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見的第 X 節)隱匿的詮釋者及其天衣有縫的詮釋
第四節、 遁辭:在憂傷和虛無之間(靈肉分離)
記憶憂/幽靈的「招魂」,到了《Salsa》依然有過之而無不及。「以暴制暴」
39除了表現在音樂之上用以對抗死亡之外,也充份表現在形式上(詳見下節)。
王德威曾談到,「現代中國文學抒情現象的特殊處,不在於普實克所謂的抒 情主體面對歷史、持續增益發皇,而在於抒情主體意識到其『失落』的必然。如 果傳統抒情美典體現生命經驗的圓滿自足,現代作家所能感悟的,恰恰是這樣圓 滿自足的形式/經驗的無從寄託。他們喃喃地敘述著欲望對象的消失,象意、質 化系統的潰散。」40我們以此論點回過頭來看夏宇。
夏宇作為一個記憶憂/幽靈,當面對歷史的片刻,並無法獲得精神上的滿足 或延展,相反的,卻不斷地感受到「失落」的必然發生──時間的失落、生命/
情感的失落。
抒情主體身處後現代的節點,不斷溯及既往,以銜接現代的歷史。然而卻像
〈竊竊私語〉所說的,「灰睡在灰上/水關在水裡/時間曾經打一個褶/把我們 褶進去/那個向前標示卻不斷後退的箭頭/原是一大群逆向飛著的蜂//已經 是上個世紀/我們存的一大罐蜂蜜//我們的竊竊私語/我們的竊竊私語」。向 前標示卻不斷後退,箭頭的指向性被錯置了,意味著歷史的倒退,抒情主體在其
39 參見夏宇、萬胥亭:〈筆談〉,《腹語術》,頁 104-105。「……在文字和現實之間找到一種折射 的關係──『每一個虛構的相關世界的可能性,以及暗中的互相抵消』──這個例子也許不盡準 確,但確實讓我如釋重負,在『每一個』世界裏來去自如。於是,在這樣的『世界觀』裏我認為 語言是,應該是有其規則體制的,每一種敘事辦法都是一個『新的世界的可能』,規則等等因之 有了獨特專制以及被無限質疑的魅力……我贊成遊戲,但我不認為我的詩都是語言遊戲,相對於 某一層面的人格結構,可能在方法上有點傾向於『以暴制暴』(這句話可以預設兩個質問(1)你 是不是用混亂在表現混亂?(2)『以暴制暴』的最大界限在那裏?)我在虛弱的時候會比較相信
『結構』或『解構結構』之類,也樂意相信它們與堅強的的意志力有關,也愉快地,驅使自己經 營規劃。除此之外,我是更快樂地相信所謂『靈感」和『直覺』的……』。」
40 參見王德威:〈遊園驚夢,古典愛情──現代中國小說的兩度「還魂」〉,《後遺民寫作》,頁123。
中無法進一步尋到圓滿自足的形式/經驗──「蜂蜜」已經是上個世紀的殘餘─
─而是不斷地退步,並在退步中逐步失落、坐吃山空(蜂蜜食盡)。抒情主體在 餒然絕境中,喃喃敘述欲望對象的消失,遂以某種「竊竊私語」的姿態呈現,而 連續重複的竊竊私語,更容易體現出喃喃不絕的空茫狀態。
又如〈to be elsewhere〉:「我只知道我穿著的毛衣脫了線/只要你拉著那線 愈拉愈長/我整個人就會消失不見」。抒情主體對於這種圓滿形式/經驗匱乏的 自覺性極高,在整本《Salsa》裡幾乎俯拾皆是。至於象意、質化系統的潰散,
則明顯可以見於夏宇揚棄純然符號的「備忘錄」之後,改以「腹語術」發聲,到 此際「Salsa」的訴諸音樂。而 Salsa 前後的「摩擦,無以名狀」和「粉紅色噪音」
則更能印證此點。象意、質化系統不再值得信賴,改以投靠肉與字的撫摸、肉與 字的 Salsa──「死亡如果不是流浪/音樂是垂直的/我們就水平地躺」(〈給時 間以時間〉)。
象意、質化系統潰散的最佳表述,則暗示了記憶經過大規模的「摩擦」(或 曰屠殺!)之後蕩然失效。如抒情主體在〈太初有字〉裡不無鬼氣地說道:「也 曾用書寫的虛無引誘過你/那些鬼影幢幢的字五千年/掀不完一層又一層轉世 的靈魂/來到筆尖/等待一個新的意志附身」。文字或曰「詩」,似乎難以擺脫諧 音字「死」的雙關義。抒情主體對於文字本身,所召喚的亡靈,非但不以為懼,
反而心嚮往之──五千年的中文字鬼影幢幢,靈魂來回無度,書寫即虛無,我寫 故我死。下一個新的意志附身將會是抒情主體嗎?
