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體道的超越:在家常中建立精神之源的「日用哲學」
阿盛對於價值的建構常常是借助於日常生活的細節道出,日常生活是人們共同生活 的寓所,人類的行為都是從日常生活中學習而來的,它同時也是一個同體的生活方式,
它催動著每一個人,為每一個人提供了生機勃勃的生活。阿盛的寫作以日常生活為主,
而現實日常並不意味著對於庸俗的無條件接受,關注日常生活的意義在於批判日常,並 且從日常之中發掘出特殊的能量。雖然阿盛寫的多半是一些平常小事,可是人們在閱讀
的時候並不感到輕浮,相反的,卻感到了一種沉甸的厚重感,雖然沒有什麼奇崛的文字,
卻能讓讀者透過平實樸質的描敘,深沉機警的感喟,而領悟到作者深思的人生意境,一 種耐人尋味的思索美。本節中特別要提出一談的是在阿盛在日常生活敘寫中所建構的價 值觀。
1. 食中謀道:飲饌之間的哲思體悟
飲食是除了語言之外,一個民族最明顯的文化展現,阿盛在文中從食物出發,並以 這些食物做為他人道關懷的觸角,《萍聚瓦窯溝》二卷標題「檳榔波羅蜜」,檳榔曾是台 灣農村賴以為生具有經濟效益的作物。食檳榔,習慣久遠,已成為人們日常生活的一部 分。波羅蜜是南台灣栽種之果樹,名出自佛典,與涅槃解脫之「般若」音近,作者或有 取意於從食物中可以參悟人生,在看似普通的日常去發現它們的有滋有味。「檳榔波羅蜜」
諸文,盡是阿盛對食物的記憶,具有在地飲食文化的多樣色調,透過那五彩斑斕的飲食 天地,我們可以發現,阿盛其實是在借助日常食俗的描寫,表達一種飲食文化,他善於 在極普通的食物中咀嚼人生的況味和意義,並在吃喝中闡述人生體悟和生活態度,如〈芒 果戀〉中提及「沒藥沒關係,一物剋一物」(阿盛,2012:113),芒果與破布子兩種食物 恰如天造地設、相對立中的和諧,中毒與解毒的關係,便是寓示了人生,任何困難必有 化解之道。他往住從食物中就能傳達出人們的道德操守和時代印痕。如在〈好肉羹〉中 提出,「道地是庶民美食,用心做出來的,簡單卻不隨便」。(阿盛,2012:111)對於食 材的實在用心,就是一份待人誠懇的表現。世間之理自在日常之中,庶民食譜自有人生 至理。且看〈天賜兩味〉:
再想想,天定生在那年代也不錯,既吃到一些異常美味,又不會忘了貧窮的滋味,
這有利於自我調節現世裡很容易偏向的價值觀。(阿盛,2012:118)
他以為人生要多嘗試,不要因為一時的無知而錯過人生的精彩。由此可見好吃的食 物不一定貴,廉價的吃食未必不好,阿盛就是這樣善於將日常食俗有機地穿插於生活品 味中,在日常生活細節之中融入飲食風味。他通過飲食層面表達了人們融洽親和的關係,
表達了自己的日用哲學。鄉土情結是阿盛藝術創作的靈泉,他通過飲食層面抒寫著自己 對鄉土的留戀,這其實也是一種美好的人生懷想,一種對鄉音鄉情的銘記。由此可見,
飲食不但是對生命的享受,也是對生命意義的追求。
2. 自在自適的宿命隨緣觀
宿命論,指的是人的命運天註定,人既不能理解它,也無法改變它。自古以來,文
人凡遇到痛苦就歸之於命,宿命論做為一種命定觀,確實有其消極面,然而阿盛作品中 除了服從命運之外,也展現了坦然接受的積極意義。阿盛創作以日常世俗為主,他自己 也是俗世的一員,但是本身卻完成了一種超越,讓人看到的並不是在俗世中人的痛苦糾 纏,而是一種超越功利的瀟灑與自在。阿盛即使遇見生活中的困苦,他都可以透過宿命 的觀點來達到自我的和解:
十八歲那年,命運似乎隱隱然已然真正「定格」。民間彈唱詞常謂「命中註定免 相爭,加減算來攏公平」,只是,浮沉半生卻往往深刻覺得心有欠、字即債,兩 樣都還得很辛苦。(阿盛,2012:34)
我在校時有什麼美夢嗎?沒有。中文系非熱門,但永遠會有人出生就註定要讀這 系,並且讀必有用。我深信此理,未曾懷疑。臨畢業也沒認真思考就業問題,心 意,反正大不了去教書。……我走上寫作路,那是命。畢業,窩居士林,暫無事,
買稿紙寫字,投稿。然後,字門一入深似海,從此財神是路人。然而,只好將之 當成償付前世積欠字債。(阿盛,2012:39)
「將就」一詞,有兩種釋義。其一,不須太講究食衣住行,學生多少也沒關係,
認真與否隨意,反正諸事就這麼順其自然吧,頭過,身就過,想太多也沒用;其 二,日就月將,每天都好歹讀些書賺些錢,最好兩者都能經常「進步」一點點。
(阿盛,2012:60)
人牽扯風箏,風箏也牽扯人。當然我曉得生而為人脫不開這樣宿命,牽來扯去,
一場遊戲,老天喊停,諸般完畢。所以,我極少牽扯人事。人們密集一處放風箏,
