擯斥萬里,而望闕思親,想念古人,莫吾能已也。」129 寓貶謫思君、思親、
思賢之意於建築命名當中。這不但是園林投射士大夫個人心境的證明,也是士大
思賢之意於建築命名當中。這不但是園林投射士大夫個人心境的證明,也是士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