抒情主體忽而又感到懷疑:「我們是被這些字所發生的嗎」?「那些字/其 實他們早就先到/又不著痕跡地回來/讓人領它們前去」、「當然有另外一些字/
從來沒有等到過任何/可以嵌入的情況/也無以理解它們是不是在等待/等待 像我這樣的人/強制它們變成一首詩的開頭」、「那些詩/我發現它們會隨著光線 變化/像貓眼」。相較於晚期的零雨把語詞視若黑洞,覆沒其一切的宿命與地理,
夏宇對語言文字的思索更加深刻。
拉岡指出,語言具有一種異化作用。因為語言符號先於主體而存在,人類必 須在成長過程中,將自我嵌入這個預先存在的象徵秩序,並藉此使其欲望服從於 伴隨這秩序衍生而來的系統壓力。換言之,語言產生了「我」,且使「我」在語 言中被異化41。
夏宇有意無意地觸碰了語言作為主體先驅的本質,所以才說:「太初有字」。
太初不是有人,而是有先字。那些其實早就「先到」的字,「發生」了「我們」,
然後不露痕跡地回來,等候人的認領。夏宇十分精妙地隱喻了人和語言的原生血
41 參見王國芳、郭本禹:《拉岡》,頁 166-169。
親,甚至延伸到了作者與詩之間的從屬關係。有些字若不經過「認領」,則無以 成語言、成詩,更無從讓後來的拉岡考掘它們潛在的先驅地位。夏宇作為一個詩 人,從詩的珍珠,望穿了整片語言的海洋。那些詩像貓眼,會隨時間改變。語言 亦然。記憶亦然。記憶和語言是共生共存,甚至先驗於語言的一種文明。
拉岡按照佛洛伊德的方法,認為當詞(符號)來代替事物之時,即是詞取代 了物的過程,詞便宣告了物的死亡42。
有鑑於此,那些像貓眼一般隨時間改變的詩(和記憶),終有一天會魂飛魄 散,哪怕多麼費力備忘,都是徒勞。至此,我們大致明白了,夏宇的詩何以總是 戾氣森然,夾纏暴力陰影,以致不惜剪貼、翻譯成詩/屍。因為一旦掌握了詩,
詩便宣告死亡。是以,唯有渴望回返字之太初,方能找到尚未成詩、成語言的字,
擺脫死亡束縛的迴圈。
如此看來,《●摩擦●無以名狀》乃至《粉紅色噪音》皆可視作是(死亡前 夕的)懸崖勒馬──為了阻止那些文字變成真正的詩,只好將它們魚目混珠,弄 得詩不像詩。或者反過來說,夏宇此舉情同母貓食子,先將那些字給扼殺,再令 其降靈復活。遂而總是一場又一場,悼祭無休的秘儀,為的只是,讓那些往生的 字(連同陪葬的抒情主體),借屍/詩還魂,活過來。(另外還有一種可能的說法,
抒情主體對於語言文字的「否定」,乃是針對其背後的整個傳統、歷史語境,甚 及透過此語境所「創造」出來的記憶的一大反撲。此舉在心理學的意義上,不啻 為一場閹割。在「閹割」過後,方能重建新的記憶語系:伊爾米弟索語系,這是 夏宇後來念茲在茲並且願意仰信的技藝之一。)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這「招魂」的前提必須建立在,抒情主體的癔症欲望之 上。如果沒有這個癔症,抒情主體恐怕就會過於閉俗端莊而不敢妄所欲為。因此 我們回過頭來看《Salsa》裏的「招魂」敘事,非但沒有減少,反而更加甚囂塵 上。如〈繼續/繼續/繼續〉:「這身體將有某刻以為自己是某靈魂/而詢問自己:
/到底我的靈魂重複鑲嵌過多少身體」、〈Bad Trip〉:「要幹就從靈魂幹起經過肉 體最後/還是得回到靈魂去不然就心情壞透」、〈被動〉:「有人喚她/像水滴在蠟 上/她在蠟裡」、〈蒙馬特〉:「是不是我們曾經一起死過。/大家看起來都那麼眼 熟」、〈寫給別人〉:「我們變成了自己的陌生人/為了有人以為/他們已經把我們 看穿」。
以上這些企圖剝除靈肉的描寫,都伴隨著一種創傷後遺症的故作溫柔和冷 靜。誠如紀傑克所言,「主體的分裂不是一個自我和另一個自我之間、兩個內容 之間的分裂,而是某物和無物之間的分裂,是身份和空洞特徵之間的分裂。……
42 參見王國芳、郭本禹:《拉岡》,頁 160。
從一個身份向另一個身份、或者在『多重自我』之間的滑動,預示了身份本身和 確認自我、作為身份的空洞中介服務的 $(『被劃斜槓的主體』)的空洞之間的溝 壑。換言之,在多重身份之間的滑動預示了一種空洞的聯合,它使得從一個身份 向另一個的跳躍成為可能,這個空洞的聯合就是主體本身。」43這個身份的溝壑,
代際到語言上,即形成了語言上的空洞,語義上的溝壑。而這正是癔症欲望最顯 著的特徵。抒情主體在精神分裂式的身份之中,不斷「招魂」,以尋求解套,然 而卻只尋回了更巨大的虛無、麻木和空洞。
有別於《腹語術》、《●摩擦●無以名狀》裏表達受阻遏的癔症欲望,《Salsa》
的癔症欲望,除了上述透過招魂、精神分裂的方式之外,還表現在舞和音樂的另 類思索,乃至歇斯底里。舞和音樂的成分,早在《腹語術》便漸現端倪,如〈莫 札特降E 大調〉、〈某些雙人舞〉、〈安那其(男性的苦戀)〉、〈雨天女士藍調〉、〈重 金屬〉、〈背著你跳舞〉、〈我們苦難的馬戲班〉、〈歌劇夫人詠歎調〉、〈逆風混聲合 唱給ㄈ〉。
《Salsa》裏有關舞和音樂的詩,幾乎都與「身份」的代際、精神主體的分 裂、錯置,脫不了干係。較為顯著的幾首,都承繼了借屍/詩還魂的遺緒,呈現 出陰錯陽差、偷靈換肉的驚悚意味。如〈Salsa〉:「同樣的事物逼近我/用不同 的形式/我是切‧革瓦拉今天早上在鏡子裡/我把T 恤脫到一半/那頭像罩住 了我的臉/露出一隻獨眼/盯住這罕見的一刻/我是那人而那人並不知道/別 人也不知道」。
夏宇詩中常見的精神分裂再度出現。抒情主體在鏡子裏重見幻覺,誤認了自
夏宇詩中常見的精神分裂再度出現。抒情主體在鏡子裏重見幻覺,誤認了自