往往線纏線,乾著急,我幾次碰上這種情況,皆立咬斷自己的線,放手,毫不猶 豫。(阿盛,2012:152-153)
出生至今,從未立過大志,我真是天公很公道設定的凡人,衪沒多給一點什麼,
也沒一點什麼少給。……凡夫談,聽聽就好,公道寧論。人,出生到老,天公左 右之,得失多少,究竟都沒什麼大不了。(阿盛,2012:194-195)
斯謂出生須得時,有緣就碰上,人生諸路途其實都是這樣的。……浮生若戲,歡 喜就好。(阿盛,2012:87-88)
有才如華者,恰若花樹,順天應變,該開花就開花,該結果就結果。季節輪番替 換,花果依然開結。(阿盛,2012:130)
在現實生活中,人們極力想擺脫宿命的安排,所以命中注定的無可奈何感常常構成 了自我的否定,然而,在阿盛的認知裡,卻是一份接納涵融的觀照視野,因而形成了對 自我的肯定感,有時也流露出樂天知命的積極。宿命感的本質就是對自我有限性的意識,
這一意識構成了自我與自我宿命的和解。如此一來,就在原本無奈或缺失的情境中,成 了自我和構成自我的條件之間的和諧感,提供了一種哲學的思路。為何阿盛可以透過自 我與自我的和解狀態而強化對自我有限性的體認呢?其中的關鍵或來自於血緣根系。因 為,人的身分地位皆以血緣為基礎,而出生的家庭背景與親子關係也不是以人的意志為 轉移的。1
任何姓名都好,長輩命名時概皆付與子孫純然美意,所以相當貴重。有人嫌惡自 己姓名,更之改之,等於拋棄無價寶物。若不努力,換名冀轉好運,可能嗎?(阿 盛,2012:192)
阿盛以自己的體悟表達他對長輩賦予姓名的獨特看法,自尊自重、認命隨緣觀讓他 善於以幽默正向的姿態表達對人生的冷靜思考,如同一位煉金術士,從日常的生活經驗 中提煉出思想的閃光。
對命運無時不在的關注,使阿盛能在生活中去除功名利祿、虛妄浮躁等各種執著,
而走入一種純摯本真的澄明狀態,這種狀態給了人們醒目的大座標而不會迷失,也使得 他的思考,從形而下的「生活」、「生存」向形而上的「生命」層次提升,這種由對「生 活方式」的體驗到對「生存狀態」的瞭解和對「生命認識」的觀照,意味著人類的生物 性意義和自然屬性逐漸遞減,而精神性意義和社會屬性則逐漸遞增。散文創作需要有所 領悟與反思,這就是有些學者提倡的「悟道」,正如佘樹森所謂:「悟道,亦屬哲學範疇,
故散文總與哲學有緣。哲學命題包羅萬象,而其根本蓋在於人身的反思:思索自己在茫 茫宇宙,無限時空的位置及命運」(佘樹森,1989:7)。阿盛可謂「鄉土哲學家」,他不 只是對具體的生活事件紀錄與描繪,更重要的是他從生存生活和生命的層面上去展現一 種鄉土文化。
1 劉曙輝、趙慶傑〈血緣與中國倫理的價值本源預設〉云:「因為每個人都無法事先選擇自己的生身父母是 誰,也無法決定自己的兄弟姐妹是誰。血緣關係對於其中的每個人來說只能是一種既定的事實,而無法改變。
既自願不來,也強迫不去。這就決定了血緣的非理性特質。血緣關係的天然性是由它的生物性所規定的,是 一種『宿命的』、『先定的』關係。在這個意義上,家庭中的血緣關係是人類無法選擇也不可能人為解除的。」
(劉曙輝、趙慶傑,2006:20)
(二) 突破:以小品載日常生活之道,實現了對散文的突破
從中國傳統散文創作來看,「載道」和「言志」本是極其重要的兩個方面,它們互 為補充與損益,記錄著時代的發展、民族的艱難跋涉,也寫著不同個體的人生體驗與生 命追求,共同書寫了五千年的歷史,記錄了時空流轉中的萬千變化,反映了時代光影和 人生況味。21 世紀的今天,當我們回顧現代散文的發展歷程,早在五四新文學運動興起 之際,散文便在現代性與傳統性之間、在承擔社會歷史責任的「載道」與展現作家個性 的藝術追求的「言志」之間游走,這也表現了現代散文在傳統與現代的交融轉換過程中 的艱辛歷程。在小品文論爭的時代,魯迅的雜文與周作人的小品成為二大主張的代表領 袖,現代散文在興起之初,即以雜感、隨筆的形態出現,魯迅強調小品的戰鬥職能,以 載道為己任,2周作人的創作以閒適之筆「言志」,表現作家「個人的藝術」,稱為「美文」
(周作人,1932:2)。梁實秋、林語堂、蘇雪林、琦君等作家皆是受周作人影響較深,
在 1949 前後移居台灣,承繼著周作人散文風格,對生活瑣事的描寫以及自然生命的思 考,尋找平凡生活的趣味性,自性真性坦然自陳。阿盛生於 1950 年,其創作自然受到當
在 1949 前後移居台灣,承繼著周作人散文風格,對生活瑣事的描寫以及自然生命的思 考,尋找平凡生活的趣味性,自性真性坦然自陳。阿盛生於 1950 年,其創作自然受